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兔传说》夏初见

3、惊变

　　今天已经是第二天了，月色朦胧，笛舞凝神望着灰墨的树林，叹息道，原来没有阿商的日子是这样的，本已过了几百年的日子却只因十年而在记忆中慢慢消退，连影子都淡淡的，没有了熟悉的味道。就当是学着习惯吧，阿商总是会离开的。笛舞这样想，这是不得不面对的现实。

　　“出来吧。”这么缱绻的声音都有些陌生了，因为阿商的存在，自己几乎都快忘了寂寞的味道了。

　　不远处的树后快速闪出一个身影，青色衣衫，质朴而干净，就似来人的面庞，不华丽却很清秀。

　　“你是谁？”明明是很柔的音色中却透着阵阵冷意，那女子只是盯着笛舞，没有一丝的表情。

　　“这话似乎应该我问你吧？”一样的缱绻，不过掺杂着一丝惯性的戏谑，潜移默化中，阿商的影响真的有点深。

　　“你就是师兄每天深夜偷偷溜出来的原因？”疑问的句式却有确定的意味。

　　“你是清音？阿商的小师妹？”柳叶细眉轻轻地一挑，明亮的眸子里没有一丝的意外。

　　回答她的是一柄直逼过来的宝剑，剑锋清冷，泛着薄薄的光芒，似是一柄好剑。意料之中的，剑在离笛舞一定的距离陡然停住，强烈的剑势，反弹却是如此的轻微，清音只是稍稍退了几步，稳然落地。

　　“至今还没有谁能破这层网。”笛舞不是因为这层保护网而感到庆幸，反而有着千丝万缕的无奈和厌倦，深深的叹息在空气中蔓延凝结，竟厚重起来。

　　“至今没有，不代表永远没有。”依旧是冰冷的声音，依旧是面无表情。

　　听到这样的回答，笛舞有丝惊诧，她的意思是她……清音的行动证实了她的猜测，笛舞看着她挥剑而起，快速而凌厉，绕着无形网闪出无数的剑花，看似杂乱无章的舞剑，仔细辨认后发现残留的剑花是堆叠的六芒星，发着淡淡的光，光灭然后那柄剑直指笛舞，让人措手不及。剑在触及笛舞皮肤前的一瞬骤然停住，一支横笛在电火石花之间横插过来，顶住了锋芒的剑势。

　　“阿商？”笛舞看着卡在面前的横笛低喃道。

　　清音没有收剑，只是定定地看着满脸灿烂笑容的商郁，他的指关节明明就因发力极至而泛白，却还是一脸的轻松。

　　“音师妹，你再这样看，我都快被你看穿了。”笑容依旧，语气中似乎还带着调皮。

　　“你不是应该在梅山顶上清修吗？你不是自己也说过这两天不来的吗？”错愕过后便是镇定，清音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依旧是面无表情，声音却不再冰冷。

　　“你都要杀人了，我能不来吗？滥杀无辜你就不能得道成仙了，我可是很好心的提醒你哦！”商郁眨了眨眼睛，很无辜道。

　　“阿商你很不诚实。”笛舞轻轻退了几步，微笑道。

　　“笛姐姐，你到底帮谁啊？可是我救你的。”商郁小声嘟哝道，很不满地抗议。

　　“我没有要你救啊。”笛舞也学着商郁眨了眨眼睛，很无辜道。

　　商郁然后很新奇地看着笛舞，啧啧不已地摇着头，“唉，笛姐姐果然被我带坏了！”他们似乎浑然忘了另一个杀气腾腾的人的存在。

　　“我，今天一定要杀了她。”清音没有收起剑，反而加重了力道，眼神不再冰冷，跃起了团团的烈火。

　　“我可以让你刺破无形网，却不能让你刺破她的皮肤，一点也不可以。”说话间，商郁已经移步到笛舞面前，淡然的笑容，语气却无比的严肃。

　　“你早就知道她要来？这是你的计划？”笛舞望着这个有些瘦削的背影，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了解过他。

　　“我好想跟笛姐姐一起生活，真正地一起生活。为了这个愿望，我学过很多的破网之术，可是，都没有用。然后，我知道，有些事不是努力和天赋可以学得来的，就像这个破网之术，我想它一定是一个女神仙设下的吧，同性才可以解开。音师妹的天赋很高，破解术甚至连师父也望尘莫及，我知道音师妹跟踪我好久了，我想也许这样可以破网。”商郁的声音沧桑而飘渺，似乎出自于另一个人之口。

　　“所以你就假意去梅山清修，让我自以为有机可趁，还故意在那天提起让我听到？”清音的语调冰到了极点，隐约地有丝颤音。

　　商郁微微点了点头。

　　“利用别人的感情不好。阿商，你这次真的做错了。”笛舞明白清音所受的伤害，就像她这几百年的寂寞所带给她的一样，唯一的区别只是那漫长的寂寞是一点一点地侵蚀着她的心，千疮百孔，早已忘了疼痛的感觉，而清音的心是在一瞬间破裂，支离破碎，痛得可以让人忘记呼吸。

　　一阵无边的沉默。

　　商郁缓缓闭上眼，笑容早已隐退，轻轻道：“我不是仙，我也有私心，我只是想守住一个承诺，即使变成坏人也没有关系，一辈子能为自己想做的事而活也是一件幸福的事，并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样幸福的机会。”说完他猛然睁开眼，笑容弥漫，惨淡，还有丝丝甘愿的悦意，“所以，一些伤害无法避免，也无从避免，恨、杀，或许还有更多，我都愿意承受，这些都是幸福的代价。”

　　笛舞一句一句地听着，商郁轻轻的话语却似巨石般坠入她的心湖，掀起的巨浪几乎要把她自己淹没，她知道阿商是一个好人，知道阿商对她的好，可是他这样的付出却是她从未想过的，从未奢望的。“阿商……”声音竟有些嘶哑哽咽，泪就在那一瞬夺眶而出，似断了线的珠子，怎样都止不住。流泪原来是这般滋味，她真的忘了流泪的感觉，几百年的寂寞也没能催出她的泪，阿商的几句话却使她泪如泉涌。

　　“笛姐姐，可别哭红了眼睛，变成小白兔，小郁可就不要你了。”商郁没有回头，调皮的话语一如从前。笛舞任由风吹干脸上的泪，依旧含泪的眼却弥漫了盈盈的笑意，她究竟是哪世修来的福，遇到这样的一个人，如果让她在受几百年的寂寞来换这样的一次相遇，她也心甘情愿。

　　持剑的清音看着商郁，熟悉的面庞越觉飘远，血液已凝固如冰，手比剑更冷，她已丧失思考的能力，只觉得一股气在心中翻腾着，手蓦地握紧剑柄，朝前刺去，然后眼前的一片殷红让她陡然清醒，对上一双微荡笑意的眼眸，泪，终于流下。

　　“为什么？”

　　“我说过我愿意承受……”商郁本就白皙的脸越发的苍白，笑容却依旧，他身体微微倾斜地靠在笛舞肩上，笛舞双手紧紧地握住他的双臂，从后半拥着他，害怕他的生命在一瞬间就消失。她终日不见阳光，有些病态白的脸几乎白得透明。

　　“我也说过，我要她死。”清音说着拔出剑，发力向他的身后刺去，商郁顾不得流血的伤口，反手用横笛抵住那剑尖，连带着笛舞向后飘退，清音亦向前进逼，不一会儿便后退至几丈之外，横笛已经有了裂痕，岌岌可危。

　　“嘭”地一声，横笛和剑都飞了出去，横笛落地，裂痕扩散，碎了一地，而剑斜插入地半柄。一个玄衣男子背对商郁而立，横在他们中间。

　　“智师兄？你让开。”清音已是气极，体内的血液似是逆行，冲击着表层的皮肤。

　　“让他们走。”沙哑严肃的声音，不似商郁的轻松随意。

　　“除非我死了。”固执倔强至极，也就如此罢了，清音再也不是冰冷的表情，十几年的炽热似乎都于一时喷薄而出。

　　笛舞只感觉周围的气流一波动，抬眼便见玄衣男子已行至清音身后，那是一张极其严肃的面孔，商郁的英俊是柔美玲珑，让人感到暖意的，而那人的英俊是刚硬坚毅，不冷亦不暖。清音已是很安静地靠在玄衣男子肩上，即使安睡，面部线条也是冰冷的。

　　“笨师兄，你果然很笨，不过笨得很可爱。”有些虚弱的声音却依然透着明媚，“你以为点了她的穴就可以解决问题了吗？她醒过来后依然会先找你麻烦，然后再找我麻烦的。”

　　“她会慢慢恢复的，你们走吧。”他似乎对商郁的调侃见怪不怪了，严肃中带有一丝风清云淡。

　　“是师父叫你来的吧？”殷红的血把衣服染了一大片，乍一看触目惊心，商郁闭着双眼，微弱道。

　　“是。”简单，毫不迟疑的回答。

　　“我就知道，笨师兄你这么呆板，怎么可能自己来呢？这样的话，我可不欠你任何情哦。笛姐姐，我们走。”玄衣男子看着远去的两个身影，扯了扯嘴角，有点无奈，有点悲戚，一时间竟有些失神，连身边站了一个白发银须的老者也未发觉。

　　“小智，他们走了？”衣袂飘飘，仙风道骨，即使是在晚上也让人有尘世之外的感觉。

　　玄衣男子微微一惊，随即恢复，“是的，师父。”

　　“小郁啊，终究是难逃此劫。”叹惋遗憾之意溢于言表，隐隐仙人也动了恻隐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