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叶纷乱》朽镜

11、〈十〉

　　第五天，放学。
　　格子裙的女生们，粘人的继续粘人，打电话的继续打电话。曾镜紧紧地握着冉烛冉灯的手挥泪惜别，一脸不舍。安涧站在她们旁边看着，眉头还是下意识地皱了皱，只是很快舒展，甚至半抿着嘴有了一小瞬的笑意。
　　廖羑瑷用力勒着怀里的莫唯：“人家不要回去不要回去啦——！”
　　“痛！……赶紧回去不要再让我见到你……”
　　“啊莫莫你就这样对我们，好伤心啊！”刚挂电话的李子跟着叫了起来，下一秒却又接起了电话，“喂你在干嘛？我都说了叫你早一点打过来，这个时段我很忙很多电话要讲啦……”
　　曾镜忍不住回头大吼了一声：“好啦你们给我适可而止不要影响学校形象！”
　　才总算有了一点道别的萧瑟气氛。
　　“这几天真是麻烦大家了。”曾镜转身拉过安涧，“那个，影响到你和莫莫的感情实在是抱歉，这两个人一向是不知轻重。”
　　安涧摇摇头：“没有。”
　　“不过第一次看到莫莫那么认真的样子，还真是有点吓到——这就是萌点啊！”
　　同人女和腐女心灵相通地两眼放光，不解的永远是广大人民群众。
　　“总之，谢谢大家了。我们走咯，有空会再来的！”
　　“好！”
　　多么和谐的少女告别式啊。
　　安涧低头，看到脚边的落叶还是新的，半黄半绿。不愿用脚去摆弄，也不想弯腰去捡，于是一直看着它出神。
　　莫唯跟随着目光看过去，耳边却传来了低沉的声音：“结果这五天完全没有告白到嘛~”
　　剧烈打击！
　　冉烛摊着手：“虽然百合爱有时确实比较坎坷，可是告白能告白到像小莫同学那么不顺利的也是达到了一定境界了啊。”
　　二次重击！
　　莫唯阴沉地开口：“我也知道啊……可是在刚说完‘永远是最好的朋友’这种话之后就告白感觉好象自相矛盾啊。”
　　“果然还是要我们出马！”
　　同人女迅速地交换着眼神，落定，继而泛起诡异的笑容。
　　安涧感觉有人碰了碰她：“呐，小安，我们出去逛街吧！”
　　逛街什么的……冉灯好象很期待的样子，而且明天就是周末了吧。安涧思忖了一下，点头。
　　“很好！”
　　双子忽然用很大的力气拉着自己向外冲。莫唯看着安涧脚步不稳地被拖出校门，呆立，然后被一阵冷风吹过。
　　“她们不会越弄越糟糕的吧。”

　　步行街。
　　双子拽着身后的女生又是一阵猛冲。
　　冉烛冉灯换了便服，纯色长袖恤，超短裙，再加外套，一蓝一粉的像娃娃；安涧被强制换了双子的衣服，长袖蕾丝边，短裙，跟平时的严谨优等生形象完全不同。
　　大喊着“迟到了迟到了”的两人不顾形象地狂奔，狂奔，然后听到一声“你们去哪里啊”。
　　莫唯。
　　“这是——莫唯？！”
　　“啊，”莫唯疑惑地看了看自己，“有什么问题吗？”
　　“穿短裙啊短裙！这样已经完全不女生了啊！”冉烛一脸愤怒地指着女生身上拖沓的长裤。
　　“无所谓的吧，那种东西。”实话说快冬天了还穿短裙那才是不正常吧。
　　“什么叫无所谓啊!那样的话我清纯美丽的百合之恋……”
　　听不懂，不过差不多该走了吧。莫唯拿出贝雷帽扣在头上，瞬间引发冉烛新一轮撕心裂肺的哭喊。
　　“姐姐酱没关系！”冉灯拍拍痛哭着的冉烛的肩膀，“一个狭义的百合爱倒下了，还有千千万万个广义的百合爱前赴后继。姐姐酱，奋起吧！”
　　“也对……没办法了，只能直接启动K计划了。”
　　喂你们到底有多少个预备计划啊！
　　安涧看到暮色渐浓。那三个人，还在讲一些不知所云的东西。看来还是要自己开口：
　　“走了吧。”

　　所谓K计划，就是把所有最肥皂剧最俗的招数全部连续投掷，即使自己化身为八卦大妈也要促成眼前一对的终极招数。
　　于是路上。
　　“啊啦灯酱你看她们的衣服很配咧~”
　　“啊啦姐姐酱这完全就是情侣装啊~”
　　安涧看了看两人的衣服，灰色和淡红，款式风格都不大一样。什么时候情侣装的定义广泛了吗。
　　书店。
　　莫唯停在书架前，抽出一本书向安涧扬了扬：“涧，你一直在找这本文集吧？”
　　安涧“嗯”了一声走过去。
　　“唉哟灯酱你看小莫同学对安公主完全了解咧~”
　　“唉哟姐姐酱简直是了解到内心深处了啊~”
　　莫唯的脸止不住地变红，趁着安涧专心看书的间隙猛地转过头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捏着布满细汗的掌心转了回去。
　　精品店。
　　“所以说这些包包什么的哪里好看了……诶，这个。”刚刚还在不停抱怨的莫唯从架子上取下一束橡皮筋，“涧你的皮筋快用完了吧，要买吗？”
　　“啊啦灯酱我们之间还不知道谁的皮筋快用完了咧~”
　　“啊啦姐姐酱这不是老夫老妻是什么啊~”
　　安涧从莫唯颤抖得越发夸张的手中接过自己一向用开的黑色皮筋，到柜台付了帐。
　　服装店。
　　四人才刚路过店门口，热情的老板娘已经迎了上来：“店里到了最新款的衣服哦！出来逛街啊？年轻真好！两位实在是太配了，我们这里刚进了几款很抢手的情侣装……”
　　“唉哟灯酱这次我们什么都没说咧~”
　　“唉哟姐姐酱这说明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啊~”
　　莫唯无奈地拿下帽子：“老板娘我是女生啦……怎么在学校都不会被认错一出来就……”
　　安涧看了她一眼，抑制不住地笑了起来。
　　然后走啊走，绕了一个圈，冉烛冉灯带路到了一间墙壁上爬满可爱动物图案的蛋糕屋。
　　双子的手利落地拍在一起：“这间蛋糕屋可是相当有口碑啊哦，最新推出的果汁蛋糕很受欢迎，不过价格上有点贵，那么我们就两个人一份吧——我们先去点咯！”
　　那就是存心让她和安涧同吃一份嘛！
　　莫唯不知该怎么做好，小心地看向安涧。女生却早已转向桌旁笑容灿烂的服务生：“麻烦一份哈密瓜果汁蛋糕。”
　　“‘哈密瓜果汁蛋糕’，新品推广期间我们会赠送果汁，由于材料里的果汁要现榨所以蛋糕做的时间可能会比较久，可以吗？”
　　“可以。”
　　“谢谢你的点餐！”服务生留下点餐卡走向厨房。
　　莫唯小心扯了扯安涧的衣服：“不要山楂的吗？”
　　“刚才在MENU上没有看到山楂蛋糕，而且一般蛋糕都不会有这种口味的吧。”稍微有一点点被说话女生的单纯打击到。
　　“可是可以吗，哈密瓜味的……”莫唯还是觉得不妥，“要不我们等下去超市看看有没有山楂蛋糕卖好了……”
　　“啊啦灯酱小莫同学真是好贴心咧~”
　　“啊啦姐姐酱已经贴服得像静电塑胶薄膜了啊~”
　　“你们两个——！”
　　安涧好笑地看着莫唯脸上出现窘迫又紧张的神情，摇了摇头：“我又不是只吃山楂味的食物，哈密瓜虽然不是最喜欢但也是不错的选择。”
　　服务生已经端着盘子走了过来：“哈密瓜果汁。”
　　一根长长的旋成复杂形状的吸管插在高高的杯子里。安涧看到莫唯看着她，便先喝了一口：　　“很好喝。”
　　“那就好。”
　　莫唯也喝了一口。刚榨出来的哈密瓜汁，加了一些糖和冰块，确实比瓶装的哈密瓜汁味道好。
　　——等一下，吸管是安涧刚刚……
　　哈密瓜爱好者抑制不住地咳嗽起来，一时也不敢确认到底是店里的果汁本身特别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双子在积极地讨论对策，没有注意她。然后冉烛清了清嗓子开始新一轮的恋爱契机攻击：
　　“哇小安同学那边有帅哥！”
　　冉灯所指处，不远的几个服务生站在一起聊天，都是十九二十岁的样子。
　　“啊那个那个，很细长的那个，有点像侑子小姐那边的百目鬼君啊好帅！”
　　冉烛伸手把妹妹按了下去：“哪里哪里……那个啊，拜托，是春绯那边的崇大人啦，帅到惨绝人寰啊！”
　　冉灯在魔爪之下奋力挣扎拼死拼活，目光有意无意地掠过安涧，却发现对面的女生根本毫无反应。
　　“安酱，不喜欢帅哥吗？”
　　安涧吃着一小块刚端上来的蛋糕：“以前一直不太注意。”
　　“那小安有理想型吗？喜欢的类型？”
　　“那个，没有想过。”
　　很好！
　　“我来帮忙好了。”冉灯故作认真地托着下巴思考，“以安安这种哥德萝莉型的话高贵儒雅的搭配不错，不过果然最佳人选是清朗可爱在阳光下活力四射一脸纯真的那种。小安喜欢么？”
　　听起来好像还不错，只是以前从来没有留心过，到底同桌指的是哪一类人自己也不敢下定论。
　　冉灯看着沉默的安涧：“对了还是有实例比较好说明问题吧——唯大人好象就是这种类型吧？”
　　“诶？”
　　忽然听到自己名字的莫唯被三个女生同时专心致志地注视着，才想起刚才冉灯提到了一个多么不得了的话题。外面是微冷的末秋，蛋糕店里的暖气让莫唯几乎湿了发稍。
　　安涧上下打量着一直熟悉却从未仔细看过的女生。永远元气满满，好象什么事情都不会打击到她，在自己考试失败之后会跑过来安慰自己。
　　“好象……不错。”
　　不错！
　　紧张的三人瞬间如获大赦。双子闹哄哄地又继续讨论帅哥。
　　安涧抿了一口果汁。这个一直陪在自己身边的人，莫唯，她极少叫她的全名，每次总是一个“你”在带过，而她仍执着地在每句话的开头加一个“涧”字；班里老师训话留了全班半个小时，结束后自己匆匆跑到政治班，看到的是她毫不埋怨的笑脸；自己最纠结的时候，在公园找到自己开导自己，自己最混乱的时候，丢下从前的朋友跑到自己班上来道歉……
　　要感恩吧，身边有这样一个人。
　　“谢谢。”
　　“诶？”听到没有上文而忽然出现的感谢词的莫唯有点疑惑，“为什么要‘谢谢’？”
　　“没有。”
　　“啊涧说清楚一点嘛。”
　　安涧笑了笑，又舀起一块蛋糕。莫唯于她，是一个朋友，甚至可以说是亲人。所以“理想型”用莫唯来作例子也不是太合适的吧，当然是会很不同，如果把莫唯当作恋人来看……
　　缠绕着哈密瓜甜味的精致小匙忽地不动了，硬生生地把手的动作停了下来。
　　恋人。没有不妥。而且这个词似乎比“朋友”和“亲人”更贴切。
　　舌尖的甜味还在肆意下渗。安涧觉得自己的思绪有了很大的变化。周围的客人点餐的声音，服务生笔尖的沙沙声，旁边三人的喧嚷，都听不见了。
　　真的吗。
　　安涧，你真的是这样想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