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叶纷乱》朽镜

5、〈四〉

　　立秋。
　　安涧倚在校园里的大树上，晴天里的云总是白得不可挑剔，而形状奇怪得就像被上帝丢过来的小块橡皮泥。
　　风一鼓作气地冲了过来，瞬间打落好些叶子，一片黄绿遮在了安涧的左眼上，是传说中秋天带来的祝福吗。
　　——如果是祝福的话，请先帮忙让那帮吵到不行的家伙消失吧。

　　“唯大人，虽然我真的很景仰你但是你已经第二十次NG了啊！”
　　“对不起啦！”
　　“小莫同学啊这是温情戏啊，不要让我有‘诶我一不小心换台换到搞笑片了吗’的感觉啊！”
　　“真的很对不起啦！”
　　导演冉烛，剧本原作者安涧，男主角莫唯以及女主角冉灯，紧张而有序的舞台剧排演中。
　　“重来！”
　　可是这一场到底要怎么演。莫唯求助的目光没有被安涧接收到，只好作罢。深呼吸间，女主角已经完全入戏地带着泪光走了好几步，莫唯连忙追上去拉住……
　　拉住？
　　导演再度爆发：“小莫同学你见过哪位帅哥拉美女的时候是可怜巴巴地扯衣角的啊！”
　　“对不起！”
　　又NG了。安涧早已经不抱有任何希望，反正不管排得好不好，最终的舞台剧总会和想象中的有差别。
　　冉灯转过头用怨恨的目光扫射男主角：“唯大人我为了你忍辱负重和姐姐互换了角色，你现在果然还是没有爱上我吗？”
　　“抱歉……”
　　和同人女周旋真是让人心累啊。特别是一对二。
　　不知不觉见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小时，终究纠结在这最棘手的牵手戏。冉烛不断地强调着“再强势点”，莫唯的手却始终没有力气。
　　唉呀没有这方面的经验要怎么演嘛！
　　树下的女生还在对着叶子发呆，然后想起什么似的翻出手机按了几下：
　　“今天是七夕啊。”

　　“（烛）辛苦了！” “（灯）辛苦了！” “（涧）辛苦了。” “（唯）……辛，辛苦了……”
　　累到不行的莫唯摊在了草地上。安涧看她还没有要走的意思，也收回了脚步，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做事不要太勉强。”
　　一句话让莫唯感动得像抓到救命稻草：“还是涧好啊！”
　　被称赞的女生不由得扑哧地笑了出来，遇上莫唯夸张的眼神后更抑制不住笑容。而地上的女生被她那么一笑也不由得跟着笑了起来，忽然就觉得刚才好象也不是太辛苦。原来人的记忆力那么差啊。
　　莫唯用力伸直手臂坐了起来：“涧我们去玩啊！”
　　“诶？”
　　顾不得女生答不答应，莫唯还未细看就已经准确地牵上她的手将她拉起，草草地背过一旁的背包，两人便冲出了校门。
　　啊，所谓“牵手”大概就应该是这种感觉了吧？
　　OK，知道了！
　　莫唯自信满满地兴奋了起来。身后的女生小跑着追着她的脚步，轻笑。

　　“这里是……公园？”
　　安涧看到莫唯的脚步放缓，停下来的时候已经置身于五颜六色的气球丛中了。不远处有几对年轻的夫妇带着小孩出来散步。这里确确实实是儿童公园啊。
　　莫唯笑着说：“知道这边有公园就一直想要来，这次终于可以达成愿望了！”
　　手上的力量又一下子变大，安涧被飞快地拉进了公园大门。

　　秋天的昼总是更长，所以尽管已经是饭后时分天空依然亮得清晰。莫唯明显兴奋过度，时跑时停，让安涧好几次几乎被绊倒又好几次撞在了她身上。
　　云下的少女，总是给人安宁可爱的清甜感觉。
　　比如莫唯端着一大瓶泡泡水却无论如何吹不出泡泡，只有让安涧一次次示范。
　　比如莫唯胡乱地扣动机板，却运气无敌地赢了一只娃娃给安涧。
　　比如莫唯在草地上滚得太开心，头发上的草屑只能让安涧一点一点地拍打下来。
　　比如两个人坐在长椅上，莫唯神秘地走开一小会后，安涧手上就有了超大份的棉花糖。
　　“谢谢。”“不用啦。”
　　安涧小口小口地吃着棉花糖，脚不自觉地愉快地轻晃起来。现在的天空已经有了一点夜色，蓝得稍深。莫唯依然兴致勃勃，就像个孩子，跟平时的她有点不同。
　　安涧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为什么想来公园？”
　　“诶？”莫唯显然没有料到她会这样问，“这个，我也不是很清楚，大概是小时候比较少来公园玩所以潜意识里想来……”
　　莫唯挠挠头发，安涧也没有接话，两个人忽然陷入了沉默，但很快就被再次兴奋的莫唯打破。
　　不远处的气球商人，隔壁，出现了刚刚没有注意到的风筝商人。
　　“涧我们去放风筝！”
　　各种各样的风筝，卡通图案的，图腾的，古代画卷感的，应有尽有。风筝线是另在一起，搁在一边的盒子里。不太暗的晴空是足以放风筝的。
　　“涧你说哪个好呢，这个、这个……这个好象也不错……”
　　“莫唯。”
　　“……嗯？”
　　莫唯侧过脸看向语气有点异常的女生，女生的手垂着，手上没吃完的棉花糖顺着木棒以缓慢的速度下滑。
　　“莫唯，很喜欢风筝吗？”
　　“是啊，因为小时候会放……”
　　“风筝和孔明灯，你喜欢哪个？”
　　“嗯，风筝吧——涧喜欢孔明灯？那我们去买孔明灯好了。”
　　莫唯拉起安涧正要走，却反而被安涧牵制住不能移步。
　　“不用了。”
　　安涧的手又举了回来，棉花糖在最后一刻没有落地。
　　“你不是要放风筝吗，太晚天黑了就放不了了。”
　　静默了，三秒，安涧的手又被拉起，却意外地是拉向公园门口。
　　“涧，我们回宿舍吧。”
　　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公园里的灯却还没开。安涧慢慢地挪动脚步，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手心的温热可以感觉到。但她现在宁可感觉不到。
　　自己并不是个任性的人，可就是不想看到。不想看到风筝，不想看到莫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