《醉梦临安》血不曾冷

20、和战风波 定风波

　　这是南宋绍熙三年的立冬，北风隆隆。在这个月中宫庭、朝堂民间中发生许多大事。

　　首先是随着金国委派的和谈使者车队的临近，朝堂中多个利益派别、舆论阵营关于此事渐渐整合成二个较为清晰截然不同的对立阵营。一方面是以老成持重的右丞相赵汝愚、观文殿大学士留正为首的求稳派，这一方主张尊重当前宋金两国实力不对等，大宋毫无军事对抗能力的现实。以经济上的退让换取国家能够长治久安，才能有机会发展。若和谈不慎重而引发新的战争，敌强我弱之下，一旦重开战端，国将不国。

　　而另一方面以右丞相黄洽、魏国公史浩为首的抗争派。主张过分畏惧金国迷信金国必胜，丧失拒绝不合理要求的勇气，一而再，再而三甘心接受耻辱，动辄思退求和，任人鱼肉毫不加反抗，如何立国。且岁贡负荷已占大宋整个财政的大部分，如再次加岁贡，则等同于在经济上完全拱手相让，国将不国，如此不战而亡，倒不如一战。

　　一时间，求稳一派大骂抗争一派，不论实际清谈误国，是为主战，是为莽夫。抗争一派大骂求稳一派，不求反抗只懂妥协，是为保守，是为懦夫。朝堂之上，高声斥骂面红耳赤成为常态，甚至朝堂上一言不合便拔拳殴斗者也不在少数。一时间那沸水锅中再添薪柴，再无宁日。

　　宫庭之中倒是有些幸喜事。皇后李凤娘被禁足中宫后，太上皇又在三省六部官员中下狠手治理李氏外戚，至此李氏一族势力大失，而朝堂中众多骑墙派系见势不妙，纷纷倒戈。皇后李氏外戚至此变故，再无往日嚣张。皇后本人迷上崇道修善，一改往日做派，每日里勤政殿内照顾夫君，六宫中贤淑模样。而皇上，在皇后以及黄贵妃细心照料之下，神志也渐渐清晰，上朝处理政事时候渐多，一切似乎都在重新恢复正轨之中。

　　此时，太学府第惊现当年岳飞狱中遗言，“天日昭昭，天日昭昭”八个大字。那遗言便如同谶语一般，传遍整个临安，乃至大宋境内。值此和战敏感之时，当年岳将军无罪，因“莫须有”而被冤杀，重新被人提及。秦桧卖国，杀害忠良，人尽皆知。甚至太学儒生找到当年狱卒隗顺的后人，说出秘密，其父当年敬重岳将军，在将军死后负尸越城,将其草草地埋葬于九曲丛祠旁。由此太学儒生朱熹在临安九曲丛祠傍发现岳飞初瘗地，上报临安府。一时间，坊巷传唱《满江红》，“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阙。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那岳将军的遗志隐然有定风波之势。道出了整个宋庭的渴望，激起了大宋百姓的愤恨与渴望。收复失地千古流芳，卖国求和万古遗臭。成为百姓最直白的一个判读标准，为朝堂沸腾不休，投入了一块最大的降温冰块。谁人愿意此时刻再步秦桧后尘？皇室对此问题的态度最初保持缄默，而后嘉王殿下当廷上言，“雪岳飞之罪”,要求为岳飞平反昭雪,恢复封赐。数百太学儒生以及民间百姓聚集太庙跪请皇室准许嘉王请求。

　　随即，太上皇（孝宗）便殿召见岳飞后人岳霖，命中书、门下、尚书三省令左藏南库及凌烟阁搜检发还岳飞的全部奏章、御札、手诏；同年十二月十二日，太上皇受太学儒生为岳飞定谥的上奏，赐岳飞武穆，圣旨曰：武穆。折冲御侮日武，布德执义日穆。合兹二美以武穆谥公。正式恢复岳飞少保，武胜定国军节度使、武昌郡开国公的官爵。同年十二月十八日，按隆重的一品葬礼将岳飞遗体迁葬于西湖边的栖霞岭下。驾部岳霖、广南岳震、谭州岳霆、宗正岳甫表谢朝廷。皇室支持抗争主战一派的态势俨然明朗。

　　而后以保守派的闭口不言持续消沉，抗争派点燃整个大宋怒火为争论的结局，成为了此次金国使者达到前朝堂最终达成一致态度。

　　这一日，离士清出发去汝州已经二十余日，毫无消息。嘉王赵扩在殿内只觉得心情烦躁，坐立不安。遥远的天际，偶有飞鸟掠过皇庭上空。寒风凛冽，树木萧瑟。她还好么？汝州顺利么？她在回程的路上了么？为什么没有消息？一种思念，一份担心慢慢渗入骨髓，让人的心沉下去，漫无边际地空洞，找不到安心的落脚点。慢慢地开始胡思乱想，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会不会有危险。一旦开始胡思乱想，那种恐慌便不可遏制。唯恐不经意间踏空一脚，惊慌地无法想象。

　　嘉王回头令道，“宣焕章阁待制朱熹来见孤王。”

　　日影移到正中，嘉王已颇为不耐时，朱熹才到嘉明殿，跪叩见礼。此时的朱熹，身穿六品朱色官服，头戴乌纱。俨然老成许多，已不是当初那个素衣学子。日前在嘉王大力举荐之下。当今圣上赏识其才学见识，兼之朱熹在此番论战之中颇有见地，官封焕章阁待制兼侍讲。南宋侍讲是一个很特殊的官职,其任务就是专门为皇室进读书史,讲论经义,以备顾问应对。可以说更多担任的是顾问的角色。

　　嘉王犹豫了一会，明知得不到答案，还是问道，“她有消息么?”

　　朱熹抬头，缓缓摇摇头。

　　嘉王站起，又坐下。

　　“她....”

　　朱熹躬身，“殿下，容元晦说一句实话。汝州地理遥远，兼之上月淮南大水，一来一往，其中有何变故，非人力所能预料。目前朝堂舆论大局已是占尽人和，赵汝愚丞相等持保守论的派系已然黯下声息，临安这边的大势对殿下有利。但钱世子这边，一味期待，不如，做最坏的打算。殿下应做好钱世子赶不回来的打算，或者说，若钱世子不能带来有利的边关讯息，殿下应考虑如何直面金国使者。”

　　嘉王一阵烦躁。挥了挥手。“孤王会考虑的。其实若真有那一天，已非人力巧舌能独撑局面。赵汝愚等人现下黯下声息，也不过在等孤王无力支天，静待机会反扑，现在这个时期，既是机会，应对不慎，也是悬崖。”

　　朱熹直接跪倒在地，“殿下，万万不可如此灰心。钱世子，如此布局，已然是倾世筹谋。她运用岳将军的遗志，结合太学儒生的力量，还有黄洽左丞相、魏国公等老臣的支持，激发朝野主战呼声。如此一来，除去朝廷内部能拖住殿下的反对力量，至少令他们在和谈之前不敢有所言论。才有主战一系的呼声倾占朝野，朝廷和民众一致对外的景象。如今这种局面已然是继高宗皇帝之后，五十年来从未有的声势。殿下万不可妄自菲薄。”他不由想到，钱士清临走那日的情形。

　　那个看似弱质纤纤的少年，眼眸如深山中清泉一般清澈，嘴角轻弯，微微一笑，便如同山中的摇曳的杜鹃花一般绚烂。阳光照耀着他，轮廓发出淡淡金光，恍如神祗，让人信心顿生。从背后拿出那张“天日昭昭”的遗志。耳提面命告诉他。把此遗志公布与众，结合儒生的力量，激发民间抗争不屈的言论。于是他便在太学假作惊现岳飞将军遗志，传播至大街小巷，顿时民间一片哗然，沸腾。而后根据那狱卒的名字，隗顺，找到当年偷偷处理岳将军尸骸的人。又以清议领袖的身份，引导数百士子在太庙前请愿，引发为岳飞雪冤的浪潮。如此这般筹谋，居然就如那个弱质少年说得一样。使得如今临安朝野主战势力大涨，形成宋庭从未有过的一致对外，给和谈造就了一个从不敢想象的良好环境。如今万事具备，只欠东风。只是那少年....会来么？赶得及么.....

　　朱熹摇摇头，轻笑了一下，真没想到，如此轩然大波是出自一个十几岁少年的筹谋。似乎她身上有一种让人相信的热情与力量。让人不由振作精神，跟随她的目光，相信沙漠中也会有绿洲。认识她最初，还以为只是个纯真不懂事的纨绔子弟，几曾何时，就成为莫逆之交，互相嘱托生命中最重要在意的人和事情。

　　他又想起那个弱质少年的嘱托。于是说道，“殿下，钱世子走时，有句话，让我在殿下最为彷徨的时候说，......她说，不论什么时候，都请殿下相信自己，也相信她。相信她会一直站在殿下身后。殿下一回头，一定能看到她”。

　　嘉王笑了笑，这个士清，比任何人都了解他，知道他性子细腻有余刚韧不足，留个话鼓励他么？清风徐吹，嘉王心情还是很好。北雁南归，远方有人会回来。孤王在这里......等你。

作者有话说

　　历史上，宋孝宗为岳飞冤狱平反，诏复正官，建庙于鄂州， 追封岳飞为鄂王，谥武穆。是真的，就是年份不是这一年，是孝宗在位时的事情。小说需要，改到这一年了。不要考据啦。
隗顺:岳飞遇害后，临安义士隗顺，负尸越城,将岳飞尸体秘密埋葬于九曲丛祠旁，直到宋孝宗为岳飞平反时，隗顺的儿子才说出秘密。这个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