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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春生第四 老夫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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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子病了。
据说是他夜醉回家,发现家中遭了偷窃,小偷只顾着搜寻钱财,把他珍藏的古籍字画撕扯的七零八落,他一回家就见到满地狼藉,又惊又气下,等他支撑着身体报完官后当场就一头栽倒在地,靠着左邻右舍抬回了家。
私塾暂时找不到代课的先生,只好给学生放了假,杨谦和弟弟闲在家里,帮父母做做家务,有时候也会去给小舅舅帮帮忙。而每日傍晚,雁春来会抽上一个时辰来给这兄弟俩上上课,他们的爷爷也在旁边支了竹椅旁听,顺带纠正雁春来课程里的错误。
他们空闲了约有四五天,不久就出了件事。
那偷东西毁物的小贼抓到了,出乎大家意外的是,那小贼竟然是郑玉书。
杨谦听别人说,郑玉书也算是罪有应得,他不知在哪拜了个大哥,一旦惹祸就放出他大哥的名号,因此也得罪了不少人,他那大哥也听之任之,不管不顾的,竟然心甘情愿的跟在屁股后面给他收拾烂摊子,但凡事有利有弊,有一次郑玉书闯祸闯出了圈,大哥也翻了脸,提出了条件,要求他必须每月上供五两银子,交不齐就打折他的腿。郑玉书原本以为大哥只是跟他说笑,也没在意,到了月底拿出了自己的零花钱请大哥吃了一顿饭,大哥酒足饭饱过后就管他要上供钱,这个时候,郑玉书仍然以为大哥同他开玩笑,笑嘻嘻的说没有,谁知大哥突然变了脸色,劈头盖脸的给了他一顿耳光,直接把他给打懵了,大哥临走时还撂下了狠话,说要是下个月还交不齐,断他一条腿。
郑玉书直接吓傻了,他爹是个杀猪的,一双眼瞪起来像是能吃人,他怕到时被他爹当成案板上的猪肉给剁了,迟迟不敢告诉家里人,只好穷凶极恶的向班里的同学伸手要钱,只是有钱人家的孩子家里都请上五六个先生,哪个会在私塾里上学。在私塾里上学的又基本是没钱的,纵然有人惧他恶名能掏出钱来,那也是有限的。郑玉书连吓带骗再抢,能拿到手的也不过两吊钱。
郑玉书眼看日期将至,是真真正正的吓破了胆,他每夜做梦都能梦到那日大哥提拳揍到他鼻梁时的眼神,冰冷的带着杀意的眼神,让他毫不怀疑对方下一拳就能打在自己的太阳穴上,那一日他才意识到自己招惹上了多么恐怖的人,只是覆水难收,后悔也已经晚了。
之后,郑玉书过得战战兢兢,后来他因事去了夫子家,那老光棍大白天的出去喝花酒,临走的时候忘记扣上锁,郑玉书站在门口盯着那锁,鬼使神差的拔开插栓推开了门。他曾经和爹来过夫子的家给他送过礼,他还记得那老头是怎么做出一副道貌岸然的德行的,先把他爹斥责了一顿,说他爹肤浅无知,怪不得一辈子只能当个杀猪的,再变着法的说自己多么高尚,在自己的培养教育下,他一定能出人头地,登科及第。
全他娘的都是狗屁。
郑玉书掀开门帘,径直走向里屋,若他记忆不错,那老头平时收了礼金,会把钱放在床头的一个半米高的箱子里。箱子上了锁,郑玉书满屋子找了一圈没找到钥匙,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感觉到胸口有团火烧的越来越旺,心跳的越来越快,要造反似的的蹦出嗓子口,手脚也不听使唤了,他干脆去到院子,拿起放在木柴堆旁边的斧子,又进了屋。
那木箱不知道用的什么木料,极其坚硬,郑玉书一斧子下去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之后郑玉书着魔了似的,挥舞斧子,一斧接着一斧,木屑飞溅,等他回神,木箱被他劈了个稀烂,里面的东西也被毁的七七八八,他不管那些破烂书籍,目光只被一块红布包裹着的东西吸引,他将斧子扔到一边,喘着粗气拿起红布,一层一层的揭开,几锭白银还有两块金砖。郑玉书猛地攥紧,他心想:这些钱本来就是我爹给他的,我拿走是物归原主,是理所应当的。
他这样一想,顿时想开了,也心安理得起来,他把红布往怀里一揣,也顾不得收拾,推开大门往两边张望一番,确定没人后便裹紧衣服匆匆走了。
郑玉书后来听闻老夫子报官,一直都有些心神不宁,这偷来的钱仿佛成了烫手山芋,他不敢放在家中,只得每日都揣在身上,睡觉的时候就放在枕头底下,唯恐被人发现。
夫子生病放假,郑玉书整日无所事事,他心里存着事情,有意无意的开始在衙门附近闲逛,在第三日,他被一个乞丐撞了满怀,那乞丐弯着腰后退,连声说着:“对不起,对不起。”要是在平常,郑玉书准会揍这不长眼的一顿,但是他不愿意在衙门口和人打架,只好恶狠狠的推了小乞丐一把,把他推倒在地,道:“长点眼,滚!”小乞丐爬起来忙不迭跑了。
一天都没什么动静,郑玉书打算回家,他整理衣服,下意识的往怀里一模,结果摸了个空,脸色不由一变。大脑一片空白,他怕自己放错了地方,左摸右摸,先是在街上以极其妖娆的姿势扭了起来,然后又在大庭广众之下跳起了脱衣舞,他几乎把身上的衣服都扒干净了,依旧没有找到。他又怕自己走来时掉在了草丛里,沿着路边来来回回的找了好几趟,最后他把希望放在了自己把钱忘在了家里,其实是不可能的,他在出门时就已经确认了好几遍,确定自己是一定放在了身上的。
这下完了。
郑玉书后来又去偷本地一位名门,才刚猫进院里就被当场抓住,看家的护院下手不知轻重,给他右臂来了一棍,当时这条臂膀就废了。他被带到衙门,没等大人拍响惊堂木,他就吓得什么都招了,衙役搜他身上,那插上翅膀飞走的钱袋不知什么时候又回心转意,被搜了个正着。
杨谦听说,衙门里的大人顺藤摸瓜的找出了他们夫子受贿的证据,下令把还在病中的他关押,夫子本就岁数大了,在条件恶劣的牢狱里担惊受怕了几天,没等开堂就一命呜呼。郑玉书因为年纪尚小不知好歹,又坏了胳膊,只给他关押三月的处罚。至于郑玉书招供出来的大哥,月末几个衙役在他们经常见面的地点埋伏,埋伏了几天也没见到人影,那个人好像失踪了一样,又好像从来都没有存在过。
私塾又重新找了个夫子,据说曾经是个当官的,后来服孝辞官不当了,愿意在一小城中偏安一隅,新夫子眉清目秀,时常妙语连珠,对大家都一视同仁,没有什么苛待谁厚待谁的,没过几天就赢得了全部学生的爱戴。林源没了郑玉书这个大腿,之前被欺负的同学都不待见他,就算新夫子怎么说都不管用,他每日都形单影只,也找过杨谦想重归于好,杨谦被他寒了心,不愿意理会。没过多久,林源和他父母搬了家,私塾里再没有他的影子。
有件事,杨谦会一直埋在心里不会说给任何人,那一日,所有事情都尘埃落定后,他和小舅舅一起在客栈里帮忙,他亲眼看到雁春来在和什么人讲话,他躲在角落里,从那个角度来说他不能看到对方的脸,只能看到他很高,而且和雁春来很亲近的样子,甚至伸手去揉雁春来的头,叫雁春来往后一退给躲过去了。
一条野狗突然对着杨谦的方向狂吠,那个人诧异的望来一眼。那一眼,让杨谦看清了他的长相,脸上陈旧的伤疤,一张好像永远没睡醒老是没精神的脸。
杨谦回到家,招弟烧好热水招呼他洗澡,杨谦一脚踏进热水,整个身体都埋入水中后抑不可止的发起了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