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蚀（原《却道故人心易变》）》阑珊雪

41、输赢，猜忌（2）

　　连日来最火爆的新闻，莫过于由森重集团SOMA项目出人意料的招标结果引发的一系列惊闻。

　　业内早有传闻，先前森重集团的招标计划书之所以会突然大幅改动，首次引入技术评估指数的明确概念，将以往只依客户需求评估而极富弹性的技术因素量化，与价格因素并列，综合考量，是因为明盛在背后动手脚，与森重内部高层达成秘密协定，明眼人一看便知，价格偏高而技术力量雄厚的明盛，必将是这一修改的最大收益者。此举虽引得在中国市场占绝大多数比例的力量相对薄弱转而以价格为竞争优势的软件公司怨声载道，但在明盛无人能望其项背的实力压制下，倒也没有人敢跳出来公然叫板。谁能想到最后横空出世的却不是明盛，而是被视为未来最有潜力与其一争高下的ICE。明盛为自己铺就的康庄大道，讽刺地成了护送最大竞争对手上青天的好风力。ICE北亚研究所秘而未宣的D9完美版，恰恰就是在明盛最有把握的技术排名中反超明盛，独得魁首。初涉软件行业的ICE在伊诺市打响第一炮，而明盛的霸主地位，岌岌可危。财物人力损失尚在其次，最不堪的，是一向被同行奉为不败天神的明盛，此次沦为自作自受聪明反被聪明误的笑柄。

　　然而上述一切只是业界秘辛，外行人不得门道，看到的仅是ICE技高一筹，明盛铩羽而归。二虎相争，必有一伤。真正引起业内业外群众浓厚兴趣，进而鼓励媒体不断追根究底的，是ICE的领军人物，高筠灏自露面伊始，直至独吞SOMA项目盈利的一半，期间慎重思量而又诡谲多变，宛如屹立不倒的建筑般美轮美奂毫无破绽的战局。

　　起初，先用哀病之计，主动示弱，放松明盛的警惕和防备，甚至在明盛大举争夺ICE的生意之时，仍能忍而不发，不止没有磨损士气，反而激起全公司同仇敌忾，一致对外的团结和勇气。继而借刀杀人，借助明盛之手铲除众多竞争对手；笑里藏刀，掩人耳目，在标书投递截止的前一刻，才将完善的D9标书上交森重招标委员会。运筹帷幄，输赢胜负，都只在他胸中的无限沟壑中。

　　其中经媒体层层着色渲染，最吸引公众眼球的，是他一招绝妙至极，杀人于无形的连环美人计。据称，与他携手而来，并肩作战的白旖绾，才真正是ICE一举击败明盛的制胜关键。此事由《财经日报》率先揭开冰山一角，立刻引起轰动，各大报社网站都留出重要版面，图文并茂地披露了白旖绾游走于高筠灏、林暮言以及祁天皓这三个在三大财团中举足轻重的男人之间的风流韵事。从她挽着高筠灏的手第一次正面亮相，到与林暮言共事，朝夕共处，连她在高峰论坛时与祁天皓握手谈笑，都被翻出来大做文章。

　　亲昵温顺地靠在高筠灏身畔；望着林暮言的背影时一双美眸欲语还休，含情脉脉；深夜出现在林暮言位于玫瑰大道的公寓；面对祁天皓时巧笑嫣然，妩媚生姿。一张张不知在何时，从何种角度拍摄的照片，以火山爆发般的速度和威力，接连曝光。再加上职业记者们一只犀利的生花妙笔，不需要任何证据，也没有人会有功夫去搜集在这种暧昧事件中根本无处可寻的证据，种种蛛丝马迹，已经足以把“权色交易”的标签牢牢贴在她身上。引诱祁天皓以赢得森重集团大股东的幕后支援，引诱林暮言以窃取明盛的重要机密，最终扶助ICE脱颖而出。

　　有人一夜成名，有人一夜暴富。雪原中高贵不容亵渎的玫瑰，一夜之间被踩入肮脏的泥淖，万人践踏。外表强势的女强人，在世俗的鄙夷和唾骂中，露出狐媚祸人的原形。而经由此事磨砺得更加锋利的矛头，最后直指在白旖绾手中崛起的SNOW集团，纷纷传言那是一场期限更长久，得益更可观的桃色交易。

　　一些主流媒体尚能维持用词含蓄，然而流传面更为广范的小道八卦杂志的报道，却日益粗俗，不堪入目。更有甚者，还把一个靠爬上一张张导演的床，出卖□□换取一个一脱成名机遇的艳星拿来与她相提并论，暗讽她们是一丘之貉。Canada Rose的声誉跌至谷地。

　　在这种贬低白旖绾的大趋势下，也有一部分报纸另辟蹊径，以白旖绾和高筠灏的似海情深为卖点，将白旖绾为了辅助初掌ICE大权的高筠灏把事业推上另一个高峰，不惜牺牲小我的奉献精神描绘得如怨如慕，如泣如诉。而林暮言和祁天皓则是色迷心窍，活该被白旖绾玩弄于股掌之上。配以十几张高筠灏将白旖绾护在怀中，珍而重之，心神交汇的绝配画面，同样获得不少人的支持。特别是众多女读者，以同性的友爱对她为爱牺牲一切的壮举深为感佩。

　　种种传闻甚嚣尘上，四个主要当事人不约而同地选择回避媒体采访，亦没有发表任何关于此事的公开声明。于是推测彻底演化为绯闻，愈演愈烈。

　　白旖绾连续数日闭门不出。事发当天，记者追踪着她的行迹，层层围堵在ICE大楼门外，保全人员围成人墙，将举着话筒、摄像机，全副武装的记者挡在外围，护送她返回住处。之后白旖绾便消失在众人视线中。只有每日从她住处飘出的钢琴声，证实她没有离开。固然让蹲守在小区外监视她的记者大失所望，但她的赴加之行却也不得不因此搁浅。此时此刻飞往高筠灏处，无疑是亲自证实她确实为了帮助高筠灏而出卖明盛。旁人的猜疑，褒扬或诋毁她全不在乎，但是她自己，不能落人口实，因为有一个人，她无法做到不顾虑他的想法。怕一旦离开，就再也回不来。

　　悠扬流畅的柴可夫斯基钢琴协奏曲戛然中断，白旖绾自琴凳起身，执起叮当作响的话筒。

　　“姐，我是小锴。”

　　“嗯。”白旖绾应一声，盘腿坐进手掌形的充气沙发。

　　“你今天还好吧？”白宗锴小心翼翼地问。

　　白旖绾失笑，“小锴，你每天都问同一句话，不烦吗？有没有新鲜点的？”

　　“白旖绾！”

　　“到”，白旖绾把话筒拉远一点，配合地回答，每当这家伙没大没小直呼她的名字时，就表示，他很生气，后果会很严重，“我很好，不用早起不用工作，饿了就吃困了就睡，像度假一样安逸舒服。”

　　“姐，你要不要先回来？起码在我身边，我可以保证你不受骚扰。”

　　白旖绾摇头，“过几天再说吧。”

　　“我想问你一句，你心里到底是什么打算？筠灏哥现在人就在多伦多，你应该很清楚他在等你承受不住压力的时候自己回到他身边，你更应该清楚，无论基于什么原因，只要你决定回来，这辈子你连幻想林暮言的机会都会失去。现在大家都把明盛失利的责任推压在你身上，难道你不想知道林暮言怎么想，你们还有可能吗？不愿意回来，也不敢去找林暮言解释，你不能每次都逃避，为什么只要牵涉到林暮言的事，你就要胆小得缩回自己的壳里不肯出来面来？自己的心，自己不说，别人永远不会知道。”

　　白旖绾哑然沉默。若不是能勉强辨认出她轻轻的呼吸声，他几乎要以为她在瞬间消失到外太空了。

　　“姐……”终究是他先耐不住可怕的寂静，不安地唤道。

　　“酒店现在的运转状况如何？”

　　白宗锴怒其不争，被逼至如此境地，仍要推三阻四，没好气地回答：“不会糟糕到让你露宿街头。”

　　白旖绾微笑。作为依靠流动客源量发展壮大的服务行业，创立者爆出这等丑闻，对集团的负面影响巨大。事实上她早已从各处分店的总经理处了解到SNOW连锁酒店的客房入住率近日持续下跌，到昨天已经跌破历史最低，并且失去好几宗签约在即的合作案，以及几份重要合约的续约权。这几日小锴的处境想必也十分艰难。

　　“那你好好努力，我还有事，再见。”

　　说完不由分说地挂断电话。微微阖起眼睛，这些天她翻来覆去地凝思从她回国后发生的一件接一件事情，总觉得衔接顺畅得奇异，顺畅得好似有人在幕后指挥调度全局。那个人是谁呢？而又是谁，把明盛的标书泄露给ICE。还有一件事，万能的媒体没有挖掘出来，ICE北亚研究所的进度她一直在关注，依照她对研究所的了解，以原本的水平，不可能在短时间内突破技术瓶颈，研发出超越明盛的软件，只除非……

　　她睁开眼睛，深呼吸，不敢再继续想下去。这样的推测太可怕，像一团线，越缠越乱，越分解，牵扯的人事越多。

　　安静没多久的电话铃声再次响起，叮铃啷当招人厌烦。白旖绾粗鲁地抓起听筒，语气已经非常烦躁不善，“白宗锴！你有完没完？！”

　　“呃……白小姐……”

　　白旖绾愣住，是小区的门卫，放缓语气问道：“不好意思，我以为是别人。有事吗？”

　　“有位梁小姐想见你，请问要让她进去吗？”

　　白旖绾的思维一半沉在过去事件的慢放，一半凝在模糊又近在眼前的某一点，中间被迫截断的断层只收到有人要见她的信息，微微皱起眉，想都不想地回绝，“我说过我不见任何访客，麻烦你帮我打发她走。”

　　门卫的声音模糊一阵，似乎在和那边的人交涉，片刻之后再度清晰地传来，“她说只要告诉你她叫梁宛倩，你一定会见她。”

　　那个名字深深刺激她的神经，使她游离在外的思绪迅速全部回笼，自动进入防卫状态。深深吸入一口空气，沉郁的心情被盈满肺部的氧气撞开出口，“请她进来。”

　　由屋内的控制系统打开门，沏一壶上好的铁观音，静待梁宛倩上来。小锴说得对，她不能每次都做逃避的一方。

　　抬头望向窗外，薄雾蔼蔼，弥漫于天地间，所有的物质实体都笼罩在迷离的白雾中。宛如人心，本就千变万化，加之迷雾重重，愈发难见本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