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赐》玄璇

5、EPISODE 05 Waltz

　　Waltz into the Darkness • 转向暗夜的华尔兹
　　祭，
　　这个我今生最不愿见到的人；
　　这个半年前潜入IHEI总部窃取机密文件的猖狂盗贼；
　　这个组织至今未查明身份的隐形者；
　　这个第一个有能力伤到我的神枪手……
　　我对他外形的印象并不深，只在截击他时有过惊鸿一瞥，但他在我倒地几近昏迷时流落在我耳边的声音，让我永生难忘。
　　他当时柔抚着我背部带血的伤口，用慵懒而平静地语调说：“波澜，所谓不打不相识，今天这伤口，就让它替你先记着我。我是祭，以血祭天的祭……”

　　想到这里，我莫名地觉得脊背上的伤疤传来细小的刺痛，抬头看阡陌，一时间很难将穿着校服的富家公子和举枪伤人的杀手联系起来。
　　“想起什么了？”阡陌牵动嘴角促狭道。
　　我没有回答他，抬眼盯住这魔鬼似的男孩，不，或许用男人来形容他更加贴切。
　　夜晚的光辉洒在了我们之间，此刻，我真正的看清了他的脸。他的五官精致得宛若古罗马雕塑，脸上看不见一丝瑕疵，清秀的眉眼带着少年的纯澈，但神态已然失去了该有的天真无邪。他半长的黑发在灯光下散发出紫色丝绸般的光泽，与他深邃的紫眸交相辉映。
　　他就像是暗夜之神，周身笼罩在夜色下，诡谲、张狂。

　　“真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又见面了，还用这么特别的方式！”阡陌松了松校服宝蓝色的领带，笑道“你是来这里体验做学生的乐趣吗？”
　　“阡陌少爷难道不也是过腻了自己的盗贼生活来这里窥探别人的偷盗经历？”我反问，语气冰冷。
　　“就这么在意那个叫克莱恩的小子？只是拿他逗你玩玩罢了。”阡陌无所谓地说，手里把玩着一个月形板指戒，暗银的色泽，微微发出灰色的冷光。
　　“我倒是忘了祭你喜欢用践踏别人的方式来找乐子。”我把视线从那只戒指上移开，抬眼看着他，冷淡的笑，清冷的声音落在两人间，“但小心侮辱别人的同时也把污水泼向自己……你偷去的那些资料，对你有帮助吗？”
　　“如果你愿意帮我解密的话，我认为会很有帮助的。”他耸了耸肩，坦诚地答，看不出丝毫恼怒。
　　我嘴角一勾：“等哪天我有空了就来帮忙。”
　　“波澜你似乎变可爱了。”他揶揄道，“才一天功夫，就已经学会了那三个家伙的说话方式。不过，伶牙俐齿的波澜更让我刮目相看啊。”
　　我一滞，赫然发现正与他针锋相对字字珠玑的人变得不像自己，冷下脸来应道：“过奖。”
　　“外型也变得我差点认不出了。”他依然笑得轻松，掬起我耳畔的头发说道，“黑发很适合你。”
　　“谢谢！”我向后退了一步，与他保持距离。
　　他抬了抬眉毛，不以为忤，又调笑道：“你怎么就认出是我呢？我是说——”他跟着跨上一步再次拉近我们间的距离，俯身在我耳边轻声问，“一面之缘就让你记住我了？”
　　他温柔的声音像是魔咒，我感到自己的侧脸起了层细密的疙瘩。
　　“你太抬举我的记忆了……”我又后退一步，却不想后背靠上了路灯竖杆，倒吸口气，视线停留在他发间隐约露出的光点上，“我只是记得你左耳的紫色耳钻，和——”
　　越过他肩膀，我看见马路对面停下辆劳斯莱斯，三个保镖从车上下来正往我们这方向走。我向阡陌微微一笑，摆手道：“我想，你可以回到少爷的身份去了。”说完，转身离开。我不想与过多人接触，尤其是他的人。
　　“少爷，老爷吩咐我们来接你。”
　　“等一下。”
　　我听到他与那些保镖的对话，然后身后传来小跑的声音，我被人一把拉住。
　　“和什么？”他问。
　　我扭头看他，随即笑得灿烂：“和你不可一世的粗鲁气质。”

　　回到公寓，我就接到了来自基地的卫星电话。
　　“喂，波澜！看来上学第一天过得不赖啊！”提起话筒的一瞬，凯特幸灾乐祸的轻快声调便在电话那头传来。
　　“嗯……也许吧。”凯特挖苦人的本事真是有增无减。
　　我低头看左手腕上的一个不易察觉的黑点，这是个埋在皮肤下的追踪器，用于监听我所有的动向，并护查我的生命体征。所以，刚才发生的事，凯特没有理由不知道。
　　“你的那三个新同学很可爱呢！”我没想到她居然是要跟我说这个。
　　“噢。”有吗？那三个烦人的家伙……我有些不置可否。
　　“怎么听起来不太赞同的样子啊！他们都是好孩子，你可以试着跟他们成为好朋友嘛！波澜，你的朋友太少了！” 凯特总喜欢用孩子的口吻跟我说话，让我反感。
　　朋友？我对这个词的理解很模糊。
　　“我不需要朋友。”我说。
　　“嗬嗬！波澜的脾气还是这么古怪！记住我的话，没有人是不需要朋友的！”凯特喟叹道。
　　“为什么？”我不懂，没有朋友，我还是一样地活着。
　　“因为人都会害怕寂寞。”
　　寂寞？从她性感的声音吐出的字句让我茫然。什么是寂寞……我寂寞吗？
　　“我不怕寂寞。”我答。
　　“嗬嗬……傻孩子，以后你会慢慢懂的。”
　　我敛下目，语气里有疑惑：“凯特老师，那个……”我不明白凯特为什么不跟我提有关祭的事情，却在这里跟我谈我不懂的寂寞。
　　“你是要问有关祭的事情吗？”她似乎很了解我的想法。
　　“是！”
　　“你真是个工作狂！逼得我们每天得跟着你转！”凯特嬉笑着嗔骂道，“很遗憾，我们依然没有查到他的档案。不过，既然他成了money老头家的少爷，这背后总会有蛛丝马迹露出来，相信再耐心等一阵子，我们就能知道祭的真正目的了！”
　　“嗯，他的出现会同我的任务有关吗？”我问。
　　“目前还不能确定……但这孩子绝非善类。总之，波澜，你小心为好。”凯特善意提醒，“例如，你今天用言语激怒他的举动就很不明智。目前情况看来，敌人了解你的程度远甚过你了解他，聪明的做法应当静观其变。”
　　“是。”
　　“不过……呵呵，波澜，刚才你跟他的谈话，我们这里的人都听见咯！个个瞠目结舌呀！都说你怎么从来对我们没说过这么多话？”
　　“是吗……”我有点心虚。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向来对他人的言语无心计较，却对他的话那么在意。
　　“呵呵！这是好事啊！虽然用错了方向……”
　　“是！我以后不会了。”
　　“唉……你怎么没长一点幽默细胞呢，我只是开个玩笑啦！我觉得你别把这些太当回事了！工作固然重要，可毕竟难得去一次像AS01这样的大城市，应该好好享受那里的生活嘛！啊！~好怀念那里的帅哥和酒店的美食……宝贵的青春岁月实在太难得了！”凯特的感叹总是很有戏剧性。
　　“……知道了……”
　　但青春对我来说却像是个无止境的噩梦……
　　我淡淡地笑了下：“那个……司令他……还好吗？”
　　“嗯。不错。”凯特回答得有些随意，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他让我代他向你问好呢！”
　　“是吗？”为什么我听到她这么说反而高兴不起来。
　　“波澜，我认为你现在应该暂时忘掉基地这边的事，好好地做个普通学生不好吗？”
　　“我可以吗？”我反问，我的身份注定了我的不普通。
　　“只要你愿意。”凯特语气坚定地告诉我，“你的生活不应该只有IHEI，也不应该只为璇碇耳活着。当你把目光放开后，你会发现世上还有很多其他值得你去珍惜、去善待、去享受的东西。”
　　“它们是什么？”我问。
　　“这个……我也很难说清楚，要你自己去体会才能知道。老师只是希望你可以通过这次任务快乐起来。相较于其它孩子，你过得太沉重了。”
　　沉重，我没感觉到。
　　快乐，听见司令的声音就能让我快乐。
　　“嗯。”我不想跟凯特争辩，但心里好像有一块地方裂开了条口子。
　　“嘿嘿！终究是孩子！但别在那儿玩得太疯了！像你今天数学课上的表现绝不允许出现第二次！这种太特殊的注目容易让人怀疑你的身份，明白吗？”凯特警告。
　　“嗯。”我瞪着面前的白墙，对凯特的话开始恍惚起来。
　　“聪明！那早点休息吧！”
　　“好。”
　　“等等！还有，以后别多管闲事出手救人！今天就算祭把你那同学打趴下了，也死不了；但要是你没十足把握，很容易曝露你的身份。”
　　“明白。”
　　“乖！那挂吧。”
　　“嗯。”
　　“等等等！最后，再关照你一遍哦，千万保护住自己的身份，它是你的筹码也是你的麻烦，一旦曝露很可能会要了你的命，记住了吗？”
　　“嗯。”
　　“行！挂吧。”
　　“……”我低头没有说话。
　　“等等等等！最后的最后！”
　　“嗯，你说。”我轻声回答她。
　　“玩得再疯不许带男生回家！”

　　挂了电话，我长叹一口气，凯特的啰嗦我在这几个月里早已习惯，但为什么今天同她通了电话，我觉得自己的心像浸水了一样，晃荡不安。
　　她刚才说的很多话让我迷惑，我不理解她想告诉我什么，有些话她以前从没对我说过。
　　把头倚向一旁的墙，身体牵动到窗帘，它的边缘擦过我的脚腕，有些痒。我缩了缩脚，拖鞋磨擦地板的声音在安静而空旷的房间里显得那样刺耳。
　　原来少了凯特唠叨的房间，是这样的……
　　房间里只留下我的呼吸声，我看着立柜上的话机怔怔发呆，荧光蓝的数字按键静静地躺在机座上，沉默却仿佛有灵性。我突然心里涌出一股冲动，飞快地拨下了一串电话号码。
　　“对不起，您拨打电话的卫星通讯线路暂时关闭，请稍候再拨。”没有感情的声音在话筒那端响起。这是我来到这里第5次给司令打电话，除了第一次外，都未能成功。
　　我捏着话筒，一遍一遍地听着里面机械化的女声。
　　“你是谁？”我问。
　　“对不起，您拨打电话的卫星通讯线路暂时关闭，请稍候再拨。”
　　“你快乐吗？”
　　“对不起，您拨打电话的卫星通讯线路暂时关闭，请稍候再拨。”
　　“你寂寞吗？”
　　“对不起，您拨打电话的卫星通讯线路暂时关闭，请稍候再拨。”
　　“你需要朋友吗？”
　　“对不起，您拨打电话的卫星通讯线路暂时关闭，请稍候再拨。”
　　“你害怕生活吗？”
　　“由于您的电话长时间无人响应，系统正为您关闭线路。”
　　……
　　我听着话筒传来的忙音。空白。

　　轻轻挂上电话，我拉开窗帘，打开阳台的门，楼下的喧闹顿时涌入房间中。
　　人声鼎沸。
　　街巷中孩子们的打闹声，家长在一旁的叮咛声，便利店中人们的交谈声，有人打电话的谈判声，楼下夫妻间的争吵声，长椅上情侣的呢喃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汽车驶过减速带的颠簸声，大门关闭的机械声，电梯升降带的转动声……
　　一切声音扑面而来，像串了频率的电台，混乱又清晰地不停充斥着我的耳膜，令我产生了一刻的呕吐感。
　　紧握住门把手，我闭上眼睛，控制住自己。我明白这是因为先前的情绪影响到了我……
　　尝试着做了几个深呼吸，帮助自己在噪音中找一个点以定住心神。就在这时，一个轻柔细腻的声音传入我耳中。
　　是有人在唱歌。
　　我抓住那个细微的声音专注地听。这是一首圆舞曲，没有歌词，被一个纯净的男声浅吟低唱。我听不出其中的情绪，但那种若即若离于喧闹的平静却让人心绪安宁。
　　晕眩在它的安抚下渐渐停止了，那些嘈杂也随之退去。
　　我缓缓睁开眼，走出门，站上阳台寻找那个声音。
　　它竟然就在我的隔壁。
　　或者说，他就在我的隔壁。

　　“喂！又见面了。”隔着阳台，我对那个声音的主人说。
　　他停下来看了看我，清澈的眼睛里落着星光，露出了个不易察觉的微笑后，转头继续哼唱那首不断轮回的曲子。
　　他的无言总是令我无可奈何。
　　我也想不出该说些什么，便安静地看着他。在他的身后，是月光下鱼鳞般闪耀的黑色海洋和缀满钻石星辰的蓝丝绒般的夜空，仿佛童话世界的梦幻色彩，而他就像是从梦幻里走出的天使。他垂着颈从阳台俯瞰众生，稚嫩白皙的脸庞泛着圣洁的光，嘴里缓缓吟唱出洗礼凡世的唱诗曲……他此刻的印象在我脑海里产生了片刻幻觉。
　　我眨了眨眼，转过头同他一起看楼下人们声色犬马的生活。三十楼的距离把他们缩小成了一个个小黑点，在珍珠串似的路灯间缓慢移动着。但我依然能清晰地看尽一切……橱窗敞亮，霓虹摇曳，车水马龙，人类丰富而堂皇的夜生活。
　　这就是凯特让我享受的东西吗？但为什么我感觉自己离他们好远，站在这里的我就像是飘浮在人间上空的游魂，游离在生活外的异类。
　　我转头看他，他是不是也有相同的感觉？可对于他，这不应该就是他的生活吗？
　　他的曲子不停地轮回着，没有起点，没有终点，又都是起点，都是终点。

　　我趴在阳台上没有焦距地望着楼下，也不知道这样的姿势维持了多久，直到发现街道上的人已寥寥无几，身边人的曲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下来。
　　“人们回家了？”我说，虽然是疑问句，但没有指望他会回答我。
　　“嗯。”
　　这是我第一次听他开口说话，虽然只是个简单的音节。他说话的声音与他歌唱的嗓音一样动听，纯净而纤弱。
　　“因为太阳快出来了？”我疑问。转眼看周围，依然漆黑一片，只有街道上的灯照亮人们回家的路。
　　“嗯。”言简意赅。
　　这难道就是黎明前的黑暗吗？“人们害怕太阳，为什么不怕黑呢？”我转头问他。我就怕黑。
　　他没有回答我，又恢复到了最初的沉默，安静地低着头。
　　“他们还是害怕的吧？所以就用灯火点燃黑夜。”我以为。
　　“……”
　　“但天空还是黑色的啊。”我依然自言自语。
　　“人们害怕的其实只是寂寞。”他突然说。
　　寂寞？
　　他也说人害怕寂寞……
　　寂寞是什么？
　　黑色的夜包裹的是寂寞吗？还是暗夜被寂寞包裹？
　　炙热的太阳背后隐藏的是寂寞吗？还是它被寂寞笼罩？
　　人心里住着寂寞吗？还是人本身住在寂寞中？
　　……
　　“进去吧，太阳出来了。”他说。
　　我随着他侧头看海，东方正泛着鱼肚白，些微的红光从海平线上升起，我们周围的景物被染上了一层忧郁的蓝色。大楼底层的商铺外门正缓缓关闭，随着最后一道金属铁门的降落声，街道上已看不见一个往来的行人。住宅区再次凝滞在了蓝色的空气中。
　　我从来都不知道，原来日出也有这么仓皇的景象。
　　“你叫什么？”迎着东方破晓的红，我问。
　　“宫崎昱。”
　　“早安，昱。”
　　“早安……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