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若为王》森林木

20、年轻人

　　我起身要走，却又停住。我复又坐回去，轻笑：“这里倒是宝地，招了不少小鬼儿。”
　　有人从树上跃下，朗笑：“在下在此睡了个好觉，却是罪过了？”
　　一身宝蓝锦衣，配饰不多，倒还素净的样子，眉眼温温润润，我见他就觉好一方润玉，原来世间真有人配得上温润如玉四字。我刚还有些烦躁，现在也一并去了，向他笑道：“原来是我打扰你睡觉了？”
　　我自觉自己果然无礼之极，兼且不伦不类，不像是尊对卑，不像是平辈论交，倒是戏弄他了，可此人却似一无所觉，仍旧温润笑着：“哪里，是我打扰你忏悔了。”
　　这些年我自诩已经修炼到一定境界了，但我脸色还是忍不住微变，他把刚才的事全听去了，这个混蛋，戳的太狠了。我轻挑眉：“放肆。”那人也笑道：“大胆。”很好，果然是个胆儿肥的。不知哪儿冒出来的一尊佛，在这充佛祖，我理衣起身，不复轻慢：“敢问阁下哪位？”那人也收了眉间一点戏谑，道：“在下太医院一无名小卒罢了。”无名小卒，哼，无名小卒有这个胆子，胆敢在此歇憩又无形状，好一个无名小卒。
　　见我疑惑看他，那人微笑道：“在下的确只是无名小卒，殿下自然不曾听过。但我的老师殿下也许有点印象，老师姓蓝，位列正八品御医，在下随师父的姓。”我心里皱眉，果然是个麻烦，那位蓝御医乃是皇帝亲信中的亲信，谁都不敢得罪，这人是他的弟子，自然有资格嚣张。我点头道：“难怪。阁下自歇息吧，我告辞了。”
　　我迈步要走，那位姓蓝的将扇子啪的甩开，一副大尾巴狼的样子装帅：“殿下这便要走了么？难道不需要——”他又啪的合上扇子，横在自己脖子上，伸一下舌头，怪模怪样做出死掉的样子，然后颇具喜感的挤了下眼，又挑眉，道：“——嗯？”连我刚才杀人灭口的心思都知道？我叹口气，觉得这人果然是麻烦。
　　我轻揉额头：“阁下果然是聪明人。说吧，有什么事麻烦你爷爷我？”
　　“哎哟，我可不敢混淆皇族血统，殿下慎言。”
　　看来是半点亏不吃的主。我点点头，索性去了虚礼和戏谑，道：“说吧。”
　　“殿下这是什么话？蓝某只是想与殿下结交一番罢了。”我心里已然对此人起了怒意，胡搅蛮缠且不说，怕的是此人若是个得寸进尺，不知进退的主，我倒要为难了，压下去的杀意忍不住再次涌起。
　　“殿下眼里，在下就这么不值得结交吗？”那人黯然问道，好像很失望的样子，“我的老师还向我夸口殿下如何如何，我才想见见殿下，向殿下学习学习呢。”以退为进，这厮好心思。我衡量了一下杀了此人的利弊，看来没必要杀他，说我坏话的多了去了，估计皇帝都听不完，也不差他一个。
　　我扭头就走。身后那人长声道：“我本将心照明月，奈何明月向沟渠。无奈啊无奈。唉。”我本待不理，那人却又道：“殿下如此寡恩，可是自绝么？”我顿住，为他的话，也为他话中的关怀。这人不停地纠缠，总要随了他的意才好。我转身道：“你究竟何意？”
　　他神秘一笑：“我来帮你。”
　　“我不感兴趣。”
　　“殿下这样下去，处境危矣。”
　　我的处境有不危的时候吗？
　　“殿下费心掩饰自己才华，又做出颓废姿态，是为了什么？”
　　我将握起的手背到身后，淡然道：“避祸。”此事大家心照不宣罢了，但凡有脑子的都是知道的。
　　“那么，殿下孤身一人，覆船之时却向何人求助？”我怔住。他的话是很耐人寻味的，他似有帮我的意思？我沉默不语。他续道：“势弱者唯有礼贤下士方得贤士，殿下恃才傲物岂不是将人都拒之门外？无人相佐，任你雄心大志也尽付流水罢了。再者，龙困浅滩固然可怜，但是若龙自己都把自己当作虾米，整日与戏弄他的虾米较量，便把他放回海里，他也只知向虾米炫耀罢了。这才是真正的可悲呢。”我猛抬头看他，只觉发聋振聩。我一心保命，又想待将来诸子成长，朝中风起云涌之时再有作为，在此之前，我若有大动作极易被发现，徒劳无功。但扮猪吃老虎谁都懂，焉知不会哪天真变成猪？会不会我的雄心壮志也随之磨灭，变成个软脚虾？
　　我肃然行礼，长揖道：“不敢请教先生名讳？”那人却不推辞，坦然受了，道：“敝姓蓝，名卿荥，字海若。草木之人莽撞无礼，殿下勿怪才好。”我无语，你原来也知有礼，我道：“先生真性情，何怪只有？先生点化之恩，学生感激不尽。”整日与宫中女人阉人斗气，学他们撒泼，有什么出息？时间长了，怕真要变成个废物了。我是当局者迷，才一直看不明白。若无人点明，混沌下去，封藏的宝剑怕是待拿出来已成废铁了。
　　蓝卿荥笑道：“你整日防备别人，倒好像人都来害你的。我能得殿下一句先生称，真正是荣幸啊。”我挑眉，点头平静道：“我亦如此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