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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输赢,猜忌(8)(完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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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台上的微观经济学老师闪着星星眼崇拜地歌颂偶像的丰功伟绩:“斯密1776年发表的《国富论》,是第一本试图阐述欧洲产业增长和商业发展历史的著作,也是开展现代经济学科的先驱。它提供了资本主义和自由贸易最为重要的论述基础之一,极大的影响了后代的经济学家。亚当斯密当之无愧是古典主义经济学鼻祖……”
讲台下的白旖绾恹恹地趴在桌上,拉扯着书包上一蓝一粉两只长耳朵兔子,喃喃低语为它们配音。
“暮言很忙,压力很大,绾绾要体谅他,二十岁的女孩子,要像个大人一样懂事。”
嘴角委屈地下瞥,直立的耳朵无力地耷拉下来,“可是他都不理绾绾啊,还嫌绾绾烦,人家只是想帮他嘛……哪里烦了……”
“唉,你确实很烦啊,总是惹麻烦,调皮又任性,只顾自己开心,不会考虑别人的感受。”
“真是个坏女孩……那……言言还会喜欢绾绾吗?”
“笨蛋,言言说过绾绾是天底下最好的女孩子,是他最喜欢的人。”
呼……有气无力地甩甩头。好无聊,自欺欺人。她所有的信心和坚定都寄生在他对她敞亮坦白的内心,可是现在他关紧那扇门,任她在门外徘徊敲打,心门坚固如铁,暗沉沉透不出一丝亮光。是她不够不了解他,还是他有意躲避疏远?甚至开始怀疑,从前她从他身上得到的光热,只缘于他愿意施舍。也许不可自拔的人,从开始就只有自己。
下课铃响,一阵喧闹后,同学们相继离开。最后只剩下她坐在空旷的阶梯教室最后一排。
季墨找来的时候,落入他视线的就是一个单薄的侧影,支着下巴坐在靠窗的座位出神。灵动的眼睛失去往日的神气,雾茫茫没有焦点,像一只蜷缩成一团自我保护的流浪猫。他几乎退回脚步,但是下一刻想起她哭着冲出林宅的情景,如果只有这一条出路,如果该面对的迟早无法逃避,那么由他告诉她,至少能把伤害降到最小低吧。
“祸水绾,今天没去找暮言?”季墨坐在她左手边的椅子,尽量放松自己的声音。
白旖绾身子一颤,才发现身边多出一个人,看清楚是他后,轻轻摇摇头,“我怕打扰他,而且,他也不想见到我吧……”
虚弱而不确定的苦笑,更加证实他的猜测,也让心里凝聚的内疚散开一点。
“暮言要订婚了,和梁宛倩。”平静的语气,一如在谈论一则永远不会被推翻的公理,只比平时更加缓慢,确保她听清楚每一个字。
成群白鸽载着暮色归巢,雪白的翅膀扇动气流,带动巨大的声响,轰隆隆由远处压向耳边,纷乱无章。白旖绾只觉耳边嗡嗡作响,季墨的声音夹杂其中,像山谷的回声般不断回响,一次比一次大声,终于盖过所有纷繁的杂乱,振聋发聩。
暮言要订婚了,和梁宛倩。
空洞的双眼碎裂出晶亮的光华,宛如一座高耸入云的玻璃大厦,生生在阳光下坍塌,无数碎片刺入平静的湖面,激荡起凌乱的水珠,转瞬蒸发。
白旖绾定定盯着季墨,除了眼神的剧烈变化,整个人突然木然失去生机,她就在他面前,他却无法阻止那无声无息的流逝。
不安从心底升起,季墨扳正她的肩膀,本不在计划中的安慰和解释不知不觉从嘴里溜出,“这是梁家答应帮忙的附属条件,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只要他心里的人是你,除了名分,其他的什么不都是你的?”
白旖绾用力推开他,像发疯一样抓起桌面上一起可以扔的东西向她砸去,“骗子,坏蛋,暮言才不会这样,他没有说……我一个字都不信,冷面哥哥你是骗我的,对不对?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说啊,说你是骗我的!”
恐惧和泪光沉入湖底,侥幸的希望上下浮动,又不敢冲出水面。仿佛溺水的人,求他伸手搭救。季墨不忍直视,移开目光,任由书本笔尺砸在他身上,再反弹掉落。等她再没有可以扔的东西,才硬起心肠,缓缓地说:“我没有骗你。无论谁告诉你,都是同样的结果,不会改变。”
白旖绾微微一晃,然后如电影慢镜头般,季墨第一次见到她泪流满面,眼泪之下却是初春嫩芽般纤细脆弱的浅笑,“不可能,暮言不可能不要我,他说过我是他最喜欢的人,他说过的……他怎么会不要最喜欢的人呢?你一定是骗我的,我要去问他……”
季墨静静看着她转身跑开,小腿磕上桌角,平时最怕痛的人,哼都不哼一声,咬牙跑出教室。教室门被大力推开,一阵凉风灌入,吹动门板来回晃荡。一线白色的身影消失在拐角。门扉重新闭合,恢复安静。季墨俯身收拾一地狼藉,捡起厚厚的《微观经济学》,神情一僵,完美平静的脸上难得出现几圈动容的涟漪。
整整一页的空白处,密密麻麻地写满 “暮言,对不起。”
白旖绾一直跑,一直跑,不理会路人诧异的眼光,不理会出租车司机不时从后视镜像看怪物似的瞄她几眼。胸口似塞了一块浸水的丝绒,沉甸甸挤压着阻碍氧气输送,呼吸困难。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要立刻见到林暮言,想见他的愿望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强烈过,。几十分钟的车程仿佛几十个世纪那样漫长。她有好对话要对他说,她要跟他保证以后再也不任性再也不惹他生气了,她要告诉她喜欢他,比他所能想象的最大程度还要喜欢得多得多,她会乖乖听他的话,做一个讨他喜欢的好女孩,那样的话,他一定不会离开她了。一定。
那么渴望见到他,可是越靠近书房,脚步却越犹疑。仿佛刚才的奔跑已经耗尽她的体力,虚弱的身体再支撑不了她走到他面前。希望他立刻否认季墨说的话,明确告诉她那些无稽之谈根本不可能发生,更害怕莽撞探求真相,真正到了水落石出之时,结果超乎自己的承受能力。面对季墨时坚定的信念,却在即将得知答案之际,无法自控地摇摇欲坠起来。
疏远和冷漠早已撒下猜疑的种子。萌生,滋长。
正犹豫间,书房内传出几声甜美的娇笑。不由疑惑地往前走几步。林暮言背朝门坐在她平日最喜欢的沙发里,一个身材窈窕的长发女子站在他身侧,一只手搭在他肩头。
“暮言,没想到我们绕了一圈,还是走回预定的原点。早知今日,当初何必多此一举?”声音甜腻诱人,十分陌生,但是身形有几分熟悉。
林暮言发出一声低沉而短促的轻笑,听起来竟似赞同。
那女子缓缓转过身,娇艳的脸正对着房门。
梁宛倩的视线和门外的白旖绾轻轻一碰,惊讶一闪而过,很快被妩媚如水的浓浓笑意取代。
后面发生的事,发生在几十秒之内,但是无论过多久,无论用什么方法洗刷,那日的画面都清晰无比地深深烙印在她记忆中,即使在噩梦中,也能分毫不差地忆起每一个细微的情节。一天又一天,风化成一道如影随形的伤痕。
梁宛倩款款坐上林暮言的大腿,皓臂勾着他的脖子,娇艳欲滴的红唇擦过他的耳廓,嘴唇翕动喃喃诉说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私语。巧笑嫣然,朝着门露出的半张脸顾盼神飞,说不出的妩媚妖娆。
任谁看去,他们都是一对亲密的情侣。
在她出现之前,他们就是这样的吧。四年的情深如许,原来只是她的一厢情愿。到了没有必要存在的时候,他轻而易举抽走最后一块支撑,于是昔日种种,被舍弃,成了一堆多余的废墟。
过了很多很多年,梁宛倩依然记得白旖绾最后一眼看着林暮言的背影时那种难以描述的眼神。眼眶中的楚楚泪光还在盈盈打转,刻骨的恨意如冰霜突降,将全部情感瞬间冻结。宛如终年不化的雪山,倒映在一汪泠泠秋水中。
那一刻,她的无声寂静是最深沉浓烈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