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玫瑰,名分(2) ...

  •   
      听到声响的季墨气急败坏地找过来,林暮言的车子已经像出膛的子弹般激射出去,性能良好的跑车,一晃眼已经化为一点,融入茫茫夜色,看不到踪影。

      第一个想到给祸水绾打电话,谁惹的麻烦丢给谁收拾,一摸裤袋,才想起他的手机刚才已然被酒品极差的林暮言摔得死无全尸,不由地又骂骂咧咧几句。幸好,从他消失的方向,季墨大概猜到林暮言去了哪里。

      银白色的宝马飞驰在深夜的环城高速路,时速仪表盘上的指针不断攀升,在超车道和行车道之间疾速穿行,呼啸着把一辆辆车子和荧光路标甩在身后。若是林漠漠看到这个场景,一定会说,白旖绾飙起车来一点都不比她收敛,还好意思告诫她十次事故九次快。

      “从那天开始,我从没想过要再放你离开。”

      “到今天为止,整整六年。”

      “这六年,我们几乎不曾有片刻远离,可是你的心,是否有一时半刻在过我身上?”

      “原本我下定决心,如果这一次,还是得不到你的心,就给你远走的权利,但是现在我后悔了,无论你的心遗落在哪里,我都绝对不会放手。以前的事,我不追究,以后的你,只能留在我的视线之内。所以,绾儿,你最好连想要离开这样的念头都不要存。”

      “绾儿,不要逼我伤害你。这世上,我最不愿意伤害的就是你。”

      高筠灏的话一句句在她耳边回响。原来他从来不说,不是因为不知道,不是因为不在乎,而是因为他胸有成竹,志在必得。他眼睁睁地看着她挣扎,痛苦,然后再以救世主的形象出现,悲悯地将手置于她头顶,她抓着这株救命草,对他感激涕零。

      当他神情冷肃地说出这些话,她突然无法自抑地深深害怕,以及厌倦。一刻都不想再同他面对,周旋。于是不顾他的错愕和追赶,夺路而逃。

      今天是她和高筠灏重逢的日子,也意味着是她离开伊诺市的日子。六年,居然真的在不经意之间急惶惶地奔腾流逝。他要纪念的日子,是她一生中最不愿意回想的日子。永远不会忘记她是带着怎样的心情离开这座生生不息了二十年的城市,那是一场逃亡,为了给自己寻一条生路。

      十六岁的年华,她以为她遇到的是王子,合上书本,童话永恒停留在“王子与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直到海枯石烂。

      是她太年少,因为年少,所以存着无畏无知的天真。天真到相信林暮言是王子,她就当仁不让是他的公主;天真地相信现实世界的夹缝中还有童话故事在华丽上演;天真到,相信他的每一个承诺。所以最终心痛破碎,是她咎由自取。

      无数个日日夜夜后,回首往事。就好像一动不动躺在水底,看着过往的枯枝落叶从头顶飘然而过,就那么飘过去,虚空得一如幻觉。深沉无边的情感,在漫长时光中冷凝冻结,也该清淡如烟。她的心也曾像盛夏的果实般在阳光下散发着诱人的色泽,只是后来,那阳光撤离得太快太无情,那枚果实还来不及成熟,就已经风干,枯萎。她已经决定不抱任何希望,守着这丑陋的残骸,苟延残喘。为何他们还要步步紧逼,难道真的要看着她心神俱散,飞灰烟灭,才肯罢手?

      微微闭了闭被风吹痛的眼睛,手一打方向盘,擦着差点错过的出口驶下高速路。凭借记忆的直觉,在格局已经变化良多的市内公路左转右拐。猛然踩下刹车,轮胎和柏油马路摩擦发出刺耳的长鸣,划破江畔宁静的夜景。

      禹江仿佛一条柔美的玉带,蜿蜒着环绕在伊诺市的核心地区。天晴时,波光粼粼迷人眼;阴雨时,烟雨蒙蒙动人心。四时风采,各有千秋。是伊诺市著名的城市八景之一。尤其在夜晚,造型各异的投射灯照映在暗蓝的江面,随着江水缓慢流动,仿若一副流光溢彩的动态画卷。

      紧临禹江的,是一条宽敞平坦的大路——鼎鼎大名的玫瑰大道。因江边最多的是携伴出游的情侣,所以又被称为情侣大道。

      白旖绾站在一幢红墙公寓楼前,良久未动。

      有些人,以为今生不会再见,但是某一天,那个人就会突然出现在面前;有些地方,以为一生不会再回来,但是某一天,就会不自觉地故地重临,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

      玫瑰大道601号。认识她之前,林暮言就住在这里。比起奢华但偏僻的林家大宅,她和林暮言更多的时间是呆在这里。起初只能逗留到晚上,他送她回家。后来父亲在全方位各方面严格考核过林暮言之后,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任她偶尔留宿。特别是当她也考入J大,更多地流连在这栋离学校不到两百米的公寓。

      每天早上,林暮言都会无所不用其极地弄醒她,嘴上说是要她陪他去江边跑步,她知道他的目的实则是让爱懒床的她有时间和胃口吃早餐。一起去学校,傍晚再一起回家。落日,夕阳,江水,灯光,都是他们身后渲染的背景。那时的他们,和情侣大道上最常见的每一对情侣没有不同。不问世事,只专注经营两个人形影不离的世界。

      六年离别,当一切爱恨都无法回头的时刻,在这个寒冷的冬夜,他们共同经历的日子一点一滴地汇聚,像大路对面的禹江江水般,缓缓地流淌,灌溉过她枯竭龟裂的心田。

      颤抖着快要冻僵的手指按下电梯。12层。独立成户。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声亮起。一眼看到实木门上挂着的心形木质门牌,上面并列刻着“暮言。绾绾。”

      抚着深深的刻痕,白旖绾几乎落泪。是多久前,他从背后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认真地把他们的名字刻在一起,紧紧相依。他说话时喷出的热气拂在她的耳窝,惹得她缩在他怀里笑成一团。

      夜风穿堂盘旋,风中似乎还飘扬着她愉悦的笑声。他说的那句话,是“老婆,这辈子,我只要你陪着我。”深情款款的呢喃,一生一世的许诺,在物是人非的如今,只剩下一道刻骨铭心的心伤,和一段不堪回首的玩笑。

      凄然一笑,转身欲走,紧闭的门扉突然被从里面打开,里面黑黢黢的,一盏灯都没亮。浓烈的酒气从室内窜出。影影幢幢有一个高大的黑影站在门边,只露出半个身子。白旖绾一惊,大大地退后一步。

      惊呼未出口,她已经被拉进屋内,撞入一个坚实温暖的怀抱。

      背脊紧贴着被重新合起的门板,一双有力的双臂紧紧箍在她腰间。

      微凉的唇贴上她的额头,温柔地沿着她的额,划过脸颊,最后埋在她的颈窝里。沙哑的声音听起来带着说不出的喟叹和悲哀:“宝贝,你终于找到回家的路。”

      白旖绾像被尖针刺到一样瑟缩着战栗一下,千言万语,爱恋怨恨,都被他这句话卡在喉咙里,只能怆然欲泣地低喊他的名字,“暮言……”

      这个家,她还能回来吗?再将她放逐经年之后,他还能在他身边为她留一处容身之所,对她说,“这辈子,我只要你陪着我”吗?

      “为什么要走,为什么要消失,为什么要在这么多年后才肯回来?”林暮言伏在她耳边喃喃地低问,手臂却不断收紧,仿佛想起什么刻骨的恨事,恨不得把她捏碎。

      白旖绾张开嘴,想质问,想嘲讽。他问她为什么要消失?他希望听到什么回答。为了一段失败的感情,为了找个没有他的地方治疗心伤。他已经毁灭了一切,难道还不肯放她一条求生的逃亡之路?难道要她留下看着他的背叛他的抛弃,看着无法修复的满地碎片?他怎么可以做到这样残忍?

      然而出口的只有痛楚的轻哼,一个完整的字都说不出口。

      林暮言动作一滞,手臂缓缓地放松。同时从她肩头抬起头。

      借着外面路灯透入的黯淡灯光,她有些手足无措地呆呆愣视近在咫尺的林暮言。如精雕细刻般的脸庞上有抹不正常的潮红,一双幽黑的眸子如星辰般熠熠生辉,疏远飘忽地冷然俯视着她;又如深海漩涡。平静的表面下暗潮起伏,将她席卷入风暴中心。复杂难言。

      “是你自己要回来,还是高筠灏带你回来?”他扶着她的肩,神色平静地问。

      白旖绾深呼一口气,“是他带我回来。”

      肩上的手骤然收紧,深深掐进她的肩胛骨里,钻心的痛。白旖绾拧眉忍痛,却咬牙没有出声。

      感觉到手下身体因为痛楚的僵硬,林暮言这次没有松手,反而加重了力气。迫使她抬起苍白的脸,对上他无情的眼。

      “如果不是因为他,你是一辈子不准备再回来,不准备再见我了,是吗?”他一字字咬牙问。白旖绾却听出最后的问句,带着连他自己都未觉的绵软和希冀。

      莫名的,心被幽幽牵痛。不是斧劈刀剜,鲜血淋漓的痛,而是被细线勒紧,一点点用力、深入的尖锐而绵长的痛。他曾经的柔情和承诺,是世间最柔韧的情丝,把她的心层层禁锢缠绕。线的那头,被他攥在手里,他轻轻勾动手指,她就痛得死去活来。

      “宝贝,一辈子不见我,你舍得吗?”他追问,盯着她的唇,等待她说出答案。

      软化的心,在不经意瞥到他衬衣领口一块鲜红妖媚的唇印时,瞬间再次披起铠甲,防备,森寒。联想起季墨的电话中的噪杂,和清晰可辨的女人的娇笑,以及空气中弥散的酒气,劣质香水味。她冷冷勾起唇角,“是。如果不是为了他,我一辈子,不会再见你。”

      话音未落,林暮言幽暗的眼中立时被引发熊熊大火,铺天盖地。但只是一瞬间,又变成冰寒一片,严冷狠厉中,隐隐带着平息一切的落寞和空洞。

      他的眼神太过异常,白旖绾被吓得一怔。林暮言猛地推开她,失去她的支撑,他的身体也摇晃着差点摔倒。白旖绾条件反射地伸手去扶他。却被他狠狠地甩开。林暮言扶着墙壁站稳,脸上的潮红不知何时消退殆尽,苍白如霜雪。

      “白旖绾。我真是小看了你。你的见风使舵你的贪慕虚荣掩盖在你的清高你的骄傲之下。如果这是你勾引男人的手段,我不得不佩服你出色的演技。可是你听着,你看上的是高筠灏的钱,我就让他一无所有。如果你连他的人也一并看上,我就毁了他整个人。我要让你知道你是多么愚蠢的女人,我要让你在后悔和失意中度过之后半生。”林暮言目光冷冽,一字一句,森寒入骨。

      “你什么意思?”他轻视的嘲讽,让她想起祁天皓对她的折辱。原来相识十年,在他眼中,她也不过是踏着男人往上爬的无耻之徒。面对祁天皓,她只觉得愤怒;但是面对林暮言,她却觉得寒冷刺骨。别人把她的尊严践踏在脚下,他不但冷眼旁观,还要来狠狠踏上一脚。在和他的对决中,她早已一败涂地,为何他还是不肯放她一马,硬要践踏她在他面前最后一点自尊和骄傲。

      “滚。”林暮言冷冷地开口。

      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白旖绾登时僵在原地。

      “你觉得你还有资格站在这里吗?滚。不要让我说第三遍。”

      眸中浮起水雾。从六年前她就没有资格再站在这里,她一直知道,他又何必用这样难堪的方式提醒她?还是,她在他心里已经不堪到,连他刚刚招惹过的,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女人,还要不如?

      转身打开门,白旖绾冲出去,连电梯都不等,一口气从12层奔下。气喘吁吁地坐进车子,将油门一踩到底,绝尘而去。

      听着凌乱的脚步声确实消失在楼梯间,林暮言才松下一口气。身体虚软地顺着墙滑坐在地板。胃部如刀绞般疼痛欲裂,又如烈火焚烧般灼热。轻咳一声,喉头涌起不陌生的腥甜。抬手捂住嘴,鲜血还是止不住地从指缝中不断地溢出,滴落在深棕色木地板上,像极了一朵朵盛开的最妖艳的玫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玫瑰,名分(2)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