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月》浮火

4、遥望故乡处，满地落尘沙

　　【遥望故乡处，满地落尘沙】

　　多久了？

　　自己背负着这个名字多久了？

　　当仲元由一片破败倾圮的城墙上往下看，那一大片的领土划出疆域，而自己就是负责守护这片土的人。

　　他握紧手中尖锐断裂的碧玉簪子，即便感到手心中阵阵刺痛也不愿意放开。

　　于是很久很久以后，吕思回的样貌变成了自己，而唯一记得他的自己，却只剩下了这只簪子，那个由别人给他的簪子，凭吊故人。

　　当他由一片残破如自己半生飘零的命运，那一大片自己血泪誓言划分而出的疆界，鲜红夺目。

　　※

　　思回的名字里有个回字，他喊过这名字几十年、千万遍，他想这名字也许意味着无论多么颠沛流离，他依然能够回到自己的故乡，在与自己共饮一壶烧刀子。

　　思回思回思回……这个明明已经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直到发色苍苍的现金也依然不会忘记当时那两个不知天高地阔的小子，只为扬名不惜背水一战。

　　然而如今千匹战马，百万雄师，那个吹响战螺的自己，那个扬戟厮杀的自己，却始终一将当先，无人并肩。

　　思回说，要让所有人认识他。思回说，这仗打完后可以衣锦归乡，荣华富贵。

　　他抚着早已花白的发丝，干哑声音笑出回荡不止的沧桑萧瑟。

　　已经过了多久了？自那场豪语壮阔的战士归来，自那场生离死别的满天风沙中归来……

　　他叫吕思回，一个他以为无论如何流离失所，都有办法还乡归根的名字；他叫吕思回，一个受万民景崇拜的名字。

　　是自己，是自己为了完成这个梦想、这个想法，那场黄土漫漫、血色迷离的鏖战，思回倒在自己身旁，两人的身分那一刹已决定交换。

　　哪个誓言将让自己名字扬名内外的宏愿已经无法完成了，就只有自己，依然活着的自己能够代替。

　　如果他是这么希望的话。

　　曾经被视作祥瑞的玄武玉已在战火中碎裂，那个无机荒谬的传说也已在人们的记忆中幻灭，曾经以为的天地，以为的支柱都已倒塌。只剩下那个千百年来不会改变的朝代与边界。

　　四根地柱是动乱的元凶，然而倒塌后却使皇室不再能够依凭。

　　他的名声因那场惊天的战争而来，他的富贵因这个朝代的帝皇而来，他希望能够替思回完成来不及完成的愿望；无论这朝代存在的对错与否，他都一生都与它绑成了一块，无可分割。

　　那一曲边塞奏的关山月，听来凄婉如斯，连过往已经模糊的回忆都在乐声中鲜明。

　　那个乱世潇洒，张狂不羇的少年，与那个如月的少女，两人相许的终生无法厮守，那也许是自己这么冒名顶替之人，唯一一桩无法为他圆满的事情吧？

　　他曾经一人驾马回到那个小村去瞧，记忆中月牙般娇俏的女人老了，眼角唇边出现细小的皱纹，但那时支着琵琶，她还是笑着，笑着为那些老小唱着一曲曲，吕思回将军如何破敌的歌颂。

　　那是她认知里的思回，一个英雄。

　　那样就好了，他要的不过也只是这样。一个英雄，吕思回。

　　曾经跟他拜把的兄弟早已死在战争，他现在是吕思回，一个背负着众人期望的将军。

　　那天日落他驾马离去，没有询问那名从前的故人，出嫁与否。因为他知道，她印象中的情郎是个英雄，这样就够了。

　　遥远的音乐逐渐渺小得听不见，那片浓雾聚起的前方是一片宽广，没有千骑敌兵，也没有杀喊干戈。

　　他飘飘杳杳的想起那日，稳坐九五的帝王问自己：‘你叫什么名字？’

　　他说。

　　‘吕思回。’

　　仗呢？已经完了。

　　自己呢？

　　因为英雄这两字，葬尽一生。

　　但他不会后悔。

　　因为有一个人，有一段往事。

　　让他，值得。

　　【全帖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