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生客栈之云烟》安涂生

2、从开一朵朝色衣 “啪。”

　　“啪。”云飞扬扯了扯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意，执起手边的药碗掷向阿蘼。
　　青瓷碗落地,碎成一地残片。冷香的褐色药汁溅上阿蘼青色的衣襟，顺着布料的肌理落在白裙上，竟似一副清淡的泼墨山水，写意的笔触，意境悠远，明透雅致。
　　“啊……你……这是……”阿蘼惊异地看着他，意识到了什么，唇边始终的笑意终于慢慢隐去。
　　她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吧？那个叫“风兮”的女子，是做了什么让他讨厌的事吗？为何提起这个名字，他便是如此地不高兴？
　　先生从小便教导她，医者最大的能耐不是诊治伤痛，而是医疗人心。是她的错觉吗？看起来，这个男子，心里的苦楚似乎远比他身上的伤痛来得更强烈呢！
　　“你不该提她的……”云飞扬看着她，浓黑的瞳仁深不见底，却似乎有火光在一片幽暗中燃烧。
　　“是有这个人的，对不？一定有个叫风兮的女子！”阿蘼笃定道。怔怔望着他幽深的眼睛，她却并不惧他，眉宇间一片坦然，问道，“你恨她？”
　　“我说过了，你不该提她的。”她与阿湮，均是他心中不可触的伤，是烧在他心头的火，灼得他终日惶惶，“作为一个药师，你似乎太多嘴了！”
　　“也许吧。不过，一个优秀的药师，不仅会用岐黄医理之术救治伤者，还要会医治人心。人心若是病了，比伤痛更可怕呢！”阿蘼轻声道，低柔清越的嗓音，有平抚人心的奇妙作用。
　　“人心的病吗？”云飞扬眼中的狂佞之色倏地淡了下去，回复了寂寂的浓黑。
　　云飞扬终于认真看向这个少女，脸容柔丽白皙，不通世事的单纯模样，但那句话在她说来却是深深触动了他心中某根埋得极深极细的弦。
　　“恩。一个人的过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正视过去，毕竟，人生很漫长，总是要经历一些苦难的。”她低下头，这个看去不知忧愁的少女，在她干净纯粹的栗色眼睛里，竟有一丝淡淡的抑郁倏忽而过，不着痕迹，“若是世人都明白这个道理，那么或许，世间也会少一些杀戮吧！”
　　云飞扬不开口，只是怔怔地看着窗外淡青的薄雾，不知在想些什么。
　　阿蘼似乎也突然有了难以言说的心事，径自低头收拾着被云飞扬打碎的瓷碗，药室内忽然陷入沉默，一时间竟是两厢无语。
　　突然，一阵奇香扑鼻，属于花的甜腻。
　　“呵呵……”男子的轻笑突兀地自阿蘼身后传来，伴着一阵浓郁的蔷薇香气，“还真是个巧舌的利嘴丫头！看来，慕容把你教得很不错呢！”
　　说话间，一只素白的手搭上了阿蘼的肩。
　　那手十指纤纤，骨节柔婉似女子，指甲修得圆润晶莹，涂着淡粉的蔷薇花汁，蔷薇的清甜香气随着指尖的动作流转四溢。
　　“无病……”阿蘼叹了一声，道。她并未回头，却已精确地道出来人姓名。
　　“果然是我的小阿蘼，还是那么聪颖，不用回头看也知道是我！”那人轻笑着赞许道，语气里尽是嬉笑意味。
　　“闻到这么强烈的花香！除非我的鼻子被猫叼去了，否则怎么会猜不出是你！”阿蘼失笑，轻声道。
　　“阿蘼啊，说起来，我们已经好久没见了呢！阿蘼想我吗？”男子甜糯温软的声音说道，也不管阿蘼是否回答，径自说道，“我可是很想阿蘼呢！”
　　阿蘼并未回头，脸上的表情却有片刻的尴尬。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的无力感。于她而言，这个男人是最黏牙的软糖，看来香甜可人的样子，却如同跗骨之蛆，一旦沾上，便再难摆脱。
　　云飞扬看向那手的主人。
　　男子眉目冶艳，容颜妖娆，竟似从画中款款走来。微抿的朱唇，画就一抹似是而非的笑，一袭金线缠丝织锦蔷薇绯色锦袍，襟口开得极低，隐约可见胸前象牙色的肌肤。精致纤秀的脖子，锁骨间一颗殷红的宝石摇曳生光，一望而知，必是连城之物。
　　“啧啧，这位公子便是慕容那家伙今次捡回来的吧？”被称作“无病”的男子闲闲睨了他一眼，问道。
　　“恩！”阿蘼答道，“先生说了，他是我的第一个病人！”
　　“哦，原来如此！果然有几分姿色！”眼神轻轻掠过云飞扬的脸，姬无病如是评价，继而又转头贴近阿蘼，吐气如兰，“阿蘼啊……”
　　“恩？”阿蘼不解地看向他。
　　“这位公子生得倒也标致，阿蘼不会抛了无病，喜欢了他去吧？”姬无病嗲声道，一脸佯装的委屈，在如玉的脸上看来倒也显得似真亦假，有几分让人辨不清真伪。
　　“无病，莫要胡说！若被先生听去，又要罚你的……”阿蘼皱眉，动了动肩，试图甩开他搭在肩上正流溢着甜香的素手。
　　试了几次，终是无果！
　　“阿蘼这是在关心我吗？我很感动呢！自从……”绯衣男子美目含情，语气亦是似真似假。
　　“无病，这里是药室，莫要在此胡闹了！”阿蘼终于有些气恼，白皙的面容泛起一丝浅淡的红晕，道，“说起来，先生又发现一味草药，说是对驻容养颜有奇效……”
　　“啊，是吗？”只听一声惊呼在她耳边炸开，“真的吗？”
　　阿蘼无奈地点点头，道：“我何曾骗过你？”
　　姬无病皱眉，沉吟：“这个么……好像，倒是没有……”
　　随即，阿蘼只觉肩上一轻，绯衣男子柔腻甜糯的嗓音远远传来:“阿蘼，我们改日再叙别情，此番前来，我是定要找慕容那老小子叙叙旧了！”
　　“哎，这个人……”阿蘼苦笑。这个人，其实也很好骗啊！只不知，从小到大他对一些事情的过分执着，是否会是一件幸事呢？
　　“他是谁？”云飞扬突然道。
　　阿蘼尚未回过神来，“他是……若是论起辈分来，他也算是先生的师弟吧！”
　　“师弟？那个人？”云飞扬挑眉，“那个人会是神医慕容家的师弟？”
　　“恩。无病是制香师，与医者同脉不同宗的。”阿蘼答道。
　　云飞扬似是轻轻笑了一声，道：“果然……”
　　阿蘼迷惑不解地看向他，问道：“果然？什么？”
　　“嗤，果然是个制香师！”云飞扬哼了一声，淡淡道，浓黑眉间隐隐似有不屑。
　　“制香师怎么了？”阿蘼依然不解。制香师和医者的职责均是悬壶济世，为何这人对制香师似乎颇有成见？
　　“说说而已!”云飞扬的脸色又蓦地冷下去，情绪转变之快让阿蘼有些摸不着头脑。
　　“阿蘼，出来一下！”外间传来慕容不疾低沉缓和的声音。
　　“知道了，就来！”阿蘼应了一声，继而对云飞扬叮嘱道，“此药为先生所配，需按时服用。以先生的犟脾气，若是知道是你将这药砸了，必定生气，说不定日后你的伤他也会置之不管，所以，若是先生提起，你切不可承认！你就说……就说是阿蘼不小心失手砸了药碗便是！”
　　云飞扬心下一怔，这个少女是要为他扛下不敬的行为吗？慕容不疾成名于少年，心性自然较常人倨傲，行事上是绝容不得半点差池的，若是知道他将他亲手配置的药碗砸了，将他弃之不管也是自然。可是这个初初相识的少女却愿意为他承担！
　　这便是医者的仁慈吗？
　　虽然心中已转过千头万绪，他脸上却仍是讥诮，嗤笑道：“神医慕容的女徒，却原来是个半吊子，这点小事都做得畏首畏尾！”
　　阿蘼听到此言，虽然气恼，却也不与他争辩，只丢下句：“先生找我，我此刻便去，你自安之吧！”收拾了地上的青瓷残片，便转身离去。
　　阿蘼反身带上门，长长吁出一口气，尽量平复自己的心绪。那个人，真是……本是好心为他，却被说成是“畏首畏尾”，真是不识好人心。
　　“畏首畏尾”，她怔了片刻，那词听着，竟是刺耳已极。作为神医慕容的女徒，竟被说成畏首畏尾，当是她人生最大的失败了吧？
　　她甩甩头，试图甩去他的那些话带给她的影响。不管了，不管了，何必如此在意那个人的话，也许那人也不过是随口一说，戏言一句而已，并无他意的，而自己却在这里如此较真，真是不该！
　　思及此，苦笑了下，阿蘼抬头向先生的药庐走去，却蓦地听到低低的叹息声。
　　阿蘼一惊，发现两个男子斜倚在竹楼的围栏上，静静地望着她，眼神带着浓重的探询意味。
　　佩剑的男子着黑衣，眼眸深邃清冽，却似冷泉般的没有温度。神情亦是漠然，脸部线条冷硬利落如冰雕。
　　他身边执箫的白衣男子则与他迥然不同，面颊白皙如玉，白绸的长袍，唇角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年岁大概比黑衣男子还要轻些，远远看去，倒是一副斯文俊逸的书生模样，竟是极之可爱可亲。看样子，刚才那声低叹便是他发出来的。
　　这两个人是何时出现的？她竟是半分知觉也无。
　　黑衣男子开口问道，语气倒也十分恭敬客气：“这位姑娘，这里可是琉璃谷？”声音清朗，听上去如同秋水般的干净爽利。
　　“恩，这里正是琉璃谷，敢问二位有何指教？”阿蘼答道。
　　“我们前来找寻一位叫做姬无病的公子。据说这位姬公子便是住在琉璃谷！”白衣男子嘻嘻一笑，走上前来说道。
　　走进了，阿蘼才发现，那男子并不似远观时的年轻，眼角有浅淡的细纹，笑的时候，眉眼弯弯似少年，倒是让她瞧不出他的具体年岁来。
　　“无病今日刚回谷，二位找他何事？”阿蘼皱了皱鼻子，问道。
　　莫不是无病又在外间给先生惹了什么祸，便躲到琉璃谷来避难？莫不是又招惹了哪家的姑娘，于是乎，人家姑娘便是打定了非君不嫁的主意，家人们便寻到此间来兴师问罪？十有八九便是这样了！这种事，以前每年总要发生个两三回的！
　　每次回来，都没有什么好事！阿蘼恶意地想着。“请问二位是哪家府上的？小姐可还安好？”虽然心内觉得好笑，但自小礼数周到，阿蘼依然正声问道。
　　“我们自天上来！”白衣男子又是一笑，笑容意味不明，朗声答道。
　　阿蘼失笑，道：“你们若是从天上来，你们家的小姐莫不是九天玄女吗？”
　　“我们的主人并非九天玄女，却比九天玄女更有来头！”黑衣男子答道，语气有着俯瞰众生的嚣狂倨傲。一瞬间，阿蘼觉得，那男子说话的语气倒与那人莫名的相似。虽然心下里觉得憎恶，但脸上却未露出半点端倪。
　　“若是姬无病在此，请姑娘转告，尊主请姬公子即刻回京，有要事相商。白云、苍狗已在此恭候了！”黑衣的苍狗道。
　　“姑娘刚才在里间与谁说话？”白云若有所思地望了一眼紧闭的竹门，突然问道。
　　“只是琉璃谷新接的一位寻常病人而已！”阿蘼心下一惊，答道，“公子有何指教？”
　　她看向白云，这两个莫名奇妙，说话语无伦次的男子，似乎与那个人有着极大的联系，可是，她却分辨不出他们于他，到底是否心存善意。
　　“我看姑娘还是如实相告的好啊！”苍狗抬眼，望向阿蘼的眼睛，缓缓道。
　　阿蘼条件反射地看向他的眼，深墨的颜色，看不见底的暗沉。那眼睛，在这乍暖还寒的初春时节，没来由地让她觉得心中发冷。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肩，往后退了一步。
　　“哦呀呀呀，原来是白云、苍狗二位大人啊，姬某这是有失远迎了！”姬无病嬉笑着自药庐走出了，“我不过离开数日，尊主便耐不住寂寞了？好好好，我回去便是。这个阿蘼啊，是个乡下丫头，没见过世面，不懂规矩，二位大人就不必与她为难了吧？”
　　姬无病伸手搂住阿蘼，朝苍狗微微一笑，道：“苍狗大人老是冷着一张脸，要吓坏我们小阿蘼了！”顿了顿，又道,“若是阿蘼被你吓着了，不愿与我回乡下成亲，您说这该如何是好啊！”
　　阿蘼任他搂着，知道他放肆惯了，那些有的没的，说起来头头是道，似真似假，号称“骗死人不偿命”，便也不言语，只是睁着一双明澈的眼睛静静看着那两个诡异的男子。
　　“我奉劝姬公子还是乖乖随我们回去，不要耍什么花招！白玉京的手段，想必公子是见识过的！”苍狗转向姬无病，冷然道。
　　一旁地白云似乎是有些看不过去了，拉了拉苍狗的衣袖，道：“苍狗，说起来，你老是绷着一张臭脸，饶是长得再英俊，也没有哪家的姑娘敢看上你啊！难怪到现在都找不到媳妇儿！”白云语气调笑，道，“姬公子既然已经答应随咱们回京，想是决不会食言的！对不，姬公子？”说道最后一句，已是看向姬无病。
　　“那是自然，既然姬某有胆子进京，当然也不会半途而废的！”姬无病答道，放开阿蘼，对着她的耳朵低声嘱咐道，“你去与慕容说声，我有事要先离开，那贴养颜护容的方子我过几日自会回来取的！”
　　“恩，知道了！那你一定要早早回来，否则阿湮那孩子要找不到人玩耍了！”阿蘼轻轻一笑，亦是低语。语意甜蜜，倒似是一对新婚的小夫妻，离别在即，欲诉衷情。
　　“无论发生什么事，我一定会早些赶回来！待到后山的樱花开了，我要去采的！”姬无病眼神温柔，低低叹了一句，“以前每年回来的的时候，都错过了花期，看到的总是残景。今年，我定是不能再错过了呢！”
　　阿蘼听到此言，心下亦是欢喜，却也只道了句：“早去早回！”
　　姬无病点点头，转身与候在一边的白云苍狗道：“我们走吧！尊主的身体等不得了！”阿蘼没有看到，初时还是言笑晏晏的姬无病，转身之后的脸色凝重抑沉，全不似平日里嬉笑的开朗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