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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寒冬,流光。 我第一次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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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见到颜丞宓,也是这样的冬天。
那时天总是灰黑色的,见不得一丝暖阳,大雪没日没夜地下着,让人一直冷到骨子里去。
那年初夏,我听我爹说长白山上有一种紫貂,拥有世上最美丽的皮毛,那花纹流光溢彩,可以跟神语者眼中的红莲媲美。于是我便离开家去了长白山,心念着要抓一只回来给我爹看。
可是我爹却没能看到我带回的紫貂。
当我回到我生长了十八年的地方时,发现那里只剩了一片废墟,像街头卖艺的小丑,变戏法一样将一切换了个样。
我愣了很久,然后像发了疯一样到处找我父亲,可是到处都只有破碎的尸体,我怎么也找不到他。
很多人都说秘术师是恶魔,包括我爹和我的其他家人。可是,在我心里,他们就是我在世上最亲最爱的人,那里是我的家,秘术师是我的身份。我从小就听说世上总有一群人要跟我们作对,那些人被称为武士。当时我心里面想的,就是这些人的事,我要报仇,我要杀了他们。
一个人出来闯荡以后,我四处打听关于中原武士的消息,在街头茶馆里我听到最多的是两个词——
裂眉颜府。
那时侯我始终相信,那些姓颜的人,即便不是杀我父亲的仇人,至少也与我家人的惨死有着些什么关系,所以我花了两个月的时间,打听关于颜府的事。
终于有一天,我在一家酒楼里遇到一个男人,掌柜尊敬地称他为“颜公子”,他的佩剑上缚着颜府子弟专有的饰物,九龙璎珞剑穗。
那之后,我跟了他整整半年,却始终找不到机会下手。
那年冬天,我跟着他到了扬州。
他进城的时候已经是晚上,雪下了很久,天黑得让人盲目,四处也再没有可以入住的客栈。我不知道他到底打算怎样度过那漫长而寒冷的一夜,只有跟着他一路走过了很多街道,很多小巷。
到最后,他大概是走累了,便终于停下来,停在一条花街的尽头,毫不在意地找了个角落坐下。
他背后,是扬州城最热闹的青楼,里面的丝竹管弦之声极是喧闹,男男女女的欢声笑语不断地传出来,将独自一人的他衬得更加落寞。
仿佛满城都是火树银花的繁华,只有这一处写尽了夜阑深处的寂寥。
我当时怎么也想不到,生在赫赫声名的颜家里的他,竟也有那样孤独落魄的时候。我记得他已经一整天没有吃东西了,恰巧那家青楼的后门没有锁,我也不知道怎么鬼使神差的,偷偷绕进去厨房,拿了一碟冰冷的桂花糕出来,用秘术远远送到他身边,自己却并不露面。
他像是感觉到了我,又像是没有,静静睁开眼睛,看着那碟糕点看了好久,然后才拿起来,一块一块慢慢吃了下去。
我曾经想,如果当时我在那份桂花糕里下了毒药,他约莫也还是会吃下去的吧,这样我便能为父亲报仇了——那时的我,还不明白他的辛酸和无奈,不明白他是为了什么样的事情流露处如此寂寞的神情,不明白他的很多事情——
可是当时我看着他吃下那份糕点,心里忽然麻麻的,像有什么东西如洪水一样汹涌而来,弥漫到我每一寸发肤。
那是一个杀他的好机会,我却始终没有动手。我原本以为我会后悔错失了那个机会,但我最终没有后悔过……那个冷得彻骨的夜里,我站在暗处看着他,雪花已经在他肩上披了厚厚一层,却像是怎么也模糊不了他的孤独和忧伤,笙歌彻夜,他却在咫尺天涯之外独自落魄。
十丈软红,千古浮生,能有几何偷欢?你是否有过某一个电光火石的瞬间,忽然觉得自己有了再也无法放下的牵挂?
那个大雪下了整夜的晚上,我紧紧记住了他当时的神情,之后,便再不能忘。
后来我发现,原来他就是颜家的大公子颜丞宓——那个虽不及他弟弟颜丞歆那般名扬天下,却也十分风流显赫的人物;我一直跟着他,有时候也会见到他在深夜里没有去处,只是毫不介意地露宿街头,那时我便在附近给他弄一点吃的,远远地给他送过去,一直留心着没让他看见。
然后在某一天,我给他送了一碗冷饭,他静静吃下去,不经意向我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那眼神像无垠的苍穹,千万里外都是荒凉和寂寞。
看见他双眼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完了——翼小姐,你知道吗,当你开始为一个男人心疼的时候,你便再不能杀他了。
可是,我不杀他,却总有人要来杀我。即使秘术师一直生活在暗处,但在世人眼中,他们仍是最可怕的一群怪兽。
那晚我跟着丞宓到了一个小城,他已经走到小巷的那一头,而我在这一头,被一群武士围住了。
当时我心中充满了杀意,一心想着,就算不能杀了颜家的武士,但用眼前这些人的头颅来祭祀我亲人在天之灵,也是好的。我将从小到大学过的最狠毒的秘术都使了出来,亲手削下了三个人的头颅。
那时我已经是强弩之末了,可是还有两个人向我攻来——爱让人变得软弱,我的精神力已经消耗得将近全无,我拼着最后一口气,死撑着要杀了这两个人,眼前发黑也不肯倒下。
混沌之中,我像是听到了一个男人的声音从无限遥远的地方传来,他说:“你们滚。”
——那以后的两年里,我常常回想那个如梦幻空花般电光火石的瞬间,那个让我心不甘情不愿地爱上、并且一直令我心疼的男人,我本将他看作不共戴天的仇人,他却最终救了我。
他之后总是笑着对我说,如果没有你,我早已经饿死街头。
我本来以为,他从来都不知道是谁在冰天雪地里给他那一碟糕点,然而他却什么都知道,他只是一直不说。
他带我到长安城,那里有他们颜家的别庄。后来那几个月,我都住在那幢屋子里,跟他生活在一起。白天他出去市集买柴米油盐回来给我做菜,夜里他会到我的房间里看我有没有盖好被子,元宵灯夜我跟他一道出去看花灯,他一直紧紧握住我的手。
他对我说,我生怕一不小心松了手,你就丢了。
那时侯我该有多幸福,仿佛在人世之外,所有血仇都离我远去,惟有我心爱的男人伴在我身旁。
后来有一天我醒来,发现他坐在我房里,静静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问他怎么了,他只是不答,到最后我问急了,他才走过来,抱住我说,你给我当老婆好不好?
我当时真的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那一刻我心里是那样的欢愉,仿佛往昔的恩怨都已经烟消云散,只留下一种虚幻得让人忍不住沉醉下去的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