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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豆蔻梢头二月初 清晨的苍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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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苍溟山下缭绕着一层淡青的雾气,若有似无,袅袅娜娜。
在这幽僻的山下荒谷,竟然有一座小小竹楼。竹楼四周栽满清雅至极的修竹,想是主人就地取材,修筑了这间小楼,却也是别有生趣,颇有些幽居山间的写意。
随意放置在竹楼旁的那块破败牌匾上刻着“淡泊致远”四字,虽字迹潦草,却如这山间小楼一般自有一股淡泊宁静的雅致。
想来,这间竹楼的主人也定是个极风雅秀致的人吧!
此刻,临窗的竹榻上,躺着一个雪衣的年轻人,清瘦的容颜陈列着一致的苍白,散落额前肩头的发丝和纤长的睫毛却是乌黑得格外浓重,更显得他面色苍白得诡异。若不是面色过于苍白,他其实是个极俊美的男子呢!
突然,榻上的雪衣男子缓缓睁开了他紧闭的双眼,眼瞳深黯,浓重得一如他的黑发长睫。他急速地打量着四周,目光不由一阵惊讶——对他来说,第一眼看到的该是修罗地狱才是啊!但他只是微微一惊,目光便归于平淡,淡得只剩下疲惫与落寞。
“嘻……”一声轻笑自竹楼外传入,一个长得白净明皙的青衣少女推门而入。
少女脸上有着兴味的笑,看来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一身的清新,有着不染俗世的出尘味道。那味道,比她的美貌更吸引人。而她眉眼间的聪灵慧黠更是别人将目光投向她身上时,第一眼就会停驻的地方。
她手中端着一个青瓷碗,碗中似乎是某种药汁,不知何物熬制,散发出阵阵风菏竹露般的清幽之气,冷香袭人。
“你醒了!”青衣少女见竹榻上的雪衣年轻人睁开了眼睛,惊喜道,“你已经睡了一个月了呢!为了救你,先生可是费了很大的功夫!”
雪衣人看了那青衣少女一眼,也不言语,径自闭上了一双纤长乌黑的凤眼,不理会那青衣少女。
“哦,你一点也不好奇先生是谁吗?以为你会很想知道的……唉……”青衣少女低叹一声,明丽的脸上现出失望的神情,原来先生说的是对的,他也是一个伤心人呵!
“这里是琉璃谷,是先生把你救回来的!”
“你不想和阿蘼说话没关系,但是一定要将这药喝下去,是先生吩咐的!”她看着他的睡颜轻轻地嘱咐了一句,说着低叹一声,“除了那个人,先生可是好久没有花这么多心力来救一个人了呢!”
“刚才,你说,那个人?”雪衣人陡地睁开眼,却不看向她,语音极低极淡,问道,“那个人是谁?”
“那个人……”阿蘼讶异地看向他,不知他语出何意。
“你说的先生是谁?”雪衣人坐起身来,苍白纤薄的唇角勾起一抹微微的弧度,眼神却是依然淡得不见一丝情绪。
“啊?”阿蘼有些怔愣,只是呆呆地看着他唇角那抹似是而非的笑意。
“阿蘼,告诉我,那位先生是谁?”他的声音又柔和了几分,伸手揽过阿蘼。
他与阿蘼的距离极近,说话的气流顺着领口吹进她的脖子,冰冷急促,阿蘼颈部细致白皙的肌肤生生地泛起一层细密的粒子。
“先生……先生就是先生……”阿蘼急急的推开他,明丽的脸上已经悄悄染上一层晕红。
她自小长于幽谷,甚少出外,先生又几乎不接病人,平日里,只教她些书中的医理,及各类草药的分辨和配置,连针灸之术也只能在棉垫子上练习。除了月余前先生救回来的那个人,阿蘼自八岁以来接触的男子大概只慕容不疾一人。所以莫说是陌生男子,即便是人,在琉璃谷都是极少见的。
但毕竟天资聪颖,虽人事未经,但却曾精读各家典籍,于男女之别上,虽说懵懂,有些事情心下当然也是极明了的。当下被云飞扬此举一惊,只觉羞赧难当,竟是愣愣地不知如何是好。
“你说的先生,便是慕容不疾吧?”雪衣人垂下脸,声音恢复了先前的淡然冷漠。
“你知道先生?你是谁?”青衣少女又是微微一惊,慕容先生退出江湖多年,如今的江湖之中想必是没有人还会记得他了吧?
“慕容不疾!呵呵,想不到原来真的是他!”云飞扬轻笑起来,脸上依然是讥诮冷凝,眼里也尽是阿蘼看不懂的淡漠疲倦。
“你认识先生?”阿蘼追问道,脸上满是好奇探询的神色。
彼时,这个十七岁的少女,久居无人的山下荒谷,虽然天赋聪颖,但毕竟心性纯良明净。心下里,总是对未知的事物怀着无比强烈的好奇心,而眼前的这个陌生雪衣男子似乎就诸多有着不可预见的神秘魅力,引人探究。
“那个人……他,他还好吗?”雪衣人顿了顿,问道。淡漠的目光中似乎有火光闪过,那样的目光,在那一瞬间,仿佛有灼伤万物的炙热。
“那个人?”阿蘼愣了愣,反问道。
听先生说,那个月余前带回来的孩子,似乎情况很糟,被人下了毒,五脏六腑都几近衰竭,要活下来都实属不易。
雪衣男子一瞬不眨地望着她,等待她的回答。
“那个人……他……他很好!”阿蘼看向他,一双明澈的眼中竟浮起淡淡的悲悯,“你将这药服下,好生休息吧!”
“我要见他,让慕容不疾来见我!”雪衣人挣扎着勉强站起来,紧紧抓住阿蘼的衣襟,手指却因扯开伤口的疼痛而微微发抖,面色苍白异常,可是他却丝毫没有察觉般,紧紧地抓住她的衣襟,仿佛抓住的是一个希望!
“啊……”阿蘼被他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忍不住惊呼一声,“先生……”
雪衣人似乎蓦地被她的一声惊叫拉回了神志,眼神一黯,颓然躺回榻上,轻抚额角,声音疲倦,淡然道:“阿蘼,慕容先生现在何处?”
“先生大概在给那个人看诊,想来现在也该差不多了吧!”阿蘼轻声答道,心下仍有些惊惧,明明看起来不禁风的虚弱样子,却有那样的力气。
竹门“吱呀”一声被人自外推开,一阵草药混合着檀木熏香的气味扑鼻而入。
“阿蘼,莫要打搅公子,让他早些歇下吧!”男子说话的声音极低极柔,有着安抚人心的奇异感觉。
“知道了,先生。”阿蘼应道,低头退出去,一双明澈的眼在门上转溜了一圈,却还是止不住地瞄向竹榻上那个苍白得有些妖异的男子。
方才说话的是个身材瘦削的绿衣青年,面容清俊,一双奇异的苍绿色的眼睛如同含烟的翡翠,举手间都有浅淡的药香。
他缓步走至竹榻前,拉开云飞扬胸前已经溢出血丝的绷带,仔细查看了一下,轻声道:“伤口愈合得不错!但养伤期间,还是不宜有过大动作的!”绿衣男子替他清理好伤口,又从袖中取出干净的绷带,小心翼翼地缠上。
一圈,又一圈,整个包扎处理过程手法熟练迅速,动作轻柔妥帖。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亦是修得极平整,但是指节纤秀有力,手指尖有层细密的薄茧。看起来,这双手的主人是一个有着很好教养的男子。
这双手属于一个优秀的医者!
雪衣男子怔怔地看着那双手在缠好的绷带尾部打上一个素白的蝴蝶结,有些诧异眼前的这个男人竟然如此细致讲究。
这个传说中的男子,医术几乎已可通神。年纪绝不超过三十岁的神医慕容,十五年前便已名动帝都!
“阿蘼还只是个小姑娘,公子不该为难她的。”处理好一切,慕容不疾抬起头,朝向雪衣男子,缓缓道。语音低柔,药香萦绕,沁人心脾。
“慕容不疾?”雪衣人看向绿衣青年,眼里有微微的诧异,似乎惊奇这个曾经名动帝都的药师竟如此年轻。
“正是区区在下。”慕容不疾抬起眼,答道。翡翠色的眼睛柔光似水。
雪衣人看着他的眼睛,问道:“那人……他怎么样了?”只觉得这人眼里纯粹的绿色妖冶魅人,令人沉沦,与他秀雅文质的外表极是不符。
“那人吗?”慕容不疾微微踌躇,蹙眉道,“他不太好!”
“他怎么了?”他一惊,追问。虽然是早有预料的事,但由一言断生死的神医慕容说出口,几乎要湮灭了他的最后一点希望。
“奇毒攻心,五内郁结。”低低吐出几个字,年轻的药师低叹,“是命数啊!”
“曾经有人告诉我,只要找到神医慕容便还是有得救的。为什么?”云飞扬提高声调,眼中隐隐升起一抹戾气,瞳仁愈发深沉浓郁。
“传闻还告诉你什么?”慕容不疾看着雪衣人,
“神医慕容的规矩,置之死地而后生。”
“呵……是吗?那人还告诉你,我住在琉璃谷底?我原以为公子会是个绝顶的聪明人……竟也相信了那人的话了吗?”慕容不疾看向雪衣人,苍绿色的眼睛里烟翡翠的光泽闪烁,竟让这个年轻药师清俊的容貌透出隐隐妖气来,他一字一句,缓缓道,“莫非公子忘了,神医慕容已经死了好久了。”
雪衣人微微一怔,喃喃自问:“死了好久?”
“是啊,逆天而行的人总是短命些的,难道公子不这样认为吗?”绿眸流转,唇角依稀有抹了然的笑意。
雪衣人不禁怔忡。他自小流离,七岁被那个男人带入白玉京,十二岁就取而代之,成为白玉京尊主。他曾经历的杀戮已然惨淡模糊,记忆中的厮杀只余一片猩红。他十二岁便已了然在这个世间上唯有靠杀戮与金钱才能换得片刻生的希望。江湖中人都道白玉京的云飞扬嚣狂不羁,视天道伦常为无物。
那个男人当年赐他云姓,名飞扬,便已是明了他的人生了吧?只是他始终不曾料到,他会毫不犹豫地举剑弑主,不留任何情面。或许是连他自己也忘了,他曾教过他,在这个世间生存,是不能有任何恻隐之心的吧?
只是如今沦落至此,也是应该的呵!看到那人怯懦温柔的神情时,他几乎要把他当作当年的自己,痛苦隐忍的眼神,让他几乎忘了那个男人曾说过的话。
“阿湮……”他闭上眼,心中的痛却越发清晰起来。
“公子歇吧!日后,阿蘼会负责公子的伤,”慕容不疾看着他,带着探询的意味,若有所思,“阿蘼是个单纯的医者,请公子莫要为难她才好啊!”
走至门口,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着门外低声唤道:“阿蘼,在门外听够了就进来吧!”脸上有着宠溺的笑意,明明是想要给点训诫的,语气却是无法控制地变得愈加温柔。
一直静立门外的阿蘼依言走进药室,却是低眉顺目,并不发一语。
“阿蘼,他是你的第一个病人!以后就由你来照顾他!”慕容不疾转身而去,留下一室浅淡的药香,恍惚流溢。
“恩,先生放心,阿蘼一定不会让先生失望!”少女阿蘼微微一笑,轻声答道,继而转向云飞扬道,“以后我是你的医者,请你相信我!”
她穿一身青衣白裙,脸容清新,唇角上翘。若不是在这山下荒谷,她看起来似乎更像一个大户人家的小姐,聪灵慧黠,不染轻尘。
云飞扬皱了皱眉,不知为何,她白皙脸颊上轻盈的浅笑此时看来忽然变得格外碍眼起来,仿佛满溢的幸福。
“先生既然说了以后你的伤由我来照料。若有什么不舒服,请一定要告诉我。我会尽力为你治疗的。”阿蘼似乎并未察觉他蹙起的眉峰,犹自说道,语气却像是在哄着一个不肯吃药的顽童。
“你叫什么?”她问他,语气里尽是好奇与探询。
“云飞扬。”他答道,微微蹙眉,语气不耐。
“‘大风起兮云飞扬’里的那个‘云飞扬’吗?”阿蘼追问。
“恩。”他轻轻地应了一声。
“云飞扬” ,他的这个名曾经一度让他心下欣喜,命运似乎在冥冥中便已有安排,他们两人便是天定的一对,连名字都是注定要永远连在一起的。
大“风”起“兮”“云飞扬”里的那两个名字,如今早已经是江湖人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传奇。众人都道白玉京里的风云二人,如何珠联璧合,如何惊才艳绝……只是,他们都不知道,那两个注定要连在一起的人早已站在对立的境地。现如今,提起那句子,于他,抑或,于她,余下便只有伤情痛楚了吧?
“真是个好名!”阿蘼歪头想了想,由衷的赞叹,沉吟了一会儿,又问道,“是否,在这世间会有个女子叫‘风兮’呢?那样,也许你们就是天定的一对了呢!”阿蘼说道,唇角的笑意扩散。
单纯的少女,几乎丝毫没有察觉到云飞扬眼中的抑郁暗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