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玫瑰，名分（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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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高筠灏的号码设置为呼叫转移，交代宋致雪如果是他的来电一律说她外出，连上下班都匆匆忙忙偷偷摸摸。然而高筠灏只在头一天打过两通电话，之后便偃旗息鼓，别说电话，整个人都销声匿迹。
一团闷气憋在胸口，挥之不去，偏又找不到发泄的出口。每一次都是这样，她严阵以待，他反而按兵不动。过后再出现时，必定轻轻松松，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倒显得她自讨没趣，像个任性无知的孩子耍小孩子脾气，自己也觉得好笑又无聊。可是，他从来不知道她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他把她当作他大发慈悲收留的小猫小狗，偶尔挥爪子反抗，只是上不了台面的撒娇闹别扭。冷落几天，再回头抚摸几下，她又会乖乖恢复温驯。
“小雪，把这份技术评估结果交给林总审批。”白旖绾揉着眉心略带疲惫地说。
“林总他……今天没来公司。”
白旖绾柳眉微挑：“又没来？”
宋致雪点点头：“连他身边的机要助理都不知道林总的去向。”她在明盛任职不算短，这还是第一次见那位工作狂林总没给下面指示一句话就把整个公司扔下呢。
“那么，交给季总吧……等等，还是我自己去找他吧。”白旖绾想了想，决定自己亲自去找季墨。
白旖绾叩门进去的时候，李佳明正好也在季墨的办公室议事。见她进来，季墨严肃的脸上不着痕迹地滑出一抹狡猾的笑容。
“季总，这份文件请你签字。”
季墨随手把文件放到一边，对她说：“先放着，我看过之后再让人送上去给你。”
却见白旖绾站在一旁不动，欲言又止的样子，笑意不觉更深更浓，故意疑惑地问：“怎么了，要得很急吗？”
白旖绾连忙摇头：“不是……只是林总已经三天没到公司了，有些关键的事宜还需要他亲自定夺。”
“咦，你不知道吗？林老大他……”李佳明插嘴道，但只说了一半便被季墨很快地截断：“谁知道他上哪儿鬼混了。你也知道宛倩满世界飞难得有这次假期。俗话说小别胜新婚……”
季墨故意拖长语调，留下无限暧昧的想象空间。闻言，白旖绾本就显得憔悴的脸色更加苍白，但依然勉强维持着优雅端庄的微笑：“那么就麻烦季总代为转达了。”说完转身出去，轻轻带上门。
季墨低头审阅她方才送来的文件，李佳明的眼神送上到下再从下到上牢牢地黏在他身上。季墨不自在地甩甩手腕，“李总啊，我可不是女人，请不要用这种饿虎扑羊式饥渴的眼神看着我。”
“为什么要骗她，你明知道老大他不是因为宛倩才不来公司的。”
“我故意的。”季墨不避讳地承认，“谁让他摔了我的手机，我就掀了他家的醋坛子。”
“……冷面，身为男人，你很恶质。”
季墨瞥他一眼，毫不在意地耸耸肩，把责备的话当赞赏听。
暮色四合。又一个日子平安且平淡地归于过去。打发宋致雪按时下班，她自己却多留了一个小时加班。这么多年，她的生活已经打磨得朴实无华，繁华都市中喧闹斑斓的夜生活，提不起她的丁点兴趣。她也自问难以融入其中，于是渐渐与世隔绝成只与固定少数人来往的真空体。
揉揉干涩的眼睛，收好机器准备离开。打开门，对面的雕花门半掩，门缝中透出平面的亮白光晕，在地毯上落下一弧亮光。一时怔忡在原地，迈不开步子走近推开那扇虚掩的门，或视而不见地离开。
林漠漠熄灭灯走出来，抬眼看到立在对面暗影中动也不动的人，吓得差点把怀里的东西摔一地。眯着眼睛看清那幽灵一样的人影，顿时拍着胸口吼出来：“大龄女青年！你装鬼吓唬人啊，人吓人会吓死人的懂不懂！？”
“漠漠？”白旖绾如梦初醒，心头滑过一丝说不上来的淡淡的若有似无的失落，“你怎麽在这里？”
“我来帮我哥拿文件送过去啊，那家伙真是个麻烦的包袱。”
“哦，”白旖绾淡淡应了一声，“看来林总美人在抱之余还有精力拨冗处理公事嘛。”
林漠漠莫名其妙地皱起眉：“什么美人在抱？我哥就给你留下这么个色令智昏的形象啊，人都躺医院了还不安分？”
白旖绾猛地吃了一惊，挑高声音问：“什么？”
“不信就一起去看看。”
一直到坐进林漠漠的车子，白旖绾的脑子还没转过弯：“他好端端的怎么会在医院？”
林漠漠横她一眼：“胃出血叫好端端的？幸亏冷面及时找到他，否则你现在大概该去殡仪馆而不是医院了。”提起这个就来气，医生千叮咛万嘱咐不能再喝酒了，居然还喝到吐血，不要命了也没必要用这种自虐又浪费名酒的方法吧。
“胃出血？”
“是啊，吐血吐得跟天女散花似的。”
“……”白旖绾眉梢抽搐，“你是想说他病得很严重，还是想说他吐血吐得很漂亮？”
林漠漠意味深长地说：“我是想说，幸好你当时不在场，不然你的晕血症发作起来，要跟他一起进医院了。”
“你知道我有晕血症？”白旖绾惊讶地问。
“我哥说的。”
白旖绾仰头靠进真皮座椅靠背，沉默地别过脸。夜幕初降，霓虹渐次亮起，投射在车窗上，快速从她脸上掠过。整座城市的盛世浮光，仿佛落在雪原最高处那清冷深寒的湖泊，虚晃着浅浮在她眼睛表面，照不亮深不可测的凄哀和感伤。
她的确有轻微的晕血症，见到血液会头晕恶心，但是并不会严重到昏厥，所以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包括林暮言。可是，他确实知道。
自从父亲大病一场后，白旖绾就对医院有了浓重的阴影。那时父亲住在心脏重症区，每天面对的除了医生严肃冷凝的脸，就是哭泣，手术，鲜血，死亡。不止病人，连带家属，都承受着巨大的压力的苦抑。
从那以后她就总把医院想象成一只盘踞在无能为力的人们头顶的饕餮巨兽。而最可怕的是它始终不曾伺机进攻，反而以一种悲天悯人救死扶伤的形象，吸纳着走投无路的病患，无声无息地吞噬鲜活，或着衰败的生命。
好在林暮言包下了一整层的专用病房，她们从大厅乘电梯直达十四层的病房，躲过断臂残肢气息奄奄嘶声嚎哭之类医院时时上演的常见现象。
林漠漠旋转门把，正要推门进去，白旖绾突然在她身后说：“漠漠，你先进去。我有点事情。”
“是吗？你能有什么事，不会又想溜了吧？”林漠漠挑眉怀疑地看着她。
“你放心，既然已经来了，我不会连人都没见着就走。”
“最好是这样。我进去就告诉我哥你已经来了，如果一会儿不出现，你后果自负。”
“知道了。”白旖绾无奈，这丫头还是跟从前一样，知道拿什么来威胁她最快最有效。
走到走廊尽头的护士台，白旖绾询问值夜护士林暮言的主治医师的办公室所在地。
护士表情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才指着另一边告诉她：“那边，1411室就是了。”
看到1411室外的门牌，白旖绾才知道为什么适才护士的表情那么奇怪，原来林暮言的主治医师，是医院的院长。
孟院长看着坐在面前开门见山要看林暮言病历的访客，总觉十分面熟，不确定地问：“你是暮言的那个小女朋友？”
白旖绾一愣，仔细回想着自己何时见过这位慈眉善目的院长。她家的人生病时，都是去另一家相熟的医院，这间医院记忆中只来过一次，那是……突然，一个人名电光火石地闪过她的脑海：“您是孟伯伯!”
孟院长含笑点点头。白旖绾完全想起来了。那次也是林暮言住院，虽然不属于他的科室，但是由于和林暮言的父亲是至交好友，孟伯伯经常一天好几次来看望林暮言。所以和当时整日整夜守着林暮言的她慢慢也算熟络起来，偶尔还会和大家一起开他们的玩笑。当时他还只是内科主任，现在已经升任院长了。
白旖绾不无自嘲地想着“林暮言的前女友”真是个十分有用的招牌，就像现在，她没费什么口舌就拿到了林暮言的病历，还有院长亲自在旁接受咨询。
“孟伯伯，你是说林……暮言这次胃出血，除了饮酒过度，更多是由胃穿孔的旧病引发的？他……怎么会有这种病？”白旖绾拿着X线透视和一张张化验结果，声音轻微到颤抖。
孟院长叹口气，“那是六年前的事情了。那天晚上他被急救车送进医院，几乎已经昏迷性休克，测不到血压，脉搏快且微弱。血顺着病床流了一地。刚好那天是我值班，立刻给他做了手术。看着他从小长大，从来没见过他那样失态。喝酒喝到胃穿孔，可想而知平时滴酒不沾的他那次大概是把人家酒吧的酒都灌进自己胃里了。手术之后，他昏迷了一天一夜才脱离危险，但是醒来的他跟昏迷着没有两样，甚至还不如昏迷，不言不语，不吃不喝，别人跟他说话也完全听不进去。直到他妈妈匆匆从国外赶回来，一进病房就当众狠狠甩了他一巴掌，之后又不知和他说了什么，他才恢复进食，一点点好起来。”
垂下头，眼泪一滴一滴带着灼热的温度划过脸颊、下巴，落在衣襟，顺着防水衣料滚滚滑下。仿佛数不尽的珍珠滑落。又是六年前……隐隐有什么被串在一起，答案呼之欲出，但是白旖绾轻轻一碰，就像被刺到一样缩回手。那痛苦太深太鲜明，她再也没有勇气去触碰那皮开肉绽溃脓腐烂的伤口。牵扯旧伤，永远比新伤疼痛百倍，因为无论答案如何，回首四顾，已无可退之路。
“孟伯伯，他现在怎么样？还有危险吗？”
“送来的及时，现在已经没有大碍。但是有这个病的人严禁抽烟喝酒，他已经不止一次因为饮酒过度被送进来了，再这样胡闹下去恐怕……唉，总之你好好劝劝他吧，我记得以前他很听你的话，再苦的药，你只要看他一眼，他总会不反抗地吃下去，比他妈妈的巴掌还管用。”孟院长半开玩笑地加上后面一句。看着她仿佛不准备停下来的眼泪，终于不忍再继续告诉他林暮言病情的严重性。上次暮言住院时，只是外伤，比胃穿孔胃出血轻得多，这个女孩子就不停地掉眼泪，哭得眼睛跟兔子似的,好像她比病床上的伤者还要疼。所以他才对她印象深刻，没见过泪腺那么发达的女孩子。
白旖绾拿出纸巾擦着眼睛，但是眼泪还是不停地涌出来，把一张纸巾都泅湿了。哽咽着对孟院长断断续续地说：“嗯，我知道了，谢谢你，孟伯伯。”
站在走廊外的窗口，可以看到下面各层窗口透出的灯光。医院的灯光很奇特，是一种黯淡的橘红色光线，似乎也带着消毒水腐朽的味道。每一个窗口里面，都有一个生离死别的故事，不为人知，日复一日。她和林暮言算不算最倒霉的那一对呢？本来以为只是生生离别，不曾想到离死别，也曾仅仅是一步之遥。无论何时何地，她都关注着他的每一个消息，媒体发布的，圈内朋友偶尔提起的，她那么珍惜关于他的一切。只要知道他在与她不同的地方完好无缺地活着，即使身边伴着另一个女人，即使终生不见，只有知道他安然无恙地存在着，她才能安心过着没有他的平淡生活。可是他对她真是狠绝到不留分毫情面啊，连她对他最后一个微薄的祈求和盼望都吝于满足。
迎着寒风站了好一会儿，把眼泪吹干，又想起什么，下楼步行去了医院附近的一家蛋糕店。
站在病房外调整好一个如常的微笑，白旖绾才推门走进去，然而林暮言还是一眼看出她微红的眼眶，眸子暗沉地问：“你现在才进来是躲着偷偷去哭了？我还没咽气呢。”
白旖绾瞪他一眼：“胡说什么，还不是为了给你这个贪吃鬼买吃的在外面迷了眼睛，医生说现在只能吃一些流质食物，所以我买了藕粉和芒果派。不许抱怨不许挑三拣四，全都给我吃下去。”
窝坐在沙发里削苹果的林漠漠受不了地跳起来，抖着肩膀走出去：“真冷啊，你们继续，我回避，找个暖和的地儿去。”
听出她言语中的调侃，白旖绾脸一红，轻咳一声，坐在病床边的椅子里，把还冒着热气的藕粉端出来递给林暮言：“趁热吃吧。”
林暮言保持同一个姿势靠在床头，半点伸手的意思也没有，只是瞬也不瞬地盯着她，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特别的东西。白旖绾回瞪着他，一副“你爱吃不吃不吃拉倒”的表情。
结果最后还是她缴械认输，沉沉地长叹一声。用汤匙舀起藕粉，吹凉，喂到那位大少爷嘴边。林暮言顺从地张嘴咽下，薄唇微微弯起一点点几不可见的弧度。
眼神无声地瞟向一旁的芒果派，白旖绾认栽地取出一块送到他嘴边，他欲咬时，她突然忿忿地收回手，自己先咬了一大口才把好心给他剩下的一点点重新递给他，林暮言浑不在意，就着她留下的齿痕吃下去，完了还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白旖绾一张脸顿时红得像染了大红的颜料，小声嘟囔着骂了一句：“万恶的地主家少爷。”
林暮言笑出来：“那你是什么？穷苦人家卖身的丫环？”说着抬起他那连碗都懒得端的贵手，勾着她低垂的下巴：“妞儿，给少爷笑一个。”
白旖绾拍开他的手：“少不正经，小心我丢你出去。”
拿着点滴瓶的护士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笑语，犹豫着要不要这个时候进去。那位包下整层病房的病人，出手是够大方，长得是够抢眼，可惜天生了一副大爷样儿，不苟言笑，成天冷着一张脸，连护士群里的万人迷丹丹都不敢挑逗他，其她人更别提了，若不是出于身为白衣天使的职业道德，恐怕没人敢冒着被冰刀剐了的危险来看护他。那样一个令人怀疑脸部肌肉大概已经退化到不会表现表情变化的人，居然会笑？
先大声咳嗽两声，果然里面的声音一顿，她趁机敲门进去：“林先生，该打点滴了。”
看到林暮言脸色沉了沉，赶忙加上一句：“这是今天最后一支了。”
白旖绾立刻站起来让出他的左手，笑着对护士说：“不要理他，如果有需要多输几支也没关系。”
护士本来就很牵强的笑，顿时僵在脸上。不过幸亏她这句话，林暮言的寒烟生波眼神转移了目标。
好勇敢的女人啊，在这种摆明想杀人的眼光下居然还能笑眯眯地和他对视。护士崇拜地想。
举着棉签和针头，刚要把橡胶胶管勒上他的手臂，林暮言突然抽回被白旖绾拉出的左手。白旖绾眼睛一眯，发火的前一秒，林暮言握住她的手把她拉回坐在原处，同时把右手伸出，对护士说：“扎这边。”
护士没说什么，只当他是左手被扎好多次所以想换只手，走到病床另一边，举起针头滴出几滴药水，排尽空气。对着被勒得清晰的静脉血管，缓缓将针头插入。
林暮言抬起空余的左手覆住白旖绾的眼睛，没什么特殊感情地说：“别看。”
触手却是一片温温的湿意，林暮言大手一颤，没有出声，默默地感受着他的眼泪濡湿他干燥的手掌。直到护士用胶布将针头固定，液体流出冲回回血，才缓缓把手移开。
白旖绾反手牢牢握住他的手背，接着整张脸埋进他的手心，先是无声地流泪，后来压抑得喘不过气来，索性放开嗓门呜呜咽咽地哭出来。像一只受尽委屈的小兽。眼泪在他们交叠的掌心汇聚，再顺着指缝流出，雪白的床单很快湿了一小块。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玫瑰，名分（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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