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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输赢,猜忌(10)【完】 ...

  •   飞机长途飞行九个小时,跨越黑夜和光明的分界线,在晨光乍现之时,抵达斐济首府苏瓦市上空。一座座如绿宝石般的雨林小岛、经由浅海珊瑚反射而色彩斑斓的海域,渐渐进入视野。

      没有在苏瓦多做停留,直接租赁小型直升飞机,飞往Taveuni岛。南太平洋灿烂的日光和湿润的海风,仿佛一股蓬勃的活力,由下至上充满肺部,整个人似乎化为海中的泡沫,轻飘飘飞上云端。

      听到身后的开门声,坐在门前台阶的白旖绾跳起来,扑进正开门走出来的母亲怀里,再拥抱父亲。

      白仁峰微微一愕,随即慈爱地摸摸她的头顶:“无论出于什么原因,这是从你十六岁之后,老爸第一次有这个荣幸,第一个对你说生日快乐。”

      白旖绾一时几乎落泪,能和赋予自己生命的人共庆生辰,是多么幸运的一件事。

      韩卿慧把女儿拉到眼前,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了好几圈,在苏瓦现换的吊带衫、沙滩裙,大咧咧地光脚踩在细白的沙滩上,左耳边还插着一朵不知被哪个热情居民别上去的紫色大花,除了肤色,活脱脱一个斐济土著,气色倒还好,放下一半心,只说瘦了瘦了。

      白旖绾挽起他们的胳膊,笑着走回屋内,嘟囔道:“天下的妈妈是不是都一个样,就算我吃成金刚大猩猩,穿起九号衣,也一样会嫌我太瘦?”

      近十个小时未眠,此时终于有最信赖的人相伴,全身放松,大手大脚摊进大沙发,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一下。

      清晨的海边突然热闹起来,众多男男女女的笑闹声传来。邻居家高大俊朗的大男孩腼腆地来邀她一起出海捕鱼。白旖绾立刻神采奕奕地抓过防晒霜胡乱涂抹几下,对母亲道:“妈妈,今天中午我们吃红烧鱼。”

      韩卿慧半开玩笑道:“你哪里会捕鱼,当心掉进海里反而被鱼吃掉。”

      白旖绾眨眨眼,“吃饭说话哪一样是生来就会的?别忘了我是你们万能的女儿。”

      说着跟在男孩身后登船,很快便和同行的男女熟络起来。兴奋尚在其次,中国有句俗语,远亲不如近邻,她和小锴不能常伴父母左右,抓紧机会同邻居搞好关系,日后总好相互照应。今时今日的她,做每一件事,皆深思熟虑,且目的明确。

      白仁峰目送简易渔船驶向海天相接处,无奈地摇摇头,“真奇怪,这孩子从小在都市长大,可是从没见过都会中那一套吸引她,反而是这些乡间野趣更合她胃口。”

      韩卿慧忧虑地轻叹一声:“那件事以后,多少年没见她真正开心过,偶尔调皮,明显只为了令我们宽慰,反而更觉心酸,我们大概是世上最残忍的一对父母。”

      “没有人能够被庇护一生。”白仁峰拍拍妻子的肩膀。山重水复,前尘茫茫,谁没有刻骨铭心的一段心伤?山穷水尽之时,每个人都会本能地做出最合适的事。无论欺骗,无论陷阱,都是在当时对她最好的选择。

      餐桌上整齐摆放一摞中文报纸,全是关于她和林暮言、高筠灏的报道。白旖绾只当不见,把新鲜海鱼端上餐桌。那日她饭量格外好,添了两碗饭才停筷子。儿女吃饱穿暖,平安快活,父母才能宽心。

      斐济的房产置于三年前,作为父母冬季疗养之处。和当地每一间普通的民居无异,建在海边一处高地中央,涨潮时,海水甚至会漫至门阶。阳台正对举世闻名的rainbow reef,湛蓝的天空宛若一袭舒展的长卷,在视野尽头与大海拥吻。

      白旖绾坐在藤椅上打盹,韩卿慧放轻脚步走近,白旖绾已经睁开眼睛,眼神有些迷糊迟钝。

      韩卿慧坐在另一把藤椅,注视着眼前最疼爱的女儿,从刚出生时小小的,皱皱巴巴,一天天长大,直到现在。仿佛父母生命最唯美的延续。她是怎么忍心用那么残忍的方式伤害她的呢?现在所有的人都很好,可是她不快乐,他们的目的算达到了吗?

      半晌之后,才下定决心,道“绾儿,有一件事爸爸妈妈瞒了你六年,现在你应该知道了。但是你要知道,无论爸爸妈妈做了什么,都是因为爱你。”

      与母亲的严肃截然相反,白旖绾浑不在意地笑笑,“如果是假账的事,就忽略不计吧,我早就知道了。”

      韩卿慧惊愕地说不出话来,白旖绾淡淡接道:“白氏结业之前的那份账册,应该只是做给我一个人看的吧?根本没有任何危机,根本没有任何外债,账目上反映出来的所有漏洞,全部都是假象。如果不是这件事,我差点忘记妈妈你是持有ACCA执照的高级注册会计师。”

      加之白家自祖辈起经营家业的特殊性,诸多账务从未公开过,是以连她从学校请来做财务清算的全国著名财务专家都一时间检查不出任何问题。直到移民半年后,其中一位教授才查明完整证据,证实她处理的那份账册从头到尾是人为假账。

      “既然知道,为什么还会……”

      “还会离开林暮言,还会留在加拿大,还会忍着六年不见他?”白旖绾平静地望着帆影海鸟,淡淡道,“妈妈,从小到大,我总以为你们的爱,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今天浪费一点,明天总有机会补回来。直到那天亲眼看着爸爸躺进加护病房,我才明白,人生有涯,我并没有自以为是的那么多的机会,可以和你们争执,然后后悔,最后才懂得妥协。如果世上还有人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把我放在最优先的位置考虑的话,那一定是你和爸爸,所以我有什么理由令你们伤心呢?何况,我在爸爸的病床边对你发过誓,这一生,决不会再跟林暮言有任何瓜葛。如果那次爸爸真的有事,我永远,永远不会原谅他,更不会原谅自己。”

      没有人知道,她曾偷偷找医生做过一年的心理疏导,才能不依赖安眠药,自然入睡。不愉快的往事,不诉说,并不能假装记忆消除。沉思回想,仍不免胆战心惊。

      六年前,林暮言未置一词,悄然赴美。只留给她一个不久之后将与梁宛倩订婚的消息。她整天整天地守在玫瑰大道公寓门前,一语不发地从天明坐到夜幕深垂。即使知道不可能,还是给自己留一个幻想,也许某一刻,他就会突然出现,轻轻抱起她,在她耳边说,那些伤害她的事,都不是真的。天蒙亮时离家,直至深夜方返,像一只蜷缩一团的刺猬,切断一切与外界沟通的渠道,沉默暴躁,用锋利的尖刺逼退所有试图靠近的人。

      连续一周。白仁峰的忍耐和纵容终于濒临极限。在第八日她准备出门时,发现房门被从外面锁死。委屈,愤怒,无助,被这近乎囚禁的对待浸泡膨胀,瞬间爆发。疯狂的尖叫召来一直守在门外的父母。之后发生的事,在每个被噩梦惊醒的寂寥长夜回想,都会后悔得恨不得掐死记忆中的自己。那是唯一一次,她和父母发生激烈争吵。伤人的话仿佛自己长了脚,迫不及待地从嘴里冲出来。大多数已经忘记,但是最后恨恨然一句“爸爸,我讨厌你。”却无需别人提醒,亦从来记忆犹新。即将落在她脸上的巴掌随着这句话的落地而凝固在半空。她趁所以人呆怔之际,冲出大门。快得错过了父亲那一刻流露的神情,融合了多少痛心和失望。只觉得世界是一个巨大的牢笼,有数不清的魔鬼在她身后不停追赶,无论她跑不快跑不远,都甩不脱。

      她是被司机找到,直接带到医院的。就在她离开不足三个小时之后,白仁峰心脏病发,病危住院。

      她隔着厚厚的玻璃,望着不久前还强势地站在自己面前的父亲,如今毫无意识地躺在洁白一片的病房,身上插着各种管子,联结滴滴作响的仪器。纹丝不动,双目紧闭,静止得,仿佛永远不会醒来。恐惧和内疚像自生的藤蔓,凌乱而紧密地层层缠绕住她瑟缩的心,不断收紧,似乎连轻微跳动的狭小空间都吝于空留。

      在她为一个轻易离弃她的男人悲伤痛苦的时候,却不知道守护了自己整整二十年的父亲,何时身患这样严重的疾病,还任性地惹他担心、生气。是她亲手把最亲密的亲人,推向生死边缘。而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竟是“我讨厌你。”二十年毫无保留的付出与呵护,换回的,却是对方的怨恨。是多么沉重的打击和失望,才压得他控制良好的病情,突然恶化到药石无医的地步。那个在她成长的每一个日子,从未缺席,永远为她撑出一方晴朗的人,突然就这样沉沉倒下了。她甚至来不及说一句“对不起。”

      韩卿慧坐在病房外,用一种从未有过的空洞的眼神看着她,又仿佛没有任何落点。她温柔优雅的母亲,仿佛一日间苍老了十岁。她跪在母亲身前,握住她攥在一起微微颤动的双手,温柔而坚定地说:“妈妈,没事的,爸爸会没事的。等他醒了,我们一起去加拿大找小锴,我们一家人以后再也不分开。什么林暮言,什么爱情,我全都不要了,我只要你们好好的。”

      良久,才有灼热的眼泪,滑过她的后颈,顺着后背滑落。

      那一晚,白旖绾赶走所有不抱乐观态度的医生,只留自己和母亲在病房守着。第二天白仁峰奇迹般苏醒。

      只有韩卿慧知道,她一整晚反反复复对昏迷的父亲道歉,呼唤。

      “爸爸,我知道错了,可是你怎么可以连修补的机会都不给我,怎么可以这么小气。”

      “小锴刚刚打电话来,他在加拿大学习生活都很好,我没有告诉他这边的事,我说我们很快一起过去看他,那家伙很兴奋呢,所以爸爸要快点好起来,为了我身为姐姐的名誉啊。”

      “爸爸生气了吧,所以不睁眼睛不愿意看我。我真的不是故意说那些话的……你醒来好不好,我发誓我以后会做个听话的乖女儿,无论你说什么,我绝不反对,只要能换回你再次睁开眼睛。爸……我求求你,你再看我一眼啊。”

      “我记得爸爸教过小锴,男人要懂得保护家里的女人,可是你自己却没有做到呢,你这样睡着,我和妈妈会害怕,你要快快醒来保护我们,不可以说话不算数。”

      奇怪的是她始终没有掉一滴眼泪,也许是大悲无泪,也许是强逼自己不得脆弱。反而是外面淅淅沥沥的雨丝,呜咽着仿佛替她流泪。

      父亲清醒后,她当机立断,力排众议,联系国外最好的医院,尽早手术。听从他的建议,着手盘结家族生意。当她从账目发现原来白家已是只剩空壳支撑时,并无太多焦急。父亲能够脱离险境,她已心满意足。至于其它身外之物,大不了从头再来。锦衣玉食有锦衣玉食的过法,馒头咸菜有馒头咸菜的过法,她向来不甚介意,此时对物质生活更无苛求,一家人安乐团聚,才是最大愿望。只是淡淡扫过一丝自嘲,林暮言,大概是比自己更早清楚这状况的吧,所以才毫不犹豫选择梁宛倩。可笑自己还自以为是企图援手助他,说不定当她说那些话的时候,他正在心底嘲笑她的不自量力吧。

      移民,定居,新生。一切从头开始。父亲手术后恢复良好,她放下最大心事。从此事业、感情,没有一件事再违背过父母意愿。一颗心素颜昭昭,安守现有幸福。放弃一切希望,及不切实际的幻想。

      “骗你离开,不是因为不喜欢林暮言,相反,从他第一次来家里吃饭,我和你爸爸就知道,他是个好孩子,连家里人都不知道你从来不吃虾不是因为不喜欢而是懒得剥壳,可是他会把剥好的虾肉放进你碟子里。找到一个肯对你如此用心的人,并不容易。”

      想起年少时的矫情,白旖绾也不由笑出来,“我知道,如果他品行不端,你们不会放任我和他在一起四年。他是好人,只是诱惑力有大有小,即使是相同的诱惑,也会因景况的不同而产生不同的价值标准和认同度,无关道德是否高尚,无关人品是否端正。也许我对他的诱惑,不足以所向无敌,我亦必须承担责任。”

      “你们这两个孩子啊,哪里都好,就是性格太相似,”韩卿慧深深叹息,“一路坦途,顺风顺水,从不知挫折为何物,一旦面临困境,不是寻求捷径,就是盲目逃避。林暮言纵然有千万般好处,可是缺乏担当和承担责任的勇气。是,六年前我们其实可以帮他,以后呢?谁都不能保证以后的几年、几十年,就此风平浪静,一帆风顺。你们不可能一生依赖别人的扶助。两个人再喜欢,又有多少感情,经得起一次次考验。他的犹豫,你的逃避,迟早将原本丰盛的感情消磨到丁点不剩。当时稚嫩的你们,无法支付彼此一个安定的未来,你们都应该给对方时间和空间成长。而且,白家三代和政府做生意,外人看着风光无限,实则没有一天不如履薄冰,更不希望你和小锴走上老路。及早抽身而退,早在计划之内。”

      “而且,你们以为长路漫漫,足以使我放弃他,放弃伊诺市的一切,重头开始。”白旖绾替她加上一句,否则何必费心撮合她和高筠灏。

      “咳咳,”韩卿慧有一丝被识破的尴尬,“那时你还那么小,我以为你喜欢林暮言,不会比你十二岁时喜欢一双旱冰鞋更多,当你二十岁的时候,你会发现你其实更喜欢网球拍。没想到……”

      “我也没想到。”白旖绾苦笑。

      烟水茫茫,关雎鸟相偎鸣叫,尚知情意专一。寤昧思服,绵绵无期,谁为谁辗转反侧,形销骨立,谁为谁独自黯然销魂。

      “绾儿,这些年,爸爸妈妈希望的不是你事业做多大,赚多少钱,只希望你至少能学会自保,才不会被轻易伤害。可是看着你一天比一天更不快乐,妈妈很后悔。”

      白旖绾咧开嘴想笑,泪光却浮上眼睫,“我和暮言,我们没有伤害过任何人,也没有奢求那么多得不到的,只是希望能像普通人一样平平淡淡地在一起,闭上眼睛思念的那个人,睁开眼睛就能看到。这样也不可以吗?这样也做错了吗?我曾经以为,没有他,我会活不下去……如果今天的强大要以失去他为代价,这些虚荣繁华,对我又有什么用处?妈妈,你不知道,他没有放弃我,是我先离开他,是我先背叛我们的感情……是我对不起他,所以他恨我,所以他决定娶另一个女人,他不会再要我了……”

      韩卿慧把她揽进怀中,温柔地摩挲着她的头发,“回去找他吧。”

      白旖绾把脸埋进曲起的双腿中,使劲摇头,“在最需要爱人支持的时候,陪伴在我身边的,都是另一个人。以前即使相隔万里,我从来没有害怕失去他,因为他总在在我心里,可是现在,即使面对面,我却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因为我不知道自己还在不在他心里。”

      “去问他。你不是想知道比起名利地位,他是否更重视你吗?回去问他。”

      白旖绾抬起头,迟疑地问,“真的,可以回去吗?”

      “为什么不可以呢?这儿是最靠近国际日期变更线的地方之一,你现在动身,说不定还能来得及和他一起庆祝生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输赢,猜忌(10)【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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