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月》浮火

3、虎啸风吟踏歌行

　　【虎啸风吟踏歌行】

　　兴风还很小时，家人就因为一年的水灾而离散亡失，于后他跟着一个江湖行走的郎中，医术好不好说不准，有时能给死人医成了活，有时能将活人医死。

　　为此他与那个郎中走过了很多地方，当然有时是为了躲避那些被医死了的家属纠缠。

　　他还记得那年他刚满十五，与郎中沿路行医，经过了一个小乡，正闹疫情。

　　没有人有办法阻止疫情传布，众人消极的方法也只是让染了病的患者在家中等死，不与外人接触。而也许是歪打正着，他与郎中抱着随便一试，死了也怪不了人的心态，竟治好了其中一名患者，如此名声大响，整个村子的病患都找来了看病。

　　奇迹会出现一次，并不会一直出现。既那名被医好了的病人后，是连死了数十人的悲剧，能就活的患者，与死亡的人数完全不成比例。

　　兴风并不跟他学艺，也只换那名郎中叫大哥。实际究竟叫做什么名字，说来可笑，两人谁也没问过。

　　随着医死人数上升，两人能待的时间也逐缩短，终于在最后一个病人死去，家属们无可奈何的怒吼声中，两人被赶出了村落，或者确切一点是逃出。

　　那天的满月圆如中秋，八月团圆。然而他们却找不到地方一宿，露宿街头。

　　好在，那些运气较好没有死去的病人凑出了些钱，给他俩做路上开销。然而一个灾情四处的村庄能给出多少金银？大多也只是几枚铜钱，只是在那几枚铜钱中，赫然掺杂着一个玲珑剔透的白玉老虎，脚踏着祥云，口吐着风火。

　　直到现在想起，兴风还是忍不住好笑那时自己一副惊为天人的表情。

　　上好的白玉老虎说是哪家人的传家宝，卖了也不之直多少，然而那时他却听着大哥直说卖不得。

　　兴风有时觉得他是个很怪的郎中，看来看去的药方始终都是那副不说，明明已经穷得三餐不济有时看诊却又不收诊金，政令人匪解的，再重的病症他都能治愈，反而死的人却是伤风感冒那种小病。

　　也难怪两人自以前被人追打至今。

　　如今好不容易发了横财，他老大确怎么也不愿意卖，直说要留着，可留着要干啥？拿来观赏吗？兴风从来不觉得自己这么有欣赏眼光。

　　那个月圆如饼的夜，兴风手里玩着那个白得透亮的软玉，迷迷糊糊的问，“如果把你卖了不知能换多少银子……多少饼呀……”那时一旁的大哥看来已经盹熟了，自己饿的响亮的肚子不断吵闹翻滚着，他甚至想着若天上的月儿真是饼，那该多好。

　　然而怎么也意想不到会有的回答，确如那银盘明月，清晰如此。

　　“小子，大家都巴不得得到我，你却要卖我？真不识货。”

　　※

　　有时机率明明微小的可以，然而事件仍是喜欢堆积聚集在一块打赌那微小的机率，以大军之姿压境。

　　就像现在兴风始终对那块白玉雕成的老虎被感威胁，虽然他多次向大哥反应这块玉有些怪异，然而得到的答案确是一句：它跟有缘，戴着吧。

　　所以现在玉不仅放在了她身上，而且好像除了自己以外没有其他人会看见那个不时凭空冒出来的巨大白虎，以一种怪异而且慵懒的姿态浮在半空中，金色的眼瞳中还有些讪笑。

　　“你知道我是什么吗？”

　　又如同每个月都会上演一次的朔月与望月，兴风逐渐习惯那头怪老虎再望月时死死地抬头盯着月亮不眨一眼，朔月时却又一反常态无论怎么闹，怎么吵，就是不会出现。

　　江湖上打滚得久了，什么奇闻怪事多少是听过些的，兴风想起以前曾经听闻什么玉石有灵性诸如此类。于是认真看了看它一眼，“妖怪奇灵之类的吧？”

　　谁知道话一说出来，那头白色的老虎更眯起金色的眼，有点近似睥睨的由鼻孔喷出股气，“我是神兽，跟那种随处可见的东西差多了。”

　　兴风听了淡淡回了句是喔。并不感到讶异或者什么。或许该说他的讶异早在看见这头老虎时都被吓的烟消云散，如今在怎样的怪事都吓不倒他。

　　不过这下那头老虎的话匣打开了，也不顾夜深人静的扰人清梦，就这么一直叨叨絮絮的说下，“这块土地上有四之神兽守着，我就是那其中一只。传说这块土地的存在是靠着我们支撑地柱，所以才不致倒塌或者遇上严重的天灾。”

　　可兴风听到了这席话可就发笑了，他嘲笑的看着它，往日天灾降下加破人亡的记忆犹如昨日，“你说错了。近年来天灾连连，民不聊生。”

　　老虎听他这样反驳自己也没生气，只是平静着语气又说，“因为我很久很久以前，就找不到地柱了。”

　　兴风听着那声音有些闷闷的，待他转过头看向它。那片夜幕的月是残半的，弯弯如柳眉，清辉如秋水。

　　依然望着月儿不肯转移的白虎，在月下清辉中，显得孤寂。

　　“我守的地柱在这片大陆的最西方，那是与明月相通，耸入云霄支撑着大陆的支柱。”

　　“长在月亮上的地柱？”兴风说。

　　“是啊……是月给这片大地的祝福。却在一夕间消失－－”

　　白虎说，他已经不记得地柱消失时的景色了。

　　它只知道当自己由一场水梦中醒来时，地柱已经不见，自己也化为白玉流落在四处。

　　他被无数之人转手过，也帮助过无数之人，然而他最挂心的使命，却恍如随着太平盛世毫无风浪的沉寂。

　　那时的永定还是安祥和平的，并没有因为失去了地柱而倾倒。

　　直到后来……

　　守南方的第二跟地柱也倒了，那是他在大陆上流浪了很久之后，遇到了曾经的同伴，朱雀所叙述的。

　　朱雀说，地柱倾倒的那天，天中的日阳蚀缺，而当他由那阵无法窥见的黑暗中睁眼后，只留下了南地柱倾倒的一片废墟。

　　于是白虎为了寻找相连明月的地柱继续旅程，朱雀为了者回攀登日阳的唯一道路而离去。

　　两人各自朝不同的方向而去，只为了找回他们镇守了百年的唯一珍宝。

　　当白虎叙述从前地柱尚在的景色时，兴风总觉得天上的月儿特别明亮。

　　白虎说，他最喜欢望着月亮。千百年来他就只望着月亮，那唯一与自己不离不弃，相随相依的光辉。

　　然而连结大地与月的桥梁断了，总有天月色会消失，日阳也会消失，来临大地的将只剩一片黑暗。

　　白虎说他一定要找回地柱。

　　兴风说世界是亮是暗都跟自己没关系。

　　那夜，虫鸣的响亮，两人静静闭上眼，却依然看见了明亮如昼的月色，穿透眼皮。

　　※

　　盗匪猖狂四处为祸，那是不过多久后永定迈入的新一章节，烽火兵戎。

　　兴风在那场广及全国的混战中，失去了一直以来相伴称做大哥的人。

　　纵然两人其实没有什么干系，几年下来的感情依然使他有些惆怅。

　　他也设法打听过他的消息，只是混乱的局面无法肃清，每日横死街头的无名尸骸皆有可能是那个从前收容自己，与自己同甘共苦的人。

　　那时候他才知道，这个世界如何，他无力掌管。然而这个世界的变动，却将影响到他所重视的人，甚至是他的人生。

　　四根地柱倾倒了，南方的朱雀，北方的玄武，西方的白虎，东方的青龙全都化成了玉，流落各地。

　　白虎说，只要找齐他们，也许能够问出地柱消失的原因。

　　然而四散的神兽没有消息，永定内乱的争斗却越驱凶烈。

　　动荡的时代不会停止，于是覆巢之下无完卵，他们所在的周围也跟着破碎。

　　用以栖息白虎灵识的玉在一场意外中碎裂，无处寄生的灵与他定下了契约，依附在兴风体内。

　　白虎没有任何要求，他只是一定要找回地柱。

　　兴风明白了烽烟一天不止，受苦的人只会更多。

　　于是得到神力的兴风成为了后来为人传讼一时的不败传说。

　　※

　　白虎说，与他缔结契约之人不老不死，除非是受到了极为严重的伤害肉身毁灭。

　　不老不死是多少人期盼多久的愿望，兴风打开始也是欢喜的，然而渐渐白虎看向他的眼光中有着怜悯，与他有着相同理想的同伴各各死去了，只有自己向被遗弃了一般毫无改变。

　　神力所隐藏的背后，是更多人对此的不谅解与惧怕。

　　兴风不再成群结党的出现，也不再与其他人过于亲昵，他总是独来独往，不清楚的人说他的身边跟着一只白虎，时而出现，时而不见。

　　但更多人看见的，是两个潇洒俊美的男人并肩走在一块，有时兴风背上有着剑，有时白虎手持短刀。

　　他的背后总有他去守，他的短剑难攻总有他来补。

　　日子是寂静孤孑的，然而却不至于让人不愉快。

　　兴风习惯了白虎陪在身边，却逐渐忘却了……那个两人说好要一同寻找地柱的愿望。

　　※

　　人如果有着什么放不下的执着，便不会死。

　　－－其实只是骗小孩的。

　　那天月满如玉盘，清辉如琼浆溢满杯盏。

　　白虎如寻常一般背靠着大树，碧绿色的眼睛中倒映一轮秋月。

　　兴风提着酒壶在他旁边坐下，由他的位子能够清楚看见白虎眼中倒映的圆满月明。

　　“找到地柱之后你会回去吧？”兴风说。

　　白虎看着他眼里闪逝几分挣扎的神采，那是挟带了哀愁的复杂神色。起码由兴风的解读中，是这么想。

　　“到时你愿意随我返回西边镇守地柱吗？”天空漂过一朵浮云，带点灰色的混白，看来阴阴沉沉的遮住半月，很不讨人喜。

　　“西方的尽头吗？”兴风问，举壶啜了口酒，神情有些漫不经心。

　　“嗯。”

　　“不知道，我没想过。以前也不曾想过有天会跟你相遇，会与你缔约，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兴风这么说时，天上的月儿已经不亮了，那朵灰濛的云朵完全遮住光华，然而他的视线却望着天幕远方，那片没有尽头的黑夜中，像看见了一路走过的前尘。

　　“我会等你。等到你愿意解除契约，或者与我一同回到西方。”白虎说，没有迎向兴风因惊讶投来的视线，虽然他以为兴风也许再问出口前，就已经猜想了他的决定。

　　许久的沉默后，浮云散开，月的光辉凝成了束，降洒大地。

　　兴风偏头，白虎正脸向着月儿，渡着一层银白光芒，“其实你一直很想回去吧？”

　　“月对我来说，就像母亲一般，从我有记忆时便只有她陪着我，从我有思想开始，也只有守护地柱这个念头。”

　　那是一种与生具来的本能，就像兴风饿了吃饭困了睡觉一般，不过讽刺的是自从兴风的时间停止开始，那些曾经必须做的本能行动也在时间中逐渐消失了。

　　这不存于天间的样子，不人不鬼的，想必就是死了之后兴许也不能去阴曹地府的吧？

　　刹那间他忽然开始害怕，倘若连白虎都离去，那么自己便只有一人了。

　　他所渴望的太平盛世还没有到来，他也不觉得天灾人祸是永定走向内乱的主要原因。

　　然而曾经多少的壮志理想，已经在岁月中腐朽，他等不到太平那天，也没有心力再去实现从前的承诺。

　　所以，他想到了一个很好的办法。

　　“白虎，我们……称王吧。”

　　只要有了无上的权利，他想无论什么事情，都可以获得解决吧？

　　冷冷清清的月色，晃晃摇摇的乱影，白琥碧绿色的眼像是一池水，像是儿时屋前那处抓泥鳅的池塘，波光敛滟。

　　然后于日舂飞升，玉盘光减，白如陶瓷时，白虎说。

　　“好。”

　　※

　　往东走去的路上他们碰见了青龙。

　　他是一条墨绿色闪耀着玄黑光芒的龙。化作人形时一头白色的长发与青色的衣衫，眼睛是明亮深沉的琥珀。

　　青龙与白虎居住在极端的两方，很多年都不曾见过一面，然而他们乃同时出生，彼此间有着某种相连的默契，使得兴风几乎不费任何力气就找到了青龙。

　　青龙说：“连接天地的桥梁断了，我必须将它修复。”

　　于是兴风这么告诉他。

　　“那就跟随我吧，让我得到力量，去完成你们的愿望。”

　　青龙点头，化作一块斑烂花色的行龙布雨图，寄生在兴风身上。

　　他们约定，一定会将东方地柱分毫不差还原。

　　兴风这个凡人的身躯上背负了他们两的愿望，然后还会不断增加……南方的地柱，北方的地柱。

　　白虎不知道何为太平盛事，在他的思绪中只要守好自己看顾的地柱，百姓就不会受到灾难。

　　然而现在他却知道，自己与他的愿望不再一同。

　　他只希望找回踏上月亮的阶梯，兴风却想拯救这整个国家。

　　兴风说：“找回地柱后你会离开吧？到最西方的边地去？或者飞升到月宫上？”

　　那时，他没有回答他。

　　可他一直是知道，月色多美，广寒冷清。

　　※

　　月亮消失了。

　　某天日阳下山后白虎望着天中期盼着日日露脸的娇娘，然而怎么也等待不着。

　　黑夜的天幕中白云奇异的带着比苍穹稍淡的颜色，稀疏漂流在低矮的天边。云层并不厚，却无论怎么引领盼望都无法看见那暗中的唯一光明。

　　青龙由兴风身上飞上了天空，往月亮消失的东方一直飞去。

　　白虎不知道他想做什么，是想找回消失的月娘吗？虽然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一直习惯东方的青龙也许只是想回去看看吧？也许是想亲眼确认东方的那片苍天是否因为失去了支撑而倾倒吧？

　　白虎安静的望着什么都没有的天，无声的。星子向着固定的方向移动，有些上升、有些下沉，轨迹连成了个半圆。

　　可他所等待的月依然没有出现。

　　兴风来到他身旁拍拍他的头，靠着肩坐下。

　　“一定等等就会出来了。”他这么说，同时一副绝对自信的保证。

　　其实白虎也没多想些什么，当他看见天空中往常总是存再的月亮消失时，什么也无法思考，只是一片空白的等待着。

　　宁可抱持着或许会破碎的梦，而不愿意去看穿梦的背后，疾首的真实。

　　于是天的东方灰濛亮起，青龙还未从即将破曙的那方回来。

　　正在眼前彩霞万千，金光炙盛那时……由他们的后方展开，一连串绵延不尽的敌军。

　　那一刹那，白虎是有点慌了。

　　他从未想过有天月会消失，自己将再看不见明月。

　　然而现今的情况是天空中不见了月色，两人也未必能够毫发无伤的渡过。

　　白虎是有些慌了，他睁眼看着领兵而来的三匹骏马，上头所载之人虎虎生风。

　　兴风握住他的手臂，目光向着前方，丝毫没有畏惧的，“如果我死了，你呢？没有寄体的依凭怎么办？”

　　“再找一个。”其实也没想过，那一瞬间的分豪，不足以让人思考太多。有的只有本能，没有犹疑的去执行，心中最深值的执着。

　　于是兴风拉着他手臂的力道增大，说。

　　“我们杀出去。”

　　就算阻挡在前的是无修罗夜叉他们也会闯过，无来由的信心、无根据的论调，然而那时的他们却就抱持着这种狂傲无人的心态。

　　举剑厮杀。

　　朦胧远青的天亮开了，升起的日阳绽放光芒，彼此眼前一路绵延的血线成了指引的道路，他们踏过之处鲜血沾染，他们足履之地将士哀嚎。

　　兴风回眸看去，天中白云反射金光散开，白虎一身优雅洁白的衣袍染满星星点点的血迹，然而在那片开始晕蓝的苍天下，满目血色似是不存在般，他只看见对方依然潇洒的动作，每一个攻击、每一个回守，映射在灰蓝的天穹下，无可匹敌。

　　茫然间他笑了，好似又回到了很久以前，那个什么都不懂的时候，那个与白虎偶尔夜里闲聊斗嘴的时候。

　　逐渐增加的敌兵如蜂蚁不断涌来，白虎如风的身影在其中穿梭，不知觉血红了衣裳，不只是敌人的、也有自己的。

　　兴风周围聚集兵众眼看以围成圆，以滴水不露之姿欲擒拿贼王，然而中央之人却毫无惧色的勾起唇笑了。

　　“你们抓不到我的。”只在他这么说完，周围刮起拔地狂风吹乱了阵型。出现在自己身边的那人褪下了白衣，变成了虎姿，仰天一啸。

　　那阵风声和着虎啸像是首歌，再宽广无边的天幕下传奏，再放眼无际的土地上奔驰。

　　他摸着白虎的头，以手环着颈脖处在他耳边低声说，“我们逃吧。”

　　逐渐由前肢散开的血液染湿白色的皮毛，金珀一般的眼不解看着兴风。然后那阵风散去……

　　东方与日阳并升天中的，是玄青的龙，踏着日阳金光而来。

　　白虎看着兴风，那是一脸毫不意外的表情。

　　青龙踏日而来，原来灰濛的天完全亮了，湛蓝的像似能够洗出色泽的，降下洪水，冲走了所有敌兵。

　　于是白虎这才理解，被隐瞒排除的，只有自己。

　　远天绽青的炫目，白虎抬头往日阳的对处看过，那是整晚没看见的月，带着病态的白色挂在那，隐隐约约。

　　那场征战的胜利，兴风知道了东方地柱倾倒乃是受北方影响，只要到了北方地柱就会复原。

　　然而那场战争后，白虎拖着一路延伸的血迹，化风离去。

　　直到很久很久之后，白虎死了兴风却还活着，他依然会想起那天在青天下那头仰天长啸的老虎，即便身上伤痕累累，也还是这么丰姿焕发。

　　那像是一首歌谣，不断不断的再岁月里拨放，不会散去。

　　※

　　白虎离开后再也没有回来。

　　兴风看着手臂上依旧隐约存在的那幅图印，知道白虎仍旧以自己为寄体，只要契约一天不解，他终究是会回来。

　　然而后来很久很久之后过去……那个应当回归，英姿飒然临风的身影，怎么也没有出现。

　　那个曾经一起拌嘴，一起并肩，一起高歌的日子变的遥远，记忆也在如水年华中一点点浸染的模糊。

　　青龙与自己的话逐渐少了，每每开口总是有关白虎下落的那几句，于是逐渐他们除了作战时，亦不再对话。

　　白虎走了，天空的月娘却不曾随着他的离去而消失，每日还是光彩夺目的，只是那个总会与自己在树下一同观看的人不在。

　　也许是三载，也许是五载，时间对兴风失去了意义，白虎离开后就恍若没有止尽的不断绵延，怎么样都无法看见尽头一般，岁月变得漫长。

　　他想他是怀念的。

　　怀念着从前两人一起临风吟歌的潇洒，怀念从前两人一起踏过青草谈笑风生的洒脱……他想他是想念的，想念最后一次看见他，长啸震天的那份心动。

　　于是，他开始找寻他，在广大的土地上，在千百的人群中，只为了找到那一人。

　　他由原来不断向着北方而去的路线折回，四处打听，却发现各地流传了这么一则奇怪的传言。

　　人传，大地有四神兽镇守，四方皆有擎柱支撑，然而如今天欲灭人，擎柱折，神兽散，欲登王位需找寻四兽，否则江山不保。

　　然后那时没有理由的，青龙肯定地说道：“白虎在南方，皇殿之中。”

　　他不亦曾怀疑的，挥兵而下。

　　※

　　要说兴风会打仗吗？其实也不是。

　　他出生农家，什么兵法谋略没看过，什么操兵布阵没学过，先前也不过是在山寨里当当土匪头子或者不过百人的将领，能够管理的兵数着时有限。

　　然而如今是要攻进皇城，意味着是要推翻现在这个政权，他需要的兵力早已不是先前可比，纵然身副不凡之力，这种时候依然是需要招募兵马。

　　可兴风不懂操兵，征招而来的兵原本是民、是匪，民者只管节气收成，不懂兵法；匪类先前就以奸淫掳掠过活，没有纪律，亦更别说要他们遵守纪律。

　　但是即便如此，兴风却依然坚决找回白虎的决心。

　　他曾经着壮志，要净平世道，可到了现在他才省悟，世道并非是他一人能够净平的，而他自己先前所做的，也称不上多么正义凛然。

　　那只是在白虎太过伟大的责任下，自己所衍生出来虚无飘渺希望能够与之并驾齐驱的妄想罢了。

　　每个月圆满的向似会失重掉下的夜里，那颗苍老的白桦树下，他总是默默数着日子，数着自己今日又丧失了多少兵马。

　　那是一种深刻到了骨髓的执念，能够使人变的冷漠自私，明知道这些人的性命不过是平白葬送在自己太过无聊渺小的愿望下，可他依然不会停止。

　　兵临城下那天，天色阴霾着，漂着微弱的细雨。

　　得到神力后超脱了人道，然而却不是万能，不是神。

　　他与青龙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仰头看着竖立高远的城墙时，轻声的笑了。

　　白虎就在那堵城墙的后面，囚禁在这雄伟辉煌的牢笼。

　　他恍惚想起了自己曾说：‘白虎我们称王吧。’

　　恍惚想起了曾经碎裂的白玉，曾经那一段如梦如歌的岁月流花。

　　最后，他说。

　　“等我，我一定会救你出来，白虎。”

　　※

　　不清楚的人说：‘他的身边跟着一只白虎，时而出现，时而不见。’

　　但更多人看见的，是两个潇洒俊美的男人并肩走在一块，有时一人背上有着剑，另人手持短刀。

　　如今由老者口中说来恍若还能看见那幅如画的景色。

　　两个年轻的男子并肩走着，吟风踏月。

　　白虎一啸，风扫万军。

　　【虎啸风吟踏歌行．完】

　　※

　　【虎啸风吟踏歌行】完结补篇

　　天幕沉重欲坍，倾盆而下的雨珠呈色鲜红。

　　兴风能够感觉由体内源源不断涌出的血液，染红了土地，然而每当他挥下一刀，更多的是他人的血液，温热的，暖了一身，连霜雨的寒冷都感觉不出。

　　白虎就在那。

　　在无人攀登，高耸得几乎直入凌云的城墙上，即便引颈眯起眼眸，都看不见一点轮廓。

　　但是他不会退缩。

　　高举的剑引下天中张狂横劈的闪电，青玄的龙吟一声，紫蓝色的光降下如蛛网，地面犹如炼铁成刚的剑炉炙热，燃起一成片青炎耀目。

　　那像是月色薄情的光芒，森冷而冰寒刺透内心，在碧绿的眼里反射了光辉熠熠。

　　那一阵风声如歌，眼前青炎如百千夜里的月华。

　　白虎眼里有着一轮明月，更加闪耀的，更加夺目的，吐露芬芳。

　　无论如何不会放弃，不会遗忘，彼此曾经立下的誓约。就算没有办法完成，那却是他们曾经的回忆，共同的牵绊。

　　紫雷闪耀，光盖大地时，那阵怒吼如他的内心激昂，朝着无法看见的高处喊着：“白虎，你在哪？跟我回去吧！”

　　如果一个人有这深不可拔的执着，那便不会死。

　　只是骗小孩的。

　　兴风回首的一刹那，鲜血凝成的花绽开了。挺拔的直茎沿着自己颈脖延展，在半空中开灿绚烂，碎裂了那早该到达终点的生命。

　　白虎说：‘只要□□没有太过严重的伤害，你就不会死。’

　　犹记得那时的自己应该是开心的吧？得到了如此超凡的能力。

　　花落的残瓣将视线遮蔽，等待那阵落英散去后站在自己眼前的人是青龙，墨绿色的龙麟在雷的余光下闪亮，那对琥珀的眼眸如流水沉静的缓动，一转瞬波光闪逝。

　　那墨绿的青龙，龙麟闪亮威风凛凛的模样，口中却淌下鲜血，透明的龙麟散落，像是天落下的冰晶，浅绿的、又带着点红。

　　人们总说六月下的雪是白的，像似为含冤而死之人带孝而匹上一层厚厚的白色。

　　然而他所见的雪却是青绿的，由自己眼前飞升至中天，夹杂着烫人的血珠，不断降着雪。

　　兴风身手抚上依然溢出红色涓流的颈脖，上头刻画一幅栩栩如生的青龙布雨图，只是被刀伤分了两半。

　　而天中的那条龙，却以随着落尽的雪花散去。

　　最后一声听到的龙吟，像是包藏着对天穹的依恋，回荡不休，紧接着龙吟而来，狂风大作，虎啸绵延。

　　最后一披将士在狂风中倒下，自己流倘一地的血液汇聚成流，一路蜿蜒。

　　站在大开城门的前方，是这个国家的君王。

　　“你害死了镇守东方之神兽，将为国带来灾祸。”

　　兴风看着那就算面对一地尸骸却依然无动于衷的男人，嘲讽的挑起嘴角，“天灾连年，地柱倾倒。若不是你强行发兵镇压，会有这多百姓愿意接竿而起吗？”

　　“依汝之意倒是孤王错了？孤王乃天下之主，山川万物皆在孤指掌之间，汝一个小小百姓，妄敢窃龙，此不赦之罪。”

　　眼前的男人居高临下，霸气张狂，兴风却越过了他，看见站在他身后身形带着透明的白虎，碧绿如春的眼看着自己。

　　他在一片血地的沙场伸出了手，不在理会男人笑着说，“白虎我们回去吧？到那颗年老了的白桦树下，再一起看月亮。”

　　透明的身影穿过王者向他走去，泛着光芒的身躯却无力拉起伤势沉重的兴风。

　　他转头对君王道：“青龙已死，往后将带来更多灾祸。如今我已无力支持，我答应为你守护江山，保你社稷绝无更替，但你必须答应我，此后不再招兵。”

　　君王低头沉思一会儿，继而应道：“可。但直到疫亭破除。”

　　白虎看着，不再说什么。申手一挥，四周刮起风沙，将两人包围，而后消失。

　　已然失去意识的兴风口里仍呢喃着，“在一起看月亮吧？”

　　无法处碰到躯体即将散尽的灵识看着他，即便手穿过了那张染满血迹的脸庞，他也没有收回。

　　直到那个月夜，他将那块碎了的白玉放入兴风胸前，自己是真的再也不存在天地的任何一处了。

　　但只要月的清辉不会消失，就恍如他还在一般。

　　他知道兴风不会忘却那段流光岁华。

　　从来不曾仔细看过的小女孩，明亮的大眼在那个满月的夜里向似明珠，闪烁着明亮的泪光。而他朝她优雅的笑了。

　　他知道，将来，那女孩－－也是一轮月。

　　孤独绽放着一地轻冷的流光，只是他再也看不见了。

　　曾经是那么的喜欢着月啊……

　　兴风最后一句呻吟，喊着：“白虎，地柱复原了……”

　　他笑。当然知道地柱复原了，那就是他以自己的元灵，重建而出的桥梁啊。

　　不断散失的光粒飘落，碧绿的眼眸像似儿时池塘那般鲜艳，最后一点光辉如池塘水花，洒上了兴风的额，亦像白虎伸出的手，终于处碰到了他。

　　“我们一起走吧……哪里都无所谓……一起……”

　　白玉的碎片融入了血中，不留半点。那幅曾经让他自夸如何巧夺天工的白虎御风图……也随之消失。

　　那个月夜的梦里，兴风看见了复原的地柱旁站着白虎。

　　“去哪里都无所谓……”

　　他说。

　　两人吟风的狂歌，震啸了三重天中广寒月宫。

　　如此延续。

　　【虎啸风吟踏歌行】通篇完结

　　2008.07.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