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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离别惊情 赵扩双眸幽 ...

  •   马车已除去太尉品级的繁复仪仗,士清一袭素色白袍,未有任何官服品级图样。宫庭仅在咫尺面前,却入内无门,被阻丽正门。昨日宫变对峙后,掖庭内侍换防速度惊人,转眼那些从前眼熟的门庭侍卫都已变成了陌生脸面。一改从前皇室内庭护卫惫懒轻松的模样,站立笔直,剑戟出鞘雪亮,个个体魄强健,面相颇有边塞风尘的粗躁,表情冷漠,口气生硬,严谨整肃。皇室内庭之中似乎也感受到了严肃气氛,那些处处弥散的道观檀香及钟磬金钵声也消弭在宫庭肃杀之中。

      得想办法进去,今日一定要见到他。不知道他现在好么?心情无比急切,却只能耐心等待,已非皇子伴读,太上皇下了禁令,若无召见,不得出入。士清抬头看看天,冬日里艳阳高照,冰冷的空气在阳光下居然有了暖意。得等。一定要见他。等有人传递消息,请嘉王殿下旨意接见。素来出入宫庭自由,此时才发现,得见天颜,是如此遥远,束手无策。

      路过丽正门的小内侍,眼光瞟了一眼士清,立刻匆匆走开。士清不禁脸露微笑,会有旨意来的。

      一炷香的时间,一老内侍带着数名小内侍逶迤而来。士清心中‘咯噔’一声。来人正是皇后身边的张内侍。张内侍本名张宗和,宫中品级颇高,是皇后坤宁宫总管,五十余岁,面色净白无须,一扫拂尘。“皇后旨意,请钱世子随洒家碧澄殿听旨”。

      “遵旨”。是祸躲不过。

      随行。宫庭内繁花似锦,四角天空。

      张内侍回头说道,“钱世子可知,嘉王殿下已禁足嘉明殿,今日除了皇后,哪有人还能宣旨召你入皇宫。”

      士清,心下一紧,嘉王殿下也要防备么?果然是天家禁地。

      “皇后娘娘谢你昨日维护嘉王殿下,凭着昔日中宫尚有几分威势,故叫洒家前来。”

      疑惑顿解。原来如此。士清点头。

      “不过皇后娘娘有密函,给钱世子,请世子借步一观。”

      “公公请。”

      移步,阅读半晌。彻骨寒冷,手指忍不住抖动。

      张内侍手执火折,点燃黄色洒金信函。“钱世子如今可明白?”

      心突然间被锯成两半,随着那纸化成灰,在风中痛成片片零碎。士清手指紧紧握住,指甲深深掐入手心,忍住心中剧痛,负手而立,白锦衣袂翻飞。越是心痛,越不能让人看出端倪来。勉强拉出一个弧度,“如此,请张内侍回禀娘娘,士清心中了然,定全力以赴,在所不辞”。皇后要的就是这句话么?那就让她安心如意。

      张内侍果然笑笑,“皇后知钱世子定然知晓事理。如此,钱世子请自去嘉明殿见嘉王殿下吧,想来殿下已然等得着急了。”

      士清心痛欲碎,情绪紊乱,踯躅而行,几次都想象自己闯入坤宁殿,大声问个明白。好在皇宫浩大,甬道悠长,回廊曲折,花木扶疏,园林景致尽入其中,似乎永远也走不完,士清执意自己慢慢行走。半个时辰后,在弯曲绵延的小道上来回徘徊,终于遏制自己不切实际的想法,认定这一定是皇后的哄骗,骗她授命效忠,切不可上当,先失了心神。如此大事,回府和爷爷好好商量再做对策。使劲晃晃脑袋除去杂念。这才努力平抑自己的情绪。

      走到嘉明殿外,平素里殿外一干宫女内侍都不见踪影。心下略有疑惑,慢慢走入殿内,殿内昏暗不明,果然立有一人,且是个女子。

      那女子身材纤细,驻足寝殿正中,螓首微抬,注视着墙上挂着的《仕女读书图》,脸庞娇羞,粉红色晕染,睫毛微微颤动,神情温柔至极。轻移缓步,似有些害怕,犹疑地伸出纤细手指,用指腹幻化那画中少女的侧脸,又不由动情摸了摸自己的脸庞,露出少女情窦初开的笑容来。这下明媚的笑容,让钱士清想起来,正是侍候嘉王身边的宫女严蕊。

      那严蕊见了士清,猛得一惊,跪了下来。“钱世子。”

      士清,不知该说些什么,这个,似乎撞破了这少女的心事。似乎有些误会。那画正是前日嘉王在凌烟阁上戏作士清女装图。此时……那严蕊似乎有些误会那画中少女……不过,也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士清只好顾作不知,问道,“殿下呢?”

      严蕊低头答道,“殿下适才执意要去凌烟阁摹画地图,内侍请旨,太上皇扭不过他,便同意了。此刻正在凌烟阁。殿下怕世子来访,让奴婢在此等候。”

      士清心中百味杂陈。

      一路,严蕊小心翼翼地侍候,几次看士清脸色,时不时提些有趣话题。士清心中五色盘早就是红黄蓝绿一片混沌,头昏昏欲裂。哪里还有心意在意严蕊的小话题。只是木然点头或是摇头。

      不意,那严蕊猛然跪下,说道,“世子,饶命”。

      士清才清醒了些,“你在说什么?”

      严蕊道,“适才奴婢逾礼了。不该动了妄念。”

      “嗯?”

      严蕊跪地磕头,自顾自说道,“奴婢这两日见殿下总是整夜整夜地伫立画前,不言不语,凝神良久。殿下爱惜奴婢,把奴婢小像挂在殿前,确实失了皇家礼仪。”她越说头越是低下,那钱士清与殿下交好,她是知道的清清楚楚,这般心思,讲与钱世子听,便与讲与殿下听,无一不二。那少女心事本来就浅,心慕殿下风采已久,又是以侍女身份入宫,加上她胆色也大。兼之士清平日里笑语盈盈,语态温和,风姿卓然。这六宫中,未嫁宫女无不私下里倾倒迷惑于她亲和儒雅风采。此当间,不由把自己的心事都交代了出来,她低声说到,“但殿下对奴婢这般情谊,但奴婢总是心念感怀。奴婢虽只蒲柳之姿,将来总是殿下的人,殿下这般清雅高贵之人,奴婢如何能不倾慕,一时失仪,请世子勿怪”。

      士清听得清清楚楚,头脑思维却混混沌沌,如有小锤子在敲打,只说了一句“哦”。事端混乱,无暇顾及。

      严蕊不由有些失望。她哪里知道士清此时心中纠结的种种事端,攸关嘉王生死、宗庙朝堂、乃至于天下局势。她一个小宫女虽貌美如花,心思机敏,日日所思也就是如何被嘉王殿下早日收入房中,从此嫁得如意夫君,衣食无忧,日后绣花添妆、生子争宠等等。只注视眼前阁内锦绣繁华,于外界发生了什么变故全然不知,甚至于也不知嘉王生死已是辗转之间。

      有什么事情似乎不太对,头疼,眼泪咸味的似乎要流落,难以分析。赵扩,四角天空里,你,寂寞么?这偌大的皇宫里有没有真情,亲情。有没有真正的爱恋?

      **

      凌烟阁。

      “殿下,钱世子到”。严蕊传报。

      “嗯,你下去吧。”那个温和的声音说道。

      踏入阁门,赵扩手执狼毫,坐拥书桌,抬起头来看她。

      士清,也抬起头来看他,目光迷离。

      对望良久,仿佛百世红尘掠过。只一日未见,这中间便涌动着这许多悲悯与苦难,那天与地,隔着红河岸。今日之后我们还能见面么?你和我,我们的命运,日后会如何?是身死深宫,永囚边塞,还是能见到明天。未来,我们还有么?

      嘉王赵扩。

      士清犹记得,八岁,八岁时第一次奉旨入宫,御花园中见他,一个六岁小小孩。目光寂寞,口气狂傲。在御花园中两个锦衣小孩,互相不服气,狠狠打过一架。惊动了当时的太皇太后。等要惩罚士清的时候,那个小小孩跪下来求情,说是因为喜欢和她玩闹才打的架。让太皇太后不由失笑,骂他胡闹。而后她就成了嘉王赵扩的伴读。
      她十岁那年,他八岁,顽劣不肯读书,非要士清作陪才肯做课业,于是士清连闲暇时间也没有,多数时间都陪在这个顽劣皇子的身边。子曰诗云谨慎守礼的她也不喜欢,一听便如同催眠,做课业的时候多数昏昏欲睡,为了怕她挨太傅骂,他每次都要做两份,还要不同笔法,帮她过关,后来他的书法据说行楷双绝。
      她十二岁那年,她在宫外的时候多了,每次入宫,都把外面世界的精彩细细说给他听,他羡慕的不得了。更是时不时宣召她入殿,留在他身边讲故事。从此皇后也知道了他的弱点,如果他要顽劣不听教诲,便去罚她。他立刻乖乖低头,再无不效,那年大年除夕御宴上皇上夸他懂事,他面带微笑,目光遥远。
      她十四岁那年,当年顽皮的他变得内敛温和,儒雅清贵之名盛传朝野,人人都说皇子扩生性温文尔雅,谦谦君子,必是明君。那年他喜欢把她讲的故事都画下来,寝宫中到处是故事画,在那些海阔天空的故事里,他的目光亮如星辰。
      她十六岁那年,讲白蛇传的时候,他抱了她,然后她眨了眨眼,好像秘密被发现了。随即他面露微笑,眼光中从未有的欣喜和坚定。

      是的,从前的故事好长。赵扩,从一开始就待我至诚。

      士清,心里酸酸的,有些东西慢慢融化,汇成溪流。最后胸腔中有雷声,从远及近,由弱渐渐变成轰鸣,滚滚而来。

      抬起头来,声音沙哑,吐出那句最想问的话,“为什么?你什么都知道,为什么瞒着我。”

      一步一走上前来。

      赵扩面色皎洁温和,如天上最柔和的月色,线条轻柔,轻轻一笑便繁花怒放。放下手中笔墨,双眸幽深澄净,仿佛那中间的情谊深如大海,缓缓扫过让人无不沉醉。一袭明黄团龙云锦缎袍愈显清贵,缓缓走过来。四目相对。

      轻柔说道,“士清,从来都是。喜欢你。”

      士清的心如林中小鹿一般狂跳起来。那最终猜想,那些应该隐晦含蓄的话,他便如此这般直抒胸臆地说出来了么?头脑晕眩。不太真实。他真的是赵扩么。抬起头看,手指轻轻划过,线条俊逸。慢点划,把他的眼眉映入心上。为什么这一切来的那么快。看起来都不像是真的,是不是日子短暂,才让人能把十几年不能说的话都说出口来,千年便浓缩成一日,如此悲哀却如此真实。那些凌烟阁里的日子,他每每在她抬头偷偷望他的时候,会心一笑。每每用那温和无害的笑容让她失了神。幼年顽固的赵扩和眼前这个清贵温雅的赵扩合二为一,一幕一幕再也不可分割。

      他修长的手指也慢慢划过她的脸庞,那脸庞如剔透白玉,眉目如画,精致细腻,触手柔滑温腻。眼眸如麋鹿一般迷茫、纯洁而又跃动,欣喜中发出淡淡的金色,仿佛映衬着佛光一般圣洁。轻轻摩挲着红唇,触感温软。好美,男装也这般俊秀惑人了。若有一天能穿上女装,必是清逸绝伦的佳人。他心里轻轻地叹息,为什么美好的人,注定得不到,注定要放手么?为什么只有在最后的时刻,才能告诉你。我的心意。你能知道么,在这么多年,只有你,带着纯真与快乐走入我的生活,没有功利无关权势。最黑暗的世界里,只有你如一道真实自由的光,照亮整个黑夜。我的目光只有跟随着你,看你跳,看你笑,看你发光,散发活力,才觉得生命还活着,血脉还在涌动。傻瓜,没有你,怎么活。所以我要你活着。让我奢侈一次,抱抱你。

      狠狠抱着士清,重重地,狠狠的,仿佛世界末日来临般的绝望与凄苦。天地间,此心归处,便只此处。“我怕我现在,不说,永远都没有机会说了。”

      一日千年,瞬间便成永远。
      是不是昙花开放,倾国倾城,但只绽放一瞬间。

      永远究竟有多远,是不是我们永远等不到。

      那阁外,有脚步声走近,赵扩慌忙放开手。于是,阁门推开一霎那,赵扩扶着士清,终于整理好的衣衫。假作无事般看向书桌。

      严蕊手托盒盘,莲步轻移,语带娇柔,说道,“殿下,世子,用茶。”

      赵扩皱眉,挥手再让她退去,严蕊先说道,“殿下,世子,前日严蕊在阁中查到一物,或者世子……”。她径直从旁拿出一物递给士清。

      什么物件?

      士清一愣,随即展开一看,不由愕然起立,震惊,万端情绪都一扫而空。绍兴十一年十二月录,岳飞将军供状。再展开,只得八个大字“天日昭昭,天日昭昭”。下有当值狱卒签名――隗顺。手指摸索着那些字迹。是我要找的东西。血泪斑斑,犹不失英雄之风。一种肃然起敬,一种天地震动重重打击着胸膛。士清向着“天日昭昭”八个字,慎重跪下磕了三个头。武穆将军,今日能见你遗言,士清定不负你所托。这天下,家族、这嘉王赵扩,都是士清要保护的。今日虽弱小无依,也要保护自己在意的朋友、亲人、爱人。力所能及。

      赵扩目光注视着士清,似乎要把她一点一点吃进去,一点一点记在心里。如果这是最后的相处,我希望由我亲自送你。他温和说道,给这些文稿取个名字吧,你可以带走。士清扫视一下自己一个月来反复记诵的岳飞遗留文稿。说道,“便叫它作‘武穆遗书’吧,不带走。让这‘武穆遗书’千载万世供养于凌烟阁上。与这些擎天支地的立国功臣一样,永远享有人们的敬仰。或者某一天,或者是千载万载之后,‘天日昭昭’,整个天下、整个历史都会记诵真相。都会知道岳飞将军的侠骨丹心,一片赤诚。”

      士清轻轻微笑,那笑容真实而灿烂,仿佛有路在前方。“扩,我觉得天都在帮我们”,她把那天日昭昭的供状小心叠好,收在怀里。“老天有眼,这个太有用了。连岳将军都会帮助我们的。”赵扩轻轻拉住士清的手,真想再也不放开。心中一片宁静,即便翌日利刃加身,此刻却是无比甜静愉悦。香炉青烟袅袅,慢慢浮出一层层的晕色,似乎划出一个小小的圈子,再也夹不进任何多余的人和事来。真想跳出三界外,永远不提那十丈红尘。真愿意这一刻,永远停留。该多美。

      “明日,我便北上,汝州。”士清说得言简意赅。赵扩只能点点头, “走之前,我还会去见一个人,这个人在儒生中影响力很大,叫朱熹,是我的朋友。我走后的一个月内,他会煽动太学儒生,引导临安的舆论,对你有所帮助”。士清继续认真地说道,“不要再做自我牺牲的傻事,于事无补。若再发生这样的事情,还瞒我。真的不原谅你的。”赵扩心里酸酸的,还是点点头。“你在京中,稳住立场,尽可能支持他们。等我回来。”士清微笑,伸出手来握住赵扩的,修长手指,温暖柔软。“不管发生了什么,我们一起渡过。”前路遥遥无人能把握,能把握的,只有自己的心。此刻,心能握在一起。

      赵扩眼睛酸涩的,泪光中有喜悦。他喜爱的人,比他想象的要坚强勇敢。在最后时刻,他愿意独自承担一切悲哀。她却执意相陪。他喜爱的人不是委在身后堪怜的小鸟,他喜爱的人是和他一样成长的橡树。虽无擎天力量,却风雨中负隅抵抗。雾霭虽迷蒙,此刻不得不相信,老天一定有眼,也许前方真的有路。宫庭浩大,心却挨得好近。情谊千金,人生再不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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