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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九) 春 ...

  •   春寒料峭时分,夜里格外清冷,寒气袭人。紧了紧身上的淡紫裘衣,一个纤瘦的身影慢慢地在儒门天下后院曲廊上走着。

      路经庭园,身影顿时伫足停立,略略环顾四周,便直直望向庭中假山方向,而少年独有的清亮嗓音也在寂静的夜里冷冷响起——

      “谁在那里?出来!”

      半晌无人回应,少年再次喊道,只是话音之中多了明显的不耐:

      “谁?给吾出来!!”

      几丝悉悉索索的声音响起,一个略胖的黑影慢慢自假山之后走出,一张冻得通红的圆脸映入少年眸中。

      圆圆胖胖的脸上皱纹丛生,寒气将脸冻得通红,脸上可见未干的泪痕。黑中夹白的发丝在脑后盘起,用一对银簪固定。身着淡蓝镶白边的衣衫,一双手垂在身前,不安地绞着衣衫。看此装扮,似是厨部之员。

      “汝是谁?怎会在此?”收回目光,少年淡淡地问道。

      “禀、禀龙、龙首,我、我是、厨、厨部的、厨、厨娘张、张王氏。”垂着头,张王氏战战兢兢地回话。

      “汝还未说,汝怎会在此?”

      还未答话,张王氏突然低泣起来。微拧眉头,被称为龙首的少年难得一发自己少见的耐心,等到眼前的妇人哭完答话。

      “禀、禀龙首,我、我是、因为、思、思念,家中幼孙,忍不住、忍不住在此哭泣,请、请龙首、恕、恕罪。”

      “既是如此,汝但可向厨官告假,回家一探。又何必在此苦思?”

      岂料,张王氏在听到少年此问后,却是泪如雨下。抬起脸,看着少年戚戚哀道——

      “我,我的幼孙已在月前因患病身亡。如今,亦只剩我这老太婆孤苦伶仃。”说完却是再也支持不住,一下子昏倒在地。

      似是被触动什么,少年清亮的琥珀眸子闪过一丝不明的情绪,微微叹气,蹲下身将手掌贴上张王氏的背,渡进一些真气,便招来仆役将人抬回厨部。

      --------------------

      “小哥,求求你,求求你帮我通报一声,可好?”儒门天下后院入口,一个看起来约摸五六十岁的矮胖老妇人紧紧抓着门口的儒仆苦苦哀求。

      “这,这不合礼数,况且这里也不是汝等厨部人员随意来去之地。”无奈地看着老妇,被抓住衣袖的儒仆想抽回手却又怕伤到老妇人。

      “小哥,求求你,我只是想对龙首说声谢谢,求求你!”

      “这真的不行!”

      ……

      正当儒仆与老妇拉扯之间,一道清润的嗓音在旁响起,两人循声转头,但见来人一个白衣白发,仙气飘飘;一个银衣银舍利,面容庄严,两双朗目正望向自己。

      “呃,见过剑子先生!佛剑大师!”连忙行礼,儒仆侧身让两人入内。

      “道长,大师,求求你们,让我见见龙首!”见儒仆如此恭敬,老妇人急忙行礼。

      “嗯?这是为何?”道者拂尘一搭,颇感兴趣地问道。

      “老婆子承蒙龙首大人前几日相救,想向龙首大人当面道谢。”张王氏拿起一直搁在旁边的小篮子,急急向道者说道。

      “这样,那由吾等帮你将谢礼带入,可好?”考虑到某人的不爱见外人的心性,道者略一沉吟,提出建议。

      “不,老婆子一定要向龙首大人道谢,求道长成全!”抱紧篮子,老妇人突然向道者跪下,不断磕头。

      “呃,你不要这样。吾带你去,吾带你去。”被老妇人的举动吓了跳,道者急忙将老妇人扶起,在佛者的默许下答应将她一起带入。

      “这,剑子先生,佛剑大师,这,这不合礼数啊~~~”见状,儒仆急急阻止。

      “放心,放心,若龙首怪罪,吾与佛剑大师会一力承担的!”拍拍儒仆的肩,道者笑笑,便与佛者带着老妇一同进入,唯留欲哭无泪的儒仆呆立原地。

      “龙宿,吾与佛剑来看你了。”人未到,声先到。书房中的少年无奈地叹口气,将手中书简搁下,执起桌旁宫扇,优雅地走出书房。

      出了房门,少年朝庭中望去,但见那浑身白得让自己只觉寒酸小气的道者笑嘻嘻地坐在凉亭中朝自己招手,旁边的佛者正眼观鼻,鼻观心地喝着茶。嗯,立于道者身后的那老妇人挺眼熟的……

      摇着宫扇,少年慢悠悠地走向凉亭。足步挪移间,脑后的紫发迎风飘扬,在春日下,泛起魅惑的紫色光华。衣上珍珠也凑闹似散出点点银白光芒,和着紫光直直晃进亭中几人眼里,看得亭中的道者对着佛者是不断感叹——

      “佛剑,你看,几日不见,龙宿又更华丽了!简直就是一颗会走路的大珍珠啊!”要是给吾一颗,不知道可以改善多久的膳食呢?

      “嗯。”再逗龙宿,剑子你就保重吧!饮口茶,佛剑分说不置可否地虚应一声。

      “几日不见,剑子好友倒是寒酸更甚之前哪。嗯,佛剑好友汝更有庄严佛象了!”踏步进亭,少年挑眉讽笑。

      “这不是为了要衬托好友你的华丽无双嘛!”看,吾的牺牲大吧。朝少年眨眨眼,道者笑而不语,眼神示意。

      轻哼一声,少年不理,转头看向旁边的老妇人,淡淡问道——

      “汝是谁?”

      “我是厨部的张王氏,多谢龙首大人几日前的相救!这是一点小小的谢礼,希望龙首不要介意!”拿过身边的篮子,王张氏掀开盖布,顿时,几盘精致漂亮的点心呈现少年眼前,香气四溢。

      “举手之劳,不必言谢,多谢汝的好意!”脑中似乎闪过什么,少年难得的留下谢礼,淡淡笑道。

      “龙首,老婆子还有个不情之请,可以说吗?”局促的搓着手,张王氏呐呐开口。

      “汝说吧!”

      “可以让我来照顾龙首您的饮食吗?”鼓起勇气说完,张王氏笑得很慈祥。

      慈祥,对,就是慈祥。看见张王氏的笑脸,龙宿脑中忽的闪过这个词。愣了一下,才慢慢问道:“为何?”

      “龙首,其实您和我那孙子一般年纪,却是整日忙于儒门事务,看您身子骨这般瘦弱,老婆子我实在很心疼。请您让我照顾您的饮食,我一定将龙首您养得壮壮实实的,老婆子保证!”拭去眼角的泪光,张王氏期盼地看着龙宿。

      我,我的幼孙已在月前因患病身亡。如今,亦只剩我这老太婆孤苦伶仃——脑中响起几日前张王氏说的话,龙宿执着宫扇沉默不语。就在张王氏战战兢兢等待不见应允想告退之际,龙宿忽然开口——

      “汝今日起就留在这边陪吾吧!汝,先下去收拾吧!”

      “谢谢龙首,谢谢龙首!”高兴地抹去眼角的泪水,张王氏告退。

      ------------------

      “龙宿,你今日怎么……”挑眉,道者抿一口茶,看着少年。佛者亦是等着少年的回答。

      “她失去唯一的孙儿!”轻轻夹起一块糕点,少年语气平淡。

      “龙宿——”道者与佛者同时覆上少年执扇的手,轻声唤道。

      “无事,好友!”粲然一笑,少年精致无暇的瓜子脸如沐春风,暖进两人的心。

      “那就好!好友,吾们好久未下棋,不如今日一较棋艺?”拂尘一甩搭上肩,道者邀战。

      “吾自当奉陪!”琥珀眸子精光一闪,哈,吾会怕汝?

      “输的人应承一件事!”笑笑,道者的俊脸越发温和。

      “那吾可要想想该要汝做何事!”宫扇掩去唇边轻笑,龙宿自信满满。

      瞧瞧战意高昂的两人,佛者不置一语。反正,怎么着也是龙宿输罢了。毕竟,连输近两百盘的人要翻身也是满困难的,少有的几次也是剑子难得的放水。慢慢品着香茗,佛剑分说如是想。

      龙宿,希望你不会输得很惨……

      *********************

      (九)

      儒门天下大殿上,身着紫衣华服的少年端坐在那大的吓人的龙座上,华扇轻摇,微笑地看着殿下吵成一团的儒官们,被衣袖遮去的手掌将扇柄捏得死紧。

      “龙首,不知您对此事何想?”争得面红脖子粗,半天没有个结论的儒官们终于想起自己面前龙座上的少年正是被自己称为龙首。

      吾有何想法?呵,好笑,互不相让争不出结果就想起还有吾这个龙首了?华扇微举,将唇边讥笑掩去,漫不经心地回道——

      “让武监司率人将叛乱的儒生捉捕不就可了?”

      闻言,殿下儒官皆有种恨铁不成钢的念头:要是那么容易就能捉捕这些叛乱儒生,吾等还用在这里吵吗?

      “龙首,此次叛乱的儒生皆为江北儒院所掌,牵连面甚广,怎可轻举妄动!”秀眉一蹙,一直坐于一旁软座并未开口的儒门教母楚君仪平平说道。

      “若是强硬抓捕,将会造成江北儒院的运作瘫痪,亦会对世人造成不良影响,怕是对龙首的声誉有所损伤,毕竟江北儒院之首乃龙首的师叔!”同坐另旁软座也未曾开口的宗殿司监首令鹏川天鹄也缓缓开口说道。

      “是啊,龙首,教母与鹏川司监首令说得有理!”见两位不曾开口的尊长出言,殿下儒官皆急急附和。

      教母与司监首令说得有理那汝等还问吾作甚?扇后唇角讽笑,少年心中如镜明了:自即位以来,儒门决议皆是教母与宗殿司监首令决定,汝等又何尝真真听过吾之意?再说,汝等迟迟未吵出个结果,不就是想等吾说一句话么?既是如此,那吾就如汝等所愿——

      “那就由教母与宗殿司监首令协同处理。武监司儒生就由汝等调用!”吵了半天,不就是想让吾知晓解决叛乱儒生的不容易,好让吾放出手中的武监司调令嘛?看向教母和宗殿司监首令,龙宿漂亮的凤眼明明白白地写着不耐烦!

      决议出,殿下儒官霎时噤声,瞠目结舌地看着龙座上的少年衣袖一挥,负气离去。

      “教母,龙首这……”皱眉,宗殿司监首令鹏川天鹄一脸忧心。

      “无事,吾去看看。江北儒林之事就有劳首令了!”秀目平静无澜,儒门教母楚君仪优雅起身,缓缓步向儒门后院。

      ---------------

      “汝已是一派之首,行事怎可如此顽劣汝孩童?”楚君仪甫一踏入儒门后院,便见紫衣少年宫扇挥转间,姹紫嫣红的娇花艳朵纷纷自枝头凋落。

      “吾龄本就十一,怎又不是孩童?”冷冷一笑,少年抿唇相讥。

      “前任龙首即位时也不过九龄许,亦能进退得礼。汝身为儒尊之徒,岂可连此都做不到?”走近少年,楚君仪高雅的面容竟是罕见怒意。

      “吾就是做不到又怎样?汝去找个可以让汝满意的人来当这龙首好了,吾又不稀罕!!!”直视教母,少年的气势亦是毫不示弱。

      闻言怒极,楚君仪抬手便是一掌,顿见少年精致如玉的脸颊红印惊人。望着少年倔强的双眼,楚君仪冷冷说道——

      “汝之礼仪、处事之道还需细细精研。来人——”

      “属下在!” 楚君仪话音刚落,便见两名儒生入院躬身行礼。

      “无吾之意,龙首不得见任何人!”

      “这……是!”两名儒生目目相觑,终是应下,转身离去。

      “哼!”少年轻举宫扇,掩去唇角的讥讽。

      “汝这几日,就好好思索汝身为龙首该为之责任!”水袖一摆,楚君仪不失优雅的离开。

      目送教母离开的背影,少年薄唇紧抿,举扇的手指握得死紧泛白。忽然,一声怒喝,宫扇自身左往右划出一个半圆,面前的花圃再无一朵娇花。满地凋零的花瓣被气劲激荡飞开,凌乱的从空中洒下,似是少年不甘的心意。

      “龙首!”忽然,一道温和慈爱的声音,惊醒呆立的少年。

      循声看去,原来是几日前剑子和佛剑带来的老妇张王氏。

      “汝有何事?”

      “龙首,老身熬了些莲子羹,您喝点吧!”自身后的小篮子中取出一个紫花青瓷碗,清雅的香味立时飘入少年的鼻中。

      接过碗,龙宿慢慢朝不远处的凉亭处走去,张王氏亦是默默地跟在龙宿的身后。

      入亭,龙宿倚着石桌坐下,将碗放在桌上,执着白玉勺轻轻搅着碗中的莲子羹,却不动口,只是静默地看着渐渐变凉的羹品。

      “龙首,老身知道您很辛苦,您多少吃点吧!”悄悄的撇过脸,张王氏抹去眼角的泪光,心疼地劝着眼前静默不语的少年。

      辛苦?什么是辛苦?吾又有什么好辛苦的呢?听了老妇人的话,少年突然绽开如花笑颜。笑到最后,甚至趴在石桌上,笑得手中的白玉勺碰着紫花青瓷碗,叮叮咚咚的清脆无比。

      吾是龙首,可吾从来不用操心处理门中事务,因为有人已经为吾安排好一切,汝看吾多好!吾只需要在他们做下决定之时,大笔一挥,写上同意,盖上印玺便可。汝看,这件事可是多么的简单,既不需要费力,也不需要动脑。汝说,吾哪有辛苦,哪有辛苦啊,哈……

      笑得抹去眼角的泪水,龙宿抬起头,粲然一笑——

      “张婆,吾可是从来都不辛苦,真的!”

      说罢,优雅地执起勺子,小口小口的用着莲子羹。

      “张婆,汝煮的莲子羹味道真好,以后每天都为吾煮一碗吧!”汝煮的莲子羹很有师尊的味道。呵,师尊,现在您随风逐浪到哪了呢?吾好想您啊~~~

      --------------

      “龙宿!”

      刚踏进房,龙宿便被一个白色人影抱住。刚想动手,便嗅到来人那身上熟悉的淡淡青草味,原本以举起的手也轻轻放下,疑惑的问道——

      “剑子,汝怎会在此?”

      “等下再说,吾先问你,为何吾与佛剑来访却被告之你不得见外人?”拉起龙宿的手,来人牵着龙宿坐到软榻上。

      “呵,也没什么,只不过是将教母气到罢了!”揪揪揉揉来人的耳边的两撮毛茸茸的鬓发,龙宿脸上是难得一见的顽皮。

      “别玩了,你说你好端端的气教母干什么?现在可好,来看你还得偷偷摸摸的翻墙!”没好气的戳戳龙宿脸上的梨涡,来人——剑子仙迹无奈地摇摇头。

      “哎呀,谁让教母每天留的课业太多嘛!再说,吾不是在给剑子汝练习轻功的机会嘛!?”宫扇忽的巴上剑子仙迹的初初褪去少年青涩之气的俊脸,龙宿笑得很开心。

      “得了,这种练习机会吾可不需要!”拍拍身边的软毛,剑子仙迹不赞同地看着龙宿眼下似有似无的黑影,蹙眉说道——

      “这两日吾不在,你又没有按时休息了,是吧!?”

      “吾哪有,吾每晚都很按时睡觉的!!!”警惕的看着剑子仙迹,龙宿举着宫扇笑得很勉强。

      “哦??”拉长的尾音,摆明眼前的人并不相信自己的说辞。

      “呃,是啦是啦,吾都睡得晚了嘛!汝不在,吾又睡不着!!!”将头埋进剑子仙迹的胸口,龙宿的声音似乎带着……耍赖!?

      好笑的拉起埋在自己身上的龙宿,剑子仙迹将放在软榻边的包袱打开,取出一个晶莹剔透的玉枕,递给龙宿——

      “喏,吾想你应该会需要!”

      “这是什么?”拿起玉枕不断反转观察,玉肤相触间,竟是玉中难见的温暖。龙宿好奇问道。

      “这是你师尊送给我师尊的玉枕。每次外出游历,师尊像个宝贝似的,碰都不给吾碰一下。”哪,这下便宜你了。

      “哈,那还不是汝师尊怕汝粗手粗脚碰坏了!”嘲笑一声,龙宿是越玩越开心。“不过汝师尊怎会舍得将玉枕给吾?”

      “师尊说,你会需要。”顺顺龙宿的紫发,解开发上的头饰,剑子仙迹将玉枕摆好,催着龙宿靠上去试试。

      “唔,好温暖!”师尊,吾好像闻到您的味道了。道尊,谢谢汝!

      “剑子,吾忽然觉得心里好平静!”

      “当然,这玉枕师尊在儒尊下葬那日就给吾了,不过让佛剑带去请佛尊和净琉璃菩萨加持了清心咒,到现在才给你罢了。”抱紧龙宿,剑子仙迹语带困意的回道。

      不过话说回来,儒尊是在哪找的玉啊?灵气这么充足,害得佛剑等人加持个法阵竟然花了一年多的时间。一想到加持法阵的漫长时间,剑子仙迹就满脸黑线。

      为了让龙宿睡好觉,自己整整陪龙宿睡了一年。睡觉倒是没什么,主要是龙宿睡相差啊,累得自己几乎整晚都在帮龙宿盖被子,最后,干脆就把人紧紧抱在怀里,手脚同时缠上,才能睡个安稳觉。

      只是,没想到龙宿又瘦又小的身子抱起来倒是出乎意料的柔软啊,软到自己都不想把玉枕给他了,似乎还有由自己继续陪着睡好些!?

      收紧手臂,圈住怀中的小人儿,懒懒地看眼早已睡着的龙宿,剑子仙迹想着想着亦是沉沉睡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八—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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