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星》屠光禹

4、STORY

　　闵太行压低帽檐，推门走进story，好些年过去了，这家店始终安然。卖着老旧的光盘，时时刻刻怀念光影流动的岁月。
　　没有目的闲逛，不知不觉走到了以前他们住过的巷口，干净清爽。楼下有一家名为story的
　　他并没有多喜欢看电影，况乎收藏光碟，只因为闵祈对电影的钟爱，每次经过卖光碟的地方，习惯看看。发现story是偶然。知道穆以念与妹妹有着同样的喜好，也是偶然。
　　那时候，他懒得带钥匙，而总是能在story找着穆以念，或是蹲在某个角落。
　　认真的表情，好像沉醉在某个异度空间内不愿醒来。对她，总是很迟钝的闵太行才慢慢意识这是穆以念的喜好。
　　闵太行想，也许站在时光倒流的地方，她可能突然出现，突然站起来，突然说：“这张也帮我留着吧，等我工作了就来买。”穆以念半玩笑地对七叔说道。
　　而七叔总是会问： “小蚂蚁，你什么时候才让我赚到你的钱呢？”
　　“等我毕业了呀。”轻快爽朗的口气，可以想见的娇俏，他未曾关注的穆以念。撒娇的穆以念是什么样子的呢？
　　她总是，总是坚强到令人心疼。
　　她也许会突然出现，也许会突然站起来，也许会突然说……
　　怎么可能呢，呵。冷冷自嘲。

　　穆以念仔细擦拭手上的光碟。闲暇之余她喜爱反反复复看那些老旧的电影，或者一遍又一遍整理碟架。
　　“我觉得那些光碟有时对于你来说，比任何人和事都要重要。”坐在木椅上的四白若无其事，“穆以念，骨子里你还残留小资味道……即使你在人群中，依旧寂寞，只有在这些死物面前你才会笑得如此真诚。”
　　“是吗。”
　　穆以念的房子是简单的两室一厅一厨，其中一个房间，整个都用来存放电影光碟了。
　　墙体漆成木材原色，挂着几张黑白的电影画报，墙上安着旧时用的小路灯散出昏黄温暖的光。

　　读书的时候零用极少，她不能再增加家里的负担。穆以念静静地看着货架上的光碟，或花一整天翻碟，并不买任何一张，
　　大学期间，房子楼下开着一间story的老旧光碟店。店主七叔同时是房东。五层的小民居，第一层是光碟店，二三四出租给学生，七叔住在五楼。
　　上大学之前以念就认识七叔了，而后随口一问才知道这儿招租。后来跟闵太行租下三楼。
　　工作后不久，搬回家的穆以念决定搬回这里。

　　那时候，她喜欢假装不知道地问他：“没带钥匙吗？”
　　闵太行怀疑她的眼神写着“我就知道”四个字。“谁…谁没带钥匙了，就问你要不要一起回去，算了算了，等你吧。麻烦…”
　　以念低头看着手上的光碟，温柔的嘴角泄露她愉快心境。偶尔享受偷来的时光。
　　她甚至以为，她会听见偷懒的大男孩不耐地说：“穆以念你好了没，回家了。”
　　那时候他说，回家了。
　　家。
　　她听见了，面无表情，心如擂鼓。
　　然后转身，“七叔，帮我留这张。”小小拖延转瞬的幸福。
　　“已经留了很多张。丫头，你什么时候买啊，不买别耽误我生意啊！”
　　“工作以后。”
　　“小蚂蚁这可是你说的，以后要敢不买，我就用扫把把你赶出去！”
　　发第一个月的工资后，她走进story。
　　七叔凶神恶煞：“小蚂蚁，你可出现了！现在有钱了吗？”
　　“啊？什么？”
　　“别装傻了。”然后搬出了一个又一个的箱子，当穆以念看见面前的好几箱光碟时，愣住了。然后脸上绽开了，久久的、暖暖的，微笑。
　　“小蚂蚁，小蚂蚁，小蚂蚁……”七叔的声音打断了以念的思绪。
　　“快来帮忙看店，我有事出去一下。”
　　把擦好的碟盒重新放回架子，她走到窗口，对着楼下轻喊了声：“好的。”

　　闵太行觉得自己是不是犯糊涂了，顿了下，仿佛听到了七叔和她的对话。
　　闵太行，你够了。

　　“要一起下去吗？”
　　“喂……那个闵，”太行好像在下面。算了。“没事，你先去吧，我一会再去。”
　　“嗯？嗯。”
　　“穆以念争点气！”已经出门的以念没能听见。可是听见了又能如何？有些东西只有自己争取。

　　四白嘴角含着淡淡笑意，游戏有趣了。
　　看着眼前披着长发，穿着家居服，穿着拖鞋的穆以念。闵太行一时发不出任何声音。
　　以念没有发现站在角落的客人。
　　一瞬间的窘迫。日常样貌，或许称得上邋遢的样子。
　　这种超出预计的相遇总顷刻之间打击到她。
　　“你……你好。”气息不稳，如果有秘密隧道，她一定钻到楼上梳妆打扮。

　　他有些哑然，也说了句你好。
　　似乎他们之间总是这样，话不多，总是你好。好不好却唯有心知肚明。
　　看着穆以念寻常打扮，极其随意，有些什么不对劲呢，她不该穿成这样出现在这里，除非……“还住在这里吗？”来不及收住思绪，言语便泄露了他的想法。
　　以念没想到他会这么问，突然间不知如何回答 ，四周诡异地安静。
　　她沉默的样子让闵太行随即有些懊恼，他不该问，突兀又不礼貌，但确实抛不开疑惑。
　　“……嗯，还住在这里。”她并不想让闵太行知道这件事，就像是悄悄隐藏起来的秘密，和她的故作镇定。

　　“有《四月物语》吗？”闵太行决定把话题岔开，这样下去并不是乐观。
　　“等一下。”
　　她认真翻看着一堆又一堆的碟片，神情认真，鬓发轻轻滑落，然后被她勾到耳后，他则盯着那顽皮的发丝在她脸上轻抚，有些呆滞。
　　她很容易投入，似乎从以前就是这样。
　　“喏，找到了。”她记得闵太行不太喜欢看电影，而闵祈更喜欢香港电影，那么他……又交女友了吗？
　　状似不经意，以念说道：“千随怎么样了？”她答应过，会亲口问的。
　　“她还好。”
　　“那…...你要好好照顾她。”

　　这句话让闵太行皱起眉头，照顾千随这种事什么时候轮到他了，怎么说都是莫子涂的责任。过去当他领悟到自己根本不可能介入到那两人之间后，极其不甘心，明明是他先认识千随的，为什么莫子涂会走在他前面。很久之后，闵太行才明白，有些事情无关时间长短，无关先后顺序。
　　当下却因穆以念的一句话，彻彻底底忘了曾经的不甘。
　　以念感觉到了他的怒意，有些莫名。一时不知说些什么好。
　　“《四月物语》你现在要吗？”
　　“嗯。”
　　随即以念用纸袋子把光碟装好，说道：“这个我送你。”
　　闵太行投出疑问的目光，终究没问，只道一句谢谢。以念知道她已经没有任何理由去送闵太行东西，她仅仅是喜欢这部电影，仅仅想跟这个人分享，或许其中包裹着她的秘密。可能最后这个光碟会像其他东西一样下落不明。
　　“我一直住在这里，有事来这里就能找到我。”然后以念在便利贴上写下一些字，贴在纸袋子上，递给他：“这是我的手机号。”
　　她懦弱过，却并不想放弃，如果等待的结果是退让，她会连自己都鄙视。穆以念对自己说，这是她最后一次为这个人努力，结果……结果不过再痛一次罢了。
　　闵太行也许会反感女方的主动，可笨拙的她，不知其他人怎么做，已经想不到其他方式去接近，唯有如此。

　　接过纸袋，闵太行没有说话，空气仿佛停滞，静默得诡异。
　　随后闵太行拿起桌上的笔和便利贴，也迅速地写下些什么，接着把便利贴贴在了柜台上。
　　他语气平静地对穆以念说道：“我还有事，先走了。再见。”
　　“哦……那再见。”
　　以念随即补上一句：“欢迎下次光临。”
　　在闵太行走出那扇门之后，穆以念紧紧捂住了额面，身躯靠着背后的墙面。柜台上贴着的是那个人的号码，他亲手写给她的号码，她从未想过闵太行会以同等的方式回应她……差一点，差一点就失了镇定。
　　她，突然间有些，有些开心。
　　对于这样的小举动，以念不想去怀疑它的内在含义，无论好坏，又是否别具深意。那些都不重要，她只想记得此刻。
　　轻轻撕下小纸条，上面是属于闵太行的字迹，很少有机会看到的字迹。嘴角牵起一丝极为浅淡的笑容。
　　“我真是不想评价你现在的表情，幸亏我还没吃饭。”四白脸上尽是玩味，她好像错过了好戏。以念的表情让她动容，她喜欢以念此时此刻淡淡欢喜。

　　闵太行其实没什么事，因为彼时他无法正视以念，他只好找个蹩脚的理由逃离现场。胸腔中的心脏跳得不同寻常，剧烈了些。
　　那种奇怪的感觉来得唐突，来不及细想，便消失了，他则仿佛遗忘掉一些重要事情般懊恼。
　　细细打量着纸袋上的便利贴，他决定，这张光碟还是不送给闵祈了，下回再买张送她。看着碟盒封面，闵祈换口味了？应该不急着要才对，再买一张吧。
　　再买一张。
　　那么短时间内，也许就会，再次光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