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梦临安》血不曾冷

16、废立之间 士清，嘉王

　　夜空中，隆冬凄冷的风刮过，耳后生疼。黑暗的夜空中有墨团翻滚，如五爪金龙般咆哮。韩侂胄托住士清的腰，于隐蔽处攀爬上德寿宫大殿，在出挑檐角，钩住横梁，轻轻蜷缩进身体，慢慢在暗处安置妥善。廊下宫灯高挑，烛火通明，两队带刀侍卫每隔片刻便来回巡视一番，又有若干宫女进进出出。那宫殿高大，出挑檐角黑暗，便是慢慢挪动，或是轻声耳语都未必听得见。晓是如此，士清还是心中砰砰直跳，一手冷汗。

　　那墙面对接处，有一透气小孔，微微露出内光，士清探过脑袋，试了一试，居然还能看到一点点殿内场所，慢慢适应了殿内亮光，逐渐辨识，宝座上有一明黄袍老者居中而坐，只能看见侧面，线条坚毅，虬髯飘飘。在历年的祭祀大典上，她见过，正是当今太上皇赵昚（宋孝宗）。见那座前跪着两个人，身穿一品官服，不断磕头恳求。那太上皇犹豫又犹豫，最后还是摇了摇头，站起身来，说道，“朕意已绝，你们下去吧，朕在这里等那悍妇。”那二人想是已经求了许久，无果，只能磕头说道，“此事事关宗庙绵延，社稷国祚，请圣上三思。”慢慢站起身来，退到殿外。

　　士清这才辩认清楚，一人是当朝左相黄洽，他曾以资政殿大学士入阁参预机务，诤谏得体，朝中誉为“良金美玉，浑厚无瑕”的黄左相。另一人是魏国公史浩，他曾是太上皇当政时期的右丞相，现下已辞官退隐，退隐后封魏国公。

　　不多时，果然远处车驾隆隆，由远及近，翻腾而来，一时间人声鼎沸。整齐划一的禁军步行声，出鞘刀刃，尖利斧钺，数百禁军，列阵而来。行队中间有一华丽銮驾，八匹骏马拉驰，正是当今皇后驾到。那数百禁军入德寿宫，遇到少许阻拦，便涌入宫庭，分立于德寿宫大殿四周。刀剑交错，精光雪亮。

　　人未至，声先至。皇后笑不可遏。正红色皇后金边彩凤朝服，五彩裙边拖地。九凤朝阳明珠冠，十二支明晃晃的北珠冠钗，逶迤而行。此刻皇后凤眼重瞳，长眉入鬓，居然嘴角眉梢都是笑，肤色白腻，脂光如玉，端是丽色无双。走入殿内，尖利的声音却娇媚说道，“父皇，儿媳给您请安了。”却并不作礼，沿着红毡走上台阶。“父皇，听说您近日身体不适，宫中女官四处装鬼作乱呢。”

　　不用挥手，身后自有禁军统领，很合心意地扔出一宫女在地，那宫女四肢被缚，口中塞布。不用猜想就是刚才御花园中装鬼的老宫人。皇后慢慢走上前来，直视太上皇，“儿媳，可是好怕啊。怕那女鬼来索命。”眼波流转，“我父李道行军打仗杀人无数，都不怕见鬼。呵呵，父皇，就算有鬼，做人的时候没权没势被我杀，做鬼还有什么能耐呢？”

　　太上皇不语，任由她把心中准备好的话语说完。

　　梁上的士清轻轻叹气，那皇后如此嚣张，显然已在太上皇预料之中。却还不知留有余地。皇后以为胜券在握，轻敌托大。此时，士清只是暗暗祈祷皇后说话留有余地，万万不可让自己和嘉王陷入死地。那太上皇见禁军如此堂而皇之入德寿宫，而不阻拦，定有后招。

　　皇后继续慢慢说道，“父皇，有什么心思。儿媳怎能不知呢。父皇一直不肯让扩儿早日大婚建府，不肯立扩儿为太子，是在等新皇子诞生呢。父皇不肯完全放权给我夫君，是防着儿媳呢。宫女装鬼惊吓儿媳，让儿媳心有畏惧，收敛心神，儿媳谨记在心。今日，就只问父皇要一句话。”

　　太上皇不急不躁，“说。”

　　“明日早朝宣布册立嘉王赵扩为东宫太子，父皇便从此在得寿宫颐养天年，不再干涉政事。把手上的三省六部的权力交出来。”

　　“你凭什么？”

　　“哈哈”皇后得意大笑，“皇上惟一的嫡长子是我儿赵扩。就凭我儿赵扩是这江山惟一的继承人，这百年都是我李家的权势呢。父皇也别期待了。皇上久病，从前没有，以后也不会再有人诞下皇子。久拖不立太子也没用。”

　　冷哼。

　　“或者父皇没有看到八百禁军早已收入我名下，包围德寿宫了么。十二位禁军统领都是我李氏子弟门客么。本宫早就想清楚了，皇室之家没有道理，只有权势，得了权势也就得了道理。父皇今日便顺从了吧。否则动起手皇家脸面可不好看。”

　　“李凤娘，果然是将种。”

　　皇后回头，有一丝奇怪，太安静了。

　　“可惜你李凤娘，鬼神索命，心神俱丧，出宫多日，朝堂之事哪能事事皆知。急躁冒进，仗着八百禁军就敢叫板，真是小看朕了。你可回头看看。”皇后脸色一变，她已然觉得不对劲了。殿外禁军悄无声息。身边的禁军统领居然也慢慢跪倒在地，逼迫太上皇，死罪，才觉后怕，不自觉地开始发抖。

　　“你！”

　　太上皇冷笑，自我解说道“你和朕斗，不是对手。你出宫祈福的一个月里，朕召集三千神骑营日夜兼程从淮南赶来。就是今日等你上门。”殿外一片黑压压地影子。人数众多，刀剑对执。禁军一片惶恐，甚至有人手举刀剑，跪下投降了。实力不以里计。

　　才叫嚣得意，就一把被制住。刚出手就失手，与预料的完全不同。这个老谋深算的,难怪他不慌不忙。皇后脸色煞白，但我有最后的王牌,他奈我何?挺了挺身,依然硬声说道，“就算如此，只要我夫君在，我儿在，你能耐我何？你若敢动我，我夫君不会放过你，我儿日后登基绝不会放过。”

　　太上皇勃然大怒，怒气终于不可遏制，升到顶点，她居然拿他的儿子孙儿要挟他，指着她高声说道，“李凤娘，你以为朕不会下狠心么，你一心谋算后宫，朕当年能越过二子赵恺，传位三子赵惇。便不是迂腐之人。今日便能废……”他口中“废帝”二字刚想出口。那魏国公史浩不知何时已然在殿下磕头，满地是血。于是他愣生生遏止住被李凤娘嚣张激发的冲动。是的，其实刚才与黄洽、史浩商量的时候，他是决定废李后赐死，废嘉王驱逐边地。但此刻，李凤娘这般嚣张毒辣的模样，让他忍不住冲口而出，几乎造成无可挽回的错误，儿子赵惇并未有错，怎么可以因为皇后阴险而废皇帝。这是荒唐无稽的事情。而嘉王，他心下叹气，这是他的孙儿，可是为什么是他李氏所生，他为什么流淌李氏的血液，只要嘉王日后登基，李氏外戚权力就得到了保障，是李氏擅权最大的依靠。嘉王，嘉王，他再三叹息。罢了，为了江山社稷，百年宗庙。孙儿，对不起。只能这样了，废后赐死，废嘉王也……赐死吧。然后立二子赵恺长子赵抦为储君，流传他赵氏血脉。他一愣再愣。终于下说道，“拟旨……，废……”。

　　就在此时，殿门猛然被推开，“咣”，发出巨大地响声。“等一下！”，一个少年目光灼灼朗声说道，响彻霄汉宝殿。她神情坚毅，气度昂然，一步一步走了进来，如风中不灭的火焰，任由世事时光流转心如磐石，劫难焚身万世不悔。

　　方才檐角中，士清终于咬住下唇，沉下声说道，“侂胄，送我到殿中”。
　　“如果你决定了，便努力去做，永远不要后悔，也别回头。”
　　“好。”
　　韩侂胄带着士清一跃而下。

　　恍惚间，蔚蓝天际下，御花园中那个傻瓜在问，“侂胄，这块玉是不是有什么典故？那女鬼见了，便放过我，非要看个清楚？”

　　“士清，这长乐玉佩在皇室成员间代代相传，传给自己生命中最在意的亲人。这是皇室宗室间的一个承诺，代表了皇室间的亲情与友善。原来，嘉王什么都知道，他猜到不久会被贬斥边塞，或者被赐死。但是他不说，他把生的机会留给了你。希望太上皇看在他的心愿。饶过你。士清，嘉王待你至诚，他爱你。”

　　背后，韩侂胄一柄巨阙剑，持剑横挡，伫立殿门，有侍卫刀剑相加，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对，生命中有些事情一定要自己去做。生命中有些人一定要勇敢去爱。
　　士清一步一步走入殿中。
　　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