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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梦幻,空花。 那以后便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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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以后便是你所看见的,我最终嫁给了他,安分地当着颜府的少夫人,一当,就是两年。
直到有一天,他忽然病了,一开始大夫们以为只是风寒,没想到越发严重,到最后咳出来的竟然是血,而大夫请了一个又一个,没有人知道这到底是什么病。
翼小姐,你大概不能明白吧,看着最心爱的人日渐病弱,自己却无能为力——我当时就想到,约莫是因着我背叛了父亲,背叛了亲人,背叛了全天下的秘术师而嫁给了一个武士,所以触怒了鹰角神兽,那是它赐给我的劫难。
然而也就在那时候,我发现,我已经怀上了他的孩子。
我有多么爱他,有多么不甘心,我怎么肯善罢甘休,怎么肯就这样眼睁睁看着我的孩子还没出生就失去父亲。
我知道秘术师的规矩,除了杀伤性的秘术以外,其他秘术都是不能对任何一个武士使用的。我心里一直在煎熬着,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在失去父亲以后,是不是也要失去我生命中另一个最重要的男人。
我去丞宓的房间看他,没敢告诉他孩子的事。他已经病得很严重了,整个人都消瘦下来。可是他看见我时,还是对我微笑,他说,元宵节又快到了,我陪你去看花灯好不好。
就在那一瞬间,我竟忽然失去了所有恐惧,放弃了所有挣扎。
我知道我心里想要的到底是什么;而别的,我什么也不管了!
是的,翼小姐,我对丞宓使用了蓬莱系的秘术,引日月之气为他治病,替他将他体内不知名的病血一点一点排了出来。
这样过了一个月,丞宓虽然没有完全痊愈,但已经是有所起色了。
然后某一天,有个人找上我。
我见到那个人,先是不可置信的欢喜,然后是忧虑,然后是恐惧和羞愧。
那个人,是我父亲。
他告诉我,当初那一场武士的袭击发生时,他恰巧不在家里,所以避过了一劫。那以后他花了很长时间来找我,直到后来听说我嫁入了颜府。
那一刻我便知道了,丞宓身上不知名的病,是我父亲用秘术施下的。
他对我说,眉儿,你若真的爱这个男人,想要跟他过一辈子,爹不拦你,他也不是杀你家人的那个武士;你可以用秘术治好他,为他生一个孩子,接下来或许就会过得很幸福——可是,你破了规矩,你背叛了鹰角兽,你将成为全天下秘术师所不齿的叛徒。
父亲说完这些话就走了,走得毫无留恋,我知道,我是永远失去这个父亲了。
之后,我每一次对丞宓使用秘术时,都会想起父亲说的话——那些话并不是指责,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可是它成了我的噩梦,纠缠了我一宿又一宿。
我也想过要离开,可是没看到丞宓病愈,我便总放不下心。我无数次回想过去的事,心中总是一番挣扎。
人一辈子虽然短暂,却总会有那么一样物事,那么一瞬间,那么一个人,让你牵挂着,哪怕带到黄泉碧落也不能遗忘,不肯舍弃。
我的那一瞬间,便一直停留在长安城的那个房间,那个清晨——当时烟水芜茫,晨风入帘,他抱住我说,你给我当老婆好不好?我心里是那样的欢愉,仿佛往昔的恩怨都已经烟消云散,只留下一种虚幻得让人忍不住沉醉下去的喜悦。
一切恍如隔世般遥远,无数尘嚣遮盖了幸福最初的容颜。
翼小姐,你说,我是该回归到自己的信仰,还是背叛我的神选择自己想要的一生?
背叛鹰角兽,对于一个秘术师来说跟死刑无异。
我逐渐觉得万念俱灰,离开,或是死,反正终究是无法得到圆满。
丞宓的病已经逐渐好了。有一个晚上,等他睡着了,我悄悄进了厨房,将弄到的藏红花熬成药,想要喝下去。只要小小的一碗,就能杀掉我肚子里的孩子,然后,我就能斩断所有与他的联系,毅然离开……
可是我始终无法下定决心,对着那碗药愣着,就是没有勇气拿起来喝掉。
良久,我听见身后传来的声音,像是叹息,又更像是哽咽。我一回头,看见丞宓站在我身后,不知道站了多久。
这是红花药,对不对?你怀了我们的孩子,却想要亲手杀了他?
他问我,说话的时候全身都在发抖,他的脸色苍白得完全没有血色,眼中全是不可置信,愤怒,伤心,和……绝望。
我这才知道,原来他早就知道我怀了孩子,只是一直不说,想要等我亲口告诉他——可是他没有想到,他等来的不是我微笑着告诉他这个好消息,而是我亲手熬出来的一碗堕胎药。
我愣了,喉咙干得发疼,什么话也说不出来,看着他的脸,心疼得像要死掉一样。
丞宓痴痴地看了我很久,然后走过来,抱住我,狠狠痛哭起来。
在他的怀里,我突然觉得无限的怆然,人生到这里已经再没有结局可言,因为我的半生都铺满了芜杂荒凉的尘埃。
这世上,每天有多少生离死别,每天有多少爱恨情仇,即便是鹰角兽最虔诚的信徒,最终亦还是逃不掉这痴情的劫。
那个夜里,四下寂寥,天地那么大,我的耳边却只有他的哭声;他抛却裂眉颜府的无限风光,抛却显赫声名和飞扬意气,一直在那里哭着,哭着,哭得好痛苦,好无奈,好卑微,好叫人心疼……
第二天我醒来时,丞宓坐在床边看着我,就像两年前的那个清晨。
见我醒了,他便握住我的手,对我说,以后再也不要做那样的事了,好不好?我不管你是秘术师抑或是武士,我只要我们过得好好的,我要你为我生下我们的孩子,我要在十年,二十年,五十年以后的清晨里,也依然坐在你床边等你起床。
我看见他眼里的血丝,心都软了,眼泪不争气地拼命往下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