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若为王》森林木

19、醉酒

　　我拎了酒坛子自找了一个僻静的地方呆着。我的孤僻性子大约又严重了些。当年我处置自己宫里的事情明显偏袒身边的人，偏偏又性子寡淡，现在倒越发像孤家寡人无人亲近了。
　　我慢慢自斟自酌，略有点自得其乐的悠闲样子。大概无人知道，我几乎自出生就防备着那个被我称为父皇的人。我清楚记得，那时我出生没多久，却突然在一天深夜感到剧痛。越是强壮的人对抗身体的疼痛的能力想必是越强的，那么婴儿呢？怕是谁都没想到我竟亲尝了一回并深深牢记吧？那时若非胎里带出来的那股温和的力量，我是绝无幸理的。宫禁之中药物管制本就严格，那药大概也并不至于极厉害，所以最终侥幸得生。但我在剧痛中却分明听到了那个皇帝的声音，他说：“我只给你这一次摆脱这一切的机会。”冷冷地，却又好像带点怜悯的样子。多么可笑，我的生死竟成他人掌中玩物，我竟至如此境地。
　　从那开始，我告诉自己，我会活着，我要看着，他凭什么摆出这样一副怜悯的样子高高在上的俯视我，我要看看我究竟有什么了不起的地方能让一个皇帝如此旁观我的生死？
　　我随手捏碎手中酒杯，索性直接用坛子喝。我不喜欢自己的软弱，更厌弃自己对他人存有期待，我曾成功让自己只是自己，石头一样坚硬无隙，但是在这样一个新的环境我还是忍不住生出了期待。所以我告诉自己我只是在重新磨掉新长出的柔软的部分，我很快可以像以前一样不再被别人伤害到，重新变得无所畏惧。
　　不知怎么我眼前竟出现了一个人影，我疑惑伸手，的确是人。他的脸在我眼里已经模糊不清，但一双冷漠黝黑的眼睛却还看得清。怎么，总不会又是那个无聊的老妖婆找来的人吧？但既然这人没动杀机，我便也没出手。他只是一直站着不说话，雕塑一般。我忍不住笑，酒精让我有点控制不了自己的舌头：“你为什么一直站着，小容子？”
　　那人僵了一下，不说话。我灌下一口酒，笑道：“我到现在说起来倒杀了不少人了，个个都是该杀的，”我打了个酒嗝，继续道，“不过，那个小容子，我却欠了他一点。不过，也只有一点。嗯，一点点而已，就这么一点点。”我掐着小拇指给他看，“一点点。”
　　“我后来知道，当时那几个东西干了不少混账事儿，在我的宫里是土霸王，没人敢惹，”我又灌下几口酒，笑了起来，“真是，比我这个当主子的都嚣张。你说他们厉不厉害？嘿，看吧，都死了。真是活该。那个小容子押错了宝，送了命，倒是可惜。”
　　那人总不说话，也不动，我迷迷糊糊看了他一会，觉得有些奇怪：“小容子，你为什么不说话？我偷偷告诉你，即使没父皇的话，我也是要慢慢处理掉那几个家伙的，不过，不过，”我摸摸晕乎乎的头，道，“不过父皇知道的倒挺早，嘿嘿。而且哪，我，我是让小江子去送伤药给小容子的，他明明，好像是有点生机的样子，可惜，早早就死掉了。”那人似乎变了脸色，又似乎没有，我一时也顾不上，虽然觉得有些糊涂，觉得不应说这些，但有时候嘴比脑子要快一些，脑子里嗡嗡的，理不清思绪，我一把拽住他：“算了，死掉就死掉好了，他跟那些叛逆勾结，死了也是活该。他想糊弄我，再修下一辈子去吧。敢害我，活该他死了。”我犹豫了一下，又道，“不过我现在有小心，想必不会再出那些混账事了。那个小容子，倒是有点可惜。”
　　我大概意识到自己这样不受控制是有危险的，所以我拽住那人，道：“这些话是不能讲给别人的，不行，我得杀了你。”但我眼睛迷蒙，只能看出他的确穿了宦官的服饰，却只觉到处是他的人影，不知从何下手，眯了眯眼，我道：“等我清醒了再杀你。”其实这些话本想只在心里说，但嘴上却控制不住地说了出来。
　　我狠狠拽住那人，却慢慢阖上眼睛。等到睁开眼，那人却已不见，只留下一截撕下的宦官服的袖子被我紧攥在手里。我无奈，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那人当时没动杀我的心思，也许并不会与我为敌。可无缘无故，怎可能有人到这样偏僻的地方？倒不知那人会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