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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EPISODE 06 Show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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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ow Your Body • 意料外的体检
这两天走在上学路上,我总在想,或许过一个平凡学生的生活其实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难。
理着乖乖的学生头,穿着干净的校服,每天提着手提电脑上学、放学,然后完成作业,结束一天的生活。对于14岁的我,扮演一个学生是一件无需费神的事情。
当然,除了一件事……
我上课时因为无聊,思绪总不免会云游到别处,虽然数学老师已放弃来找我麻烦,可除去他,还有无数个其他科目的老师因为那只警报器报告的G区155座而盯上了我。凯特每次都无奈地告诫说,要乖乖地做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或许在年末还能被评为优秀学生。我想,这可能是我人生中唯一的一个奖赏,因而,我……正在努力。
另外,我也遵照凯特要求我的,拥有了一些“朋友”。
现在,每天我都会受到艾米不知疲倦的魔音洗脑,她风风火火的性格让我们之间有说不完的话题,我的意思是,她总在喋喋不休。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喜欢我,毕竟我们只是刚认识,我猜测,或许是我来自AM31岛的缘故,因为她总会问我关于岛上的情况,但那些全是保密的。
陶墅和克莱恩在上次阡陌挑衅事件后躲了我们两天。艾米摆摆手故作老成地说这是因为他们男生们碍于面子,她其实对于他们的过去一点都不在乎,朋友交的是心,而不是那些过往。我只是听着,不怎么明白。不过这些天那两个家伙又恢复了我初见他们时的闹腾,于是躲避的主角换成了我。
阡陌一如既往地扮演着他富家少爷的角色,每天身边围着不少漂亮女生。自那天后他也不再来找我麻烦,有时在学校不巧遇见他,我只能佯装友好地与他打个照面,他态度一贯轻佻,但还算收敛。我不知道他究竟有什么目的,但既然凯特要我静观其变,我便处之泰然。
那个叫宫崎昱的我的邻居,在学校时我从没与他说过话,就像两个陌生人一样,彼此活在自己的生活轨迹中。我们的交集只有那对阳台,但我跟他的对话总不能像我跟艾米间那样顺利进行,因而更多的时候都是我们两个趴在窗台发呆,然后在天亮说早安。
就在这样安逸的生活中,我几乎快忘了自己的身份,忘了AM31岛,忘了来这里的使命。唯一提醒我的,只有每天晚上与凯特的例行工作电话。但因为我这边没有丝毫进展,电话里便只剩凯特跟我抱怨她也想来AS01市云云,要不是她在岛上的工作那么忙的话。
每次接到她的电话,我的心情就会跌落到低谷。我讨厌她的声音!她就像只传声筒一样夹在我和司令之间,唠叨一切我厌烦的事情,把我当成个孩子。
另外,我已经有23天又1小时53分08秒与司令失去联系了……
“波澜!”
我站在旋转扶梯上,正心不在焉地拨弄着手表。听见身后有人兴冲冲地喊我,还没回头已被人一把挽住了手臂。惯性把我撞得有些踉跄,转过脸就看到艾米一张阳光笑脸的特写。
“下午好,米。”我心情有些低落地回应她。
“米”是艾米硬要求我这么叫她的,她说这么叫着听起来像个华裔小姑娘,就像我的名字一样,与讲中文的AS01市比较契合。红发的艾米,其实是个日尔曼与朝鲜族的混血女孩。
此时的世界已经没有所谓的国籍概念,但人群种族不会因为人为的社会体系的变迁而消亡。现在,在任何城市中,我们都可以看到不同肤色、不同种族的人一同生活、学习、工作的场景。
然而,这并不是世界公民体系的实现,事实上,是世界上近2/3的大陆在十四年前变成了沉睡海底的大陆架。
是的,艾米父母原本生活的国家已经随着世界上大部分沿海地区在地球上永远消失,就像克莱恩的出生地纽约,陶墅父母相识相恋的上海一样,被蓝色的海洋吞并成了历史。
所幸的是,人们在那山崩地裂的海啸前,就已被疏散到了各个被圈定为安全区域的内陆城市,因而在那场灾难中,被报道的人员直接伤亡为零。
只是,我不知道,当人们看着海浪蔓延至脚下,想象着地平线那头的家园被倾倒成废墟,自己为之生活、努力的一切付诸东流时,他们是何种心情。或许,人类的意志比想象中坚强,还是,他们比较容易遗忘?
最后,经过几次世界性的整合,便形成了现在以AM、AS、EU、AU、AF开头的五大城市群,这些城市肩负着提供人类生存发展根据地的光荣使命,同时,它们也是人类生存的最后一根稻草!倘若失守了这几座城池,我想,人类的命数便走到尽头了。
“怎么不太高兴的样子啊!刚刚看你低着头出神,在想什么呢!”艾米的声音拉回了我的思绪,转头看她,她总喜欢圆睁着那双麋鹿似的眼睛,嘟起殷红的嘴,一副三岁婴儿的表情。
“没什么,”我摸了摸刘海,别过脸道,“在发呆。”
“唉……波澜你貌似很无趣呢!脸上也没什么表情!长得那么可爱应该多笑笑嘛!”艾米凑到我面前说。
我扯了扯嘴角,算是个笑容。
“咦!算了……比哭还难看!”艾米摆摆手,乖乖地站回了原位。
我很少笑,这点我自己是知道的,但我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因为很多事情在我看来其实根本没有笑的必要。
我找不到话接艾米,便安静地站着,而她竟也出现了少有的沉默。低头看了看表,每天我乘坐旋转扶梯至教室的时间是4分15秒,我现在只祈求剩下的两分多钟可以像现在这样安静地过去……
艾米的话匣子一旦打开,对我而言就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前两天她拉着我讲她们家的宠物企鹅,花了足足两小时宝贵的晚餐休息时间,关键是两个小时后我连那只企鹅的名字都不知道。
“那个,波澜,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啊?”艾米突然小声地问我。
我转头看她,她正低头望着前方,棕红的眉毛微蹙着,似乎不敢面对我。这样的艾米,我还是第一次看到。
“没有啊……”我不知道她口中的心事指什么,如果是指她的话多,倒也不至于给我造成多大困扰。
“你没有心事的吗?我以为你是那种会想得比我多得多的女孩子咧!……我这两天就很烦恼呢……怎么办?”她转过身抱紧了我的手臂,把下巴凑到了我的肩上,像只小猫。
我依然不习惯被人如此亲密的接触,抽了抽手,却被她抱得死紧。
“你在烦恼什么?”经过几次尝试失败后,我问。
“唉……怎么说好呢……”艾米叹息着,像个哀怨的小妇人。
我没有接话,因为我根本不想了解她的烦恼,况且以她的性格,我知道到最后她还是会自己说出来。
“唉……”她又重重地叹了口气,“还不就是为了体检的事情。”
“体检?!”没想到她得话让我心里一震,这个词对我来说再熟悉不过了,在AM31岛,每个月我都需要定期做检查……
“嗯,你也害怕吗?”艾米抬头看我,或许是捕捉到了刚刚我脸上一闪而过的惊讶。
害怕?心事?
她在我身上发现了什么?我蹙眉看她,心里晃过一丝疑惑,但从她眼里只读到单纯的眼神,我故作平静地问:“我们要体检了吗?”
“是啊!好可怕!”她抓紧了我的手臂。
看着她自然的紧张,我放松了警惕,嘲笑道:“体检有什么可怕的。”
“诶?难道这只是我一个人的想法吗?怎么办……”艾米噘着嘴自言自语。
我看到她的脸上莫名其妙地飞上了两片红霞。她究竟在想什么?
“怎么办啦,我真的好害怕……波澜,你知道有什么办法可以不参加体检的?”她睁着那双总含着水似的黑色眼眸祈求地看着我。
我也想知道有什么办法可以让我逃过体检……我皱起了眉,没法回答她的问题。
“唉呀,好害羞!我不要体检啦!怎么办……波澜,你说怎么办……”她拉着我的手臂摇晃起来。
我无奈地看着她,她总像是个长不大的孩子。
“要是我那天感冒了,能不去吗?”她忽然停下来一本正经地问,随后又摇起了头,“不对不对,要发烧才行……不行!发烧还不够,算了,我索性去被车撞下,腿瘸了自然走不了了!……那样会不会很疼……哎呀!还有什么办法啦……怎么办?怎么办……”
“那个,米……”我善意地打断正处于抓狂状态的艾米,虽然我帮不了她,但我想还是应该提醒她一下,“我们……似乎错过出口了。”
“啊?你怎么不早说!”听见我的话,她在下一瞬神色立刻恢复了正常,抬头看了看电梯指示标志,“那还愣着干嘛呀!想迟到吗!快跑啦!”话还没完,就拉着我跨到出口。
随后在满是人的中央走道里,我被她拖着逆着人群风风火火地奔跑起来。看着她甩动的红色发辫,我依然搞不明白这些天来一直困扰我的问题,为什么十四岁的女孩会这么善变?
到达教室后,刚坐下没多久,瑾秋曼的到来就证实了艾米说要体检的事实。
瑾秋曼是我们的班导,兼任我们的生物老师,听说是个在AU02市生物研究所的在读博士生。同时,不可否认,她是个美女。黑色如丝的长发及腰,细如弯月的眉,脸上总带着甜美的笑容。据我这些天观察,班里像克莱恩和陶墅一样崇拜她的男生不在少数。
班级在她的注视下,很快安静下来,随后我得知到了学期例行身体检查被安排在下周二。
我看了看表,只剩下5天时间给我想办法来应付体检……我开始担心起过短的准备时间。
与此同时,我听见班级下面也因体检的消息开始一片哗然,尤其是女生们,前后交头接耳,似乎跟艾米一样都在担心同一件事。
“安静一下,大家不用紧张!”瑾秋曼的声音从讲台传来,很温柔,不像其他老师的严苛,感觉很亲切,“身体检查是学校对每个孩子身体健康负责,并没有要考核或者打分之类的。每个人的健康水平都有不同,问题也各异,医生会通过检查来为每个人制定健康计划,如果发现病症会及时医治,因此大家只要放平心态去就好了。”
女生们的焦躁似乎没有因老师的解释而停止,我看到前座的艾米趴在了桌上,把脸埋在手臂中闷闷不乐。
我承认,我开始有些好奇她们究竟在担心什么了,虽然我自己关于这次体检的许多问题还有待解决。
接下去瑾秋曼又交代了体检的时间、地点,以及诸如前往前应空腹之类的细节。我已无心去听,打开电脑上网查询关于AS01市学生体检的具体事项。就在这时,网络通讯工具中闪出了一个巨大头像,嚣张地笑着,是凯特。
“我在学校!”我打字过去,提示此时联络不太方便。
网络视讯将她那边的图象清晰传来,看着凯特那张美艳得过分张扬的脸,令我厌烦。我想把图像窗口关闭,然而就在鼠标划过的瞬间,我在她身后看到了一个身影。他穿着一身黑色,身形挺拔,散发着令人敬畏的霸气。此时,他正站在一群人中交谈着什么,一手插在口袋,眼睛隐在镜片的反光后,但从他举手投足间,我可以感到他气定神闲、运筹帷幄的气度。我心里一怔,伸手想在屏幕上抓住那一抹小小的人影,但下一刻,被凯特镜头一转,掉落出了视线。
蹙眉看到屏幕上的凯特指了指耳朵,我低下头平息着心中莫名的酸涩,戴上了蓝牙耳机。
“笨蛋!你把SFP打开不就行了!”凯特的声音同她的容貌一样娇美,却总用这样甜腻的声音说着粗鲁的语言。
我随手摁下了屏幕右下方一个不起眼的按钮。SFP是我笔记本特带的屏幕侧面保护功能,从侧面看,我电脑上显示的只是普通的聊天,只有坐在正面的我从与屏幕夹角80-90度间才可以看到真正的操作内容,从而保护着信息的安全。
“刚刚听见你那个小同学说要体检,我们这里瞬间进入紧急状态呢!怎么准备工作中居然把这么关键的一点给疏忽了……唉……我这个月的工资又不知要扣多少了!”从她懒散的声音里似乎听不出情况有多紧急。
我已经熟悉了凯特总是不直接入正题的习惯,用食指地轻敲着回车键,没有接话。
“不过,你倒是一点也不紧张的样子嘛!那个中国话是怎么说的来着?‘皇帝不急急死太监!’”她说了句蹩脚的中文,洋洋得意起自己的语言天分。
我无心理她,盯着视频的角落,想象司令会再次出现,可等来的却是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我看到他俯身跟凯特交待了几句,凯特勾了勾嘴角,移动鼠标打开了什么文件,粗略扫视了一下后对我神采飞扬地说道:“呵呵……刚刚信息部得来的消息,你们的这次体检不简单呢!”
我支着头,并不怎么关心这些,因为基地那边会为我解决所有问题,便懒得回她。
以为她还在查看文件,等了许久,没想到对面突然问,“你收到我的话没?”
“嗯。”我抬了抬眉毛,有点出乎意料,用一只手回道。
“那你给个反应好不好!从刚才开始就只有我一个人在说话,平时打电话也这样,总是爱理不理的,你这样的孩子真是令人头疼!你不说话我怎么知道你那边的情况?看你坐着动也不动,还以为网络卡住了!”她说的拗口,语速很快。
我对她的絮叨很不耐烦,放下手,飞速的打了行字:“有什么不简单的?”
“你真的关心这个吗?你眼里除了璇碇耳你还能看到什么?你除了听他的话你把我当成是你的老师吗?你这种冷漠的性格什么时候可以改一改!”她又说,语气更加强烈,屏幕上我看到她似乎生气了。
“请直接进入正题好吗?我快上课了。”但我忽略了她的情绪。
“上课吧!周末我会找人邮寄一份包裹给你!”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凯特中断了对话。
我盖上笔记本,感到莫名其妙。
她……是在生气吗?
晚上是节难得的自习课,各个教室都留在原位自行安排上课内容。我拄腮望着窗外的夜景,脑中不停地想起刚才屏幕上看到的司令的样子。
我明白,他那样的男子,会是我一辈子追随的信仰。我与他之间的故事,或许简单地只消用几句言语来概括,又或许冗长得用我的一生都无法写完。我将他视为我的全部,在他为我撑起的那片天地中,我不用去想,不用去看,呆在他的羽翼下,就能让我安心。尽管我不明白这段时间来他对我的冷漠是为何,但只要他还留在我的生命中,我就满足了。
“波澜!”
我的计算机上有人呼叫,是艾米。
孩子们都在埋头做作业,教室里安静地只剩敲击键盘的声音,她却突然找我。我看着她的后脑勺,也不知道她什么表情,觉得这样的聊天方式有些古怪。
“什么事?”我问。
“还不就为了体检的事!想来问问你怎么想的,你似乎都没什么担心诶!”她打字回道。
我的担心只是与你不同吧!我心想。问:“那你在担心什么?”
那边迟迟没有回复,等了许久,她却问道:“波澜,我们算是好朋友吧?”
“嗯。”我有些不置可否,但却给了她肯定的回答。
“那你要为我接下来说的话保密哦……”她说。
“好。”我答应她。
她犹豫了一阵,断断续续地写到:“体检本来是没那么可怕的……每年我就只担心一下自己的视力有没有退步……可是这次不同了,我听高年级的学姐说,这次体检要……要……”写到这里,她停了下来。
“要什么?”我压下心里难得升起的好奇,问道。
又是许久,我才等来答案。
“说是要检查我们的……发育情况……”她说。
挑眉看着她似乎是鼓足勇气发来的消息,我觉得有些好笑,这是很正常的事情……但下一刻我的心细微颤了一下,皱起眉,急忙问道:“如何检查?”
“什么如何检查!就是要□□地站在医生面前啦!这叫人怎么接受!隐私都没有了!”
艾米的这条消息打得很快,但我却清晰地看到她稚嫩的语言一字一字地蹦出,它们就像一双双柔嫩的手,却一环接一环地扼住了我的呼吸。
我感到先头心里细小的恐慌在瞬间蔓延开来,思绪开始像找不到头的毛线一样混乱的塞入脑中,我的小手指无意识间摁倒了键盘上的a,屏幕上留下了长长的一串“啊”。
“原来你是根本不知道这件事啊!难怪先头一点没反应……怎么办?多害羞!我不想被别人看到自己的身体!……”在一片混乱的景象中,我看到艾米的回复,视线出现了叠影。
她又咿咿呀呀的打了一大串字符过来,但我对她接下去说的什么已经恍惚,感到自己的心跳正一点点在加快,似乎失去了控制。艾米幼稚的想法就像把利刃投掷到我的心里,那些被尘封的记忆排山倒海地倾泄而出,我觉得我的心脏快要超出负荷了。
我也不想让人看到我的身体……
听见教室中敲击键盘的声音越来越响,我低下头捂住了耳朵,感到意识涣散起来。
“波澜,你的胸围是多少?”模糊的屏幕上我看到艾米问我。
良久,我轻轻的发声音说:
“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