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叶纷乱》朽镜

6、〈五〉

　　就像从黑暗里挣脱了跑出来，在这个充满明亮的地方流连忘返的时候，却忽然发现原来周围挂满了透明的蜘蛛网。
　　满目阴翳。

　　为什么，还是风筝。

　　倒带，暂停，播放。
　　家里只有几样旧而简单的家具，一家人就生活在这里。父母要工作，所以大多时间都是老人在照料着孩子。每到周末，家里没那么忙的时候，曾祖母就带安涧出去溜达。
　　五岁的安涧，没有上幼儿园，对外界几乎一无所知，所以她就兴奋的便是这周末。
　　“哇！好多东西哦！”
　　曾祖母的手指伸过来，点一点她的脸颊：“想玩什么的话跟太婆说。”
　　“嗯！”安涧快速地点着头，手臂拼命指着一个方向，“我想玩那个！”
　　“啊，是风筝啊。”

　　于是安涧手里握上了线筒，远远地站着准备起跑；曾祖母举着燕子图案的风筝在她的后方：
　　“一，二——跑！”
　　风刷啦一下冲了过去，把风筝翻起了一点。但这时日却是难得有风的，安涧还没来得及欢呼一声，风筝就开始倾斜，倾斜，最后直直地落在地上。
　　安涧的嘴扁了扁，眼睛开始模糊。曾祖母赶紧跑了过来，拾起风筝拍了拍。
　　“小涧很喜欢风筝吗？”
　　“嗯！”
　　“太婆的话更喜欢孔明灯。尽管风筝很好看可以飞很高，但是到最后总是断线或者掉下来，让人觉得有点可惜。但是孔明灯的话，就一直带着人美好的希望。”
　　“孔明灯？”
　　“嗯，一种会飞的灯。”曾祖母的笑容很慈祥，“不过呢，小涧还是要执着于自己真心的选择。每一个人都是不同的，只有你是你才是最合适。”
　　安涧认真地点着头，有点明白又有点不明白。她小心地收起风筝，跟着曾祖母回了家。

　　从那时候开始，安涧会问每一个认识的人喜欢风筝还是孔明灯。
　　从那时候开始，安涧学会了制作孔明灯，在房间的角落挂满。
　　从那时候开始，安涧喜欢上写作，在同学们都沉迷于跳皮筋翻花绳的时候。
　　从那时候开始，安涧写下的令她骄傲的文章，被同龄人看过后总是一脸歉意地摇摇头说看不懂，或者一脸不屑地指出里面应该增设爱情故事才好看。
　　无法交流了。安涧索性收起了所有的话语，把说话的时间全部用在写文章里。她的文章本子就放在课室桌面，等待有人翻开她并惊艳地赞叹，然而没有。
　　于是安涧没有朋友。能说话的只有家人。即便是对着她两年的同桌冉灯，那么活泼多话的人，安涧也没有说过十句话。
　　所以那天，当安涧看到莫唯淡漠的脸和她看到自己随笔时眼里的欣喜与崇拜，她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知音。
　　——可是为什么，你喜欢风筝。

　　“重来！”
　　导演把手上的剧本卷成筒狠狠地敲在椅子上，台上的十几个人齐齐地缩了一下头，乖乖地退回初始位置。
　　全员大练习。演员们还在不断地犯错误。从放学排演到傍晚七点，所有人都觉得自己快要挂掉。
　　“冉烛你就不要那么苛刻了嘛。”男主角弱弱地出声，“这样排真的很累……”
　　“小莫同学你不知道你出错的频率是最高的吗！”
　　“抱歉啦！”
　　被训后的莫唯的视线习惯性地扫下观众席，却还是没有捕捉到长发女生的身影。
　　冉灯好奇地顺着目光看去，然后忽然醒悟：“说起来今天小安同学一放学就直接走了啊，我还以为她会提前来了呢。”
　　被提醒的冉烛也露出恍然大悟的样子：“确实奇怪。不过也就可以解释为什么今天小莫同学频频出错了。果然是因为女朋友不在的关系吗。”
　　“说起来今天的安安身边隐隐有不明黑暗气流围绕来着，虽然平时一直比较无表情，可是今天好象有逼近面瘫的趋势啊。”
　　“哦，明白了。莫君你惹安公主生气了吧！”
　　昨天在公园的对话在耳边不断放大，像一把巨大的叉子直直地伸进大脑奋力搅拌，意识混乱得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
　　“诶有电话。”
　　元气十足的吵闹铃声只能源于双子。冉灯掏出手机，按下接听键：“莫西莫西——安酱早上好！今天怎么没来……当然您的剧本我们是积极贯彻……诶？！”
　　冉灯的手夸张地一抖，手机啪地掉在地上，她慌张地捡起来的时候对方已经挂断。
　　“那个，小安同学说，要退社！”
　　“——诶？！”
　　“（烛）那个她是开玩笑的吧……”
　　“（灯）她从来没有开过玩笑啦！”
　　冉烛转身直指莫唯：“你们果然吵架了吧！”
　　作为罪魁祸首的莫唯还没有脱离混乱的状态。
　　“（灯）不行啦小安一定是生气了生气了——好歹我跟她同桌两年多也没有遇到这种状况啊！”
　　“（烛）所以说小莫同学你赶快去找她啊！”
　　莫唯的肩膀啪地被冉烛搭上不断摇晃。莫唯的眼神清晰了一点。
　　“小莫同学我以导演的身份让你把剧本原作者找回来！”
　　“……对，找……”
　　莫唯随口应下，走步转身，忽然发现自己连个可以去的地方也没有。长久以往，她居然对那个一直是“最好的朋友”的女生没有了解。
　　“……不行。”
　　莫唯收回了脚步，低头，然后看向冉灯：“我找不到她的。对了，你们班的同学应该可以找得到的吧。涧平时那么友善又会安慰人，和她关系好的人一定很多。”
　　对上的却是逐渐瞪大的双眸：“你说的，已经不是安涧了吧。”
　　诶？！
　　“小安同学平时基本不说话，所以也没什么朋友。当初我听姐姐酱说你和小安同学很熟我完全吓了一跳啊。”
　　涧是……这样的吗。
　　从一开始就是一个人，一个人演自己的独幕剧，吗。
　　特别的对待，是因为在意我，认为我是可以说话的人……
　　[“莫唯，很喜欢风筝吗？”]
　　[“风筝和孔明灯，你喜欢哪个？”]
　　——我到底，在做什么啊！
　　飞快地醒悟，莫唯脚一蹬跳下舞台向出口奔去。还傻傻地在想自己做了什么，这些事情当面问也可以，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把剧本原作者找回来审清楚！
　　台上的冉烛和冉灯讶异地看着她一跃而下，片刻，又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不过我还是觉得小安同学是那种想消失的话就绝对没办法找到的人，唯大人真的可以找到么？”
　　冉烛倒是自信满满地笑了起来：“不是有句名言吗，‘要相信官方CP的力量’啊！”
　　台上台下的演员们悄声挪步，交错行走，不想惊扰大礼堂里难得静谧的气氛——
　　剧本筒与舞台狠狠地碰撞：“谁准许你们走的！回来，排戏！”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