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叶纷乱》朽镜

7、〈六〉

　　冲出礼堂的莫唯，思绪不清。脑子里的些许理智指挥着她：完全不知道对方下落的话，地毯式搜索会比较好吧。
　　班级。
　　一巴掌拍上额头：“废话用脑子想一想都知道不会在这里啊。”
　　宿舍。
　　看着一脸惊愕的舍友：“……我没事你们继续。”
　　校门口。
　　“你是说‘这样这样那样那样’的女生有没有出去？”校警学着莫唯比划着，“女学生不都是那样的吗？”
　　垃圾筒。
　　“涧——你——在——吗——？”
　　原来真的找不到。
　　如果说莫唯之前还觉得自己有一线希望能找到安涧的话，现在该是有负一线的希望。真的真的完全找不到。
　　是不是也是一种情理之中呢？莫唯喘着气把头昂起九十度角，这样看到的天空博大得让她晕眩。一开始就错了啊，即使是室友，即使是朋友，即使整天要被冉烛冉灯“couple”“couple”地叫，也还是无法改变她不了解她的事实。
　　如果人是一罐饮料的话，虽然经常拿在手上，但涧的组成成分，她一个也不清楚吧。
　　莫唯从口袋里摸出几枚昨天夹娃娃没用完的硬币，投进了自动售货机，在哈密瓜汽水和山楂汽水间犹豫了一下，然后点选后者。
　　打开盖子喝了一口，嗯，真的很酸。这么酸的味道为什么涧会喜欢。
　　莫唯的眼睛在这奇异的味道的冲击下眯了起来，停顿，在下一秒又伴着被呛到的咳嗽声惊讶地放大。

　　一个绵长的梦。
　　安涧睁开眼睛，在上一秒还记忆深刻的梦在下一秒却什么也记不起来。这就是现实吧。梦不梦的，不是早就有人比喻过了么，好事终究是梦，而人终究是要醒的。
　　那么就去买咖啡好了，一直醒着，不给自己睡的机会。
　　想到这里安涧自顾自地笑了一下，然后伸展双腿。在公园的椅子上睡着，还真是生平第一次啊。
　　一件外套以慢慢滑落的姿态进入视线。她把它从腿上拿了起来，眼睛先于大脑四下顾望，在大脑和眼睛同时明白了事态的瞬间猛地一颤。
　　长椅的那边莫唯把头架在椅背上向上看，手里摇晃着的不是淡绿色瓶子。
　　“涧。”
　　安涧发现自己没有任何话语可以回答。反正少言是她的性格，她自然而然地选择了沉默。
　　“我果然，做错了什么不得了的事吧。”
　　安涧只是看着鞋子附近的地面。莫唯尽管说着话，却一直保持着仰头的姿势。
　　一时无言。
　　公园里的喧嚣变得很远，面前走过的一个因为没有吃到糖而大哭的小孩子的声音也像是从几百米以外传来。两个人都没有动作，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像是在构思自己的下一句又像是在等待对方的下一句。
　　首先闯入这个世界的是路过的铃声，摇铃的是昨日的风筝商人。
　　风筝。
　　风筝，孔明灯。
　　莫唯道歉了，那么，如果她说孔明灯比较重要的话，自己就重新——
　　——不对！
　　心脏有一种极其令人讨厌的感觉在四处穿透。安涧的手紧紧地按在长椅上。
　　莫唯感受着太长的沉默，却连叹息都无法做到。安涧，她伸手就可以碰到的“最好的朋友”，现在的自己却连她不开心的原因也不知道。还真是……
　　“莫唯。”
　　莫唯没有想到安涧会先开口，她声音慌乱：“嗯？”
　　“可以说吗，那个。”女生深呼吸了一下，“为什么喜欢风筝。”
　　“这个么……”
　　莫唯怕自己会说错话，停顿了良久也没有重新组织好语言。那边的女生便想当然地误会了。
　　“不想说，也没关……”
　　“不是啦！”
　　不可以再让她误会下去，那么干脆不要想那么多：“风筝会飞，不是给人很向上的感觉吗，大概就是这样吧。”
　　“可是风筝最终会掉落或者飞走，不是让人很失望吗。”
　　“诶？”这个问题莫唯倒是从来没有注意过，“是会有这种情况，可是风筝大多数时间还是在飞啊。而且‘跌倒了再爬起来’和‘追求自己无束缚的未来’的勇气不也是很令人赞赏吗。”

　　[“尽管风筝很好看可以飞很高，但是到最后总是断线或者掉下来，让人觉得有点可惜。”]
　　曾祖母，有所执着的自己。
　　[“可是风筝最终会掉落或者飞走，不是让人很失望吗。”]
　　自己，有所执着的自己。
　　[“可是风筝大多数时间还是在飞啊。而且‘跌倒了再爬起来’和‘追求自己无束缚的未来’的勇气不也是很令人赞赏吗。”]
　　莫唯，大家，都有所执着的自己。
　　喜欢风筝原来不是随波逐流，喜欢风筝就像喜欢孔明灯一样充满理由，可自己却一直把这两样事物当成是区分敌我的界线，结果让自己一次次触碰到崩溃边缘。
　　自己，到底在干什么啊。
　　所有思绪一下字涌了上来。童年，小学，初中，高中，一切所谓的隔阂忽然变得可笑。就因为这种可笑的隔阂，她失去了了解别人的机会，失去了朋友，失去了应该会是热闹的校园生活……
　　莫唯一直看着她，然后被地上一个个深色的实心圆吓到：“涧你不要哭啊……真的很对不起啦我也不知道我……”
　　“我要放风筝。”
　　“诶？”
　　“我要放风筝！”安涧抬起头，脸颊上有液体在游走，“我要你陪我去放风筝！”
　　“……啊，好！”
　　呆楞着的莫唯应答着，半晌才想起在口袋里翻找纸巾，手却被安涧一把按住。
　　“我要和别人说话！”
　　“好！”
　　“我要交比莫唯的更多的朋友！”
　　“好！”
　　“我要在班里开生日party，一起分一个很大很大的蛋糕！”
　　“好！”
　　“那我们就，约定了！”
　　哽咽终于淹没了话语，女生支支吾吾地还想说什么，最后干脆放弃直接专心哭了起来。莫唯有点莫名其妙，但隐隐觉得现在的表现是件好事。
　　不过认真痛哭的某人真的是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的音量有多大。莫唯把安涧拉过来倒在自己身上，算多少降低点影响。
　　总之，涧，请一定要好好地交流。起码不要避开和我的交流。

　　冉烛抢先拿出一个小礼炮啪地拉响：“庆祝公演无NG成功！”
　　“成功！”
　　演员们围坐在表演过后的舞台上，就地开起了零食庆功会。冉烛冉灯还是话最多，闹嚷嚷地把礼堂弄得比表演时还热闹。
　　导演一口气喝完杯里的橙汁，把头凑向身边的两位重要人物：“幸好安公主及时回来了，要不然这帮家伙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掌握到角色性格。而且你一回来小莫同学的‘一到关键时刻就NG不到关键时刻也NG’症果然好了很多啊。”
　　“……我有那么糟糕吗……”
　　“当然！”隔壁的冉灯满嘴鼓鼓地加入讨论，“每次我很入戏的时候唯大人你不是表情不对就是忘词，动作也是弱弱的，还三秒瞄一下观众席，分心得朝超正直！”
　　“……哈？……”
　　“反正Happyending就好——喂各位站起来照一张全家福怎样？”
　　冉烛指挥着排列位置，冉灯在对面调整相机位置再设置定时拍摄。安涧自然而然地站到了最边缘，莫唯也无视自己男主角的身份跟了过去，摆起了yeah的姿势。
　　“各就各位——”
　　莫唯为了保持笑容僵硬着嘴角从齿边发音：“涧你的表情喜悦一点嘛。”
　　“预备——”
　　莫唯又飞快地瞄了一眼身边的女生：“涧你那里照相机拍不拍得到啊，好象会拍到半个人呐，站过来一点啦。”
　　“咔嚓！”
　　“OK完成！”
　　双子依然是最兴奋的人，争先恐后地拿起相机审视刚才的照片，放大放大放大，一面不断地发表评论：“嗯不错不错，所有人都拍到了，笑容有点假不过还是及格啦，然后……诶？！”
　　整齐的呼声，整齐的抬头，让莫唯心里不由自主地发冷。
　　……她们又看到了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