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星》屠光禹

3、她和他和她们

　　穆以念准备去看望千随和一个老朋友。
　　千随与那人终究遇见，属于彼此的红线怎能轻易被扯断。注定好了的纠缠不清。即使是聪明如千随也没法解开看似简单的节。
　　这是另一个故事了，穆以念对自己的节无可奈何，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朋友的混乱。某些事情除了当事人，谁帮得上忙，又帮得上什么？

　　以念不知前进或转身离开，直直立在原地。
　　她的视界。
　　扶住千随背部，手从膝关节下方穿过，闵太行温柔地打横抱起尹千随。
　　然后太行和千随同时看见了，站在门口的，安静身影。
　　千随眼中闪过一瞬恐惧和不安。以念对不起，最后一次，请原谅我最后一次伤害你。把头紧紧靠在太行的胸膛上，泪水沾湿太行大片前襟衣裳。太行隐忍的目光迎面对上以念安静的脸庞，没有一丝躲闪。
　　要去哪里寻找重新开始的信心呢？应不应该误会呢？穆以念垂下眼眸。从未拥有，如何失去。
　　也许发生了什么，她这样安慰自己。
　　安静，诡异的安静，让人心慌的过分安静。紧接着如往常一般微笑，以念不紧不慢地步入房间，擦身而过时轻轻地点了点打个招呼。
　　也许一句：“以念你来了。”穆以念便释怀，也许一个微笑，而她静默地看着他们走出她视野。
　　他们的沉默像一把刀子刺进了以念身体。

　　闵太行以他最不希望的场面和穆以念再次见面。
　　他知道他失去了，再也抓不住地失去了那个人。
　　从未珍惜过，又怎突生的荒诞想法。太行摇摇头。
　　千随没忽略他嘴角淡淡苦涩。又错了吧，她无形中伤害了很多人。
　　抱着千随的双臂加紧力道，隐隐透出淡青色纹路，血管的颜色。走出仿佛打劫过后的零乱房间，缺氧空间令人窒息。
　　以念扶起倒在地上狼狈的男子，收拾好零乱的物品，一眼也没再往两人离开的方向看去。“还好吗？我去打点热水帮你擦擦。”拎起桌上的水壶，正要起身。
　　突然听见男子沙哑地说，“不用了…就坐着陪陪我吧。”如战败困兽挣扎般，具有强烈挫败感的声音。夕阳打在窗台上，灿黄温暖，房间却若另一个世界的严寒和寂静。坐着各有所思的以念和狼狈男子。

　　穆以念按下一串数字，熟悉陌生的号码。
　　“有空吗？周末一起出来吧。”
　　“好，在哪？”
　　“先到老地方，8点能到吗？一起吃早点。”
　　“好。”

　　每一段的人生由不同的人陪伴度过，人成长的某些硬性规律。再多的不舍，冥冥之中被时间消磨殆尽，惊醒的那刻，曾经看得比生命还重的那份感情不见了。
　　当初为此流过的泪蒸发掉，现在连分怅惘都所剩无几。
　　“我们越走越远了。”往咖啡里加了三勺糖，搅拌好后，把杯子推到以念面前后，千随说。
　　“嗯。有那么点远了。糖放得刚好，谢谢。”
　　“因为男人吗，不是吧，为了一个闵太行？”
　　笑容清淡地浮现，浅浅的米窝写着遗憾。“怎们会是为了他呢，我们是无意识就走到了今天。”
　　“以念，有些事情我很抱歉。但我也不知怎么给你讲清楚，想知道什么就问吧。”
　　“叫你出来，不是来听抱歉的，我们没过去那么好了，但了解对方的那些东西可不是假的，也不是说丢就丢的。如果想知道什么的话我会自己弄清楚的，不…”
　　好似下了某种程度的决心，穆以念说：“我会问闵太行的。”或者等他给一个解释，即便一句。
　　“这样好啊，勇敢一点好。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我有自信，你们之间最大的问题并非我。”尹千随特有的表情，因从容散发魅力。
　　千随话锋一转，“你说我们还回得去吗，总觉得不太可能了。不甘心！你就这样被李四白抢走了！”头枕在交握的双掌上，身体往后仰去，眼睛直直盯着天花板。眼角滑出水色光芒，一条丝线汇聚成珠的悬于脸颊下方。
　　“别这样，你知道我口拙，会令我手足无措的。”些微惊慌地握紧了手中杯子的以念，干涩地说。
　　“口拙？我没记错的话，某人好像得过最佳辩手之类的称号吧。”恢复原先的姿态，大口大口地吃着面包，仿佛没有发生过任何事。
　　以念知道该怎么做了，“腿好点了吗？”
　　“腿啊……老样子……”

　　小时候，穆以念的性格有些冷僻，连家人都怀疑过这孩子有抑郁症。
　　常常在一旁玩自己的。并且小孩子吵闹的声音会让她紧促眉头，露出近似厌恶的表情。其实跟讨厌无关，而是她根本不晓得如何做得与其他小朋友一样。但不知情的小孩子们通常很讨厌这种不合群的家伙。
　　尹千随则是小太阳般的人物，周遭是温和的光线，足够暖他人的恰好的温度。以念不自觉被吸引。
　　而后穆以念一直把尹千随定义在朋友的行列，她却没有身为女孩的自觉。不习惯倾诉，不习惯分享。她甚至有些沉迷于独自成长的狂欢。
　　女孩无论甜蜜或困扰，总喜欢和要好的朋友分享、分担。不真起到什么实质性作用，甜蜜没有多一点，困扰没有少一些。但有人能静静听着的感觉很好，而那些愉悦或悲伤仿佛是别人故事里的心情，重要的是此刻有人无条件倾听的放松和欣慰。女孩之间的秘密，由此而来吧。
　　以念小时候极少体验那样的心境。多数时候过分理智的她习惯独自面对，并非是不增添朋友烦恼，这样高尚的精神。痛苦和幸福在于过程，结局中情绪的含金量低，表现的只有最终形态。旁人怎能体会自身努力和经过的，并且产生的悲伤快乐。
　　说了，对方也只是遗憾或欣慰的表情，然后就过去了，意义呢？那么告诉对方这件事的意义是什么？以念质疑着。
　　她明白了分享的意义，却在明白的过程中失去了某些东西或许是某些人。她们也许不够默契、心有灵犀。
　　突然很想念四白。

　　“此时此刻你竟然还能用那么平静的口吻去陈述，佩服啊佩服！”
　　“抱一下而已，我还见过他和其他女友亲热的画面呢，别担心。”穆以念嘴角挂着略显复杂的笑容，释放胸腔沉郁的则是自嘲的话语。
　　“可是她不是别人，她是尹千随，她对于闵太行代表的意义，你应该比任何人清楚。他若真有心与你在一起，就不会这样了！”
　　“朋友的关系，这样的举动应该不为过吧，虽然我当时心里的确难受，但事后想想可能千随和子涂发生了什么事，他这样做也就可以解释了……”
　　四白惊诧住，难以置信地加大了握住握住以念双手的力道，红透的双眼像兔子一样。“你诚实了……”语句被抽噎代替，李四白记起彼时的穆以念。
　　穆以念把四白的身子轻抚过来依在自己身上，头靠在她肩膀上，缓缓的说：“别那么矫情了，想我短命不成。况且你家那位会揍我的，让你哭的这么难看。”
　　“他敢？！”难得甜蜜娇俏的嗔念从四白的口中脱出。
　　“他敢？！李四白同志你确定没看见我的汗吗？”以念同志惨遭枕头袭击。
　　像孩子般打闹，掺杂鼻音的笑声。
　　接着四白看见了以念脸色越来越古怪，以及一滴一滴滑落的泪，眼睛像止不住的伤口，不断渗出透明血液。
　　“喂……你干嘛？喂……穆以念你干嘛？”四白声音微颤。
　　“如果想要就去追啊，你哭什么呀，喂！别哭了！”
　　如何安慰？四白无力地坐着，看着。安静着，等待穆以念平息。
　　“没事，我没事。”

　　穆以念清楚那些眼泪是为了谁，并不属于闵太行。
　　泪水祭奠逝去光阴和，友情。一如为了她诚实而掉泪的李四白，这一切通通与男人无关。
　　尹千随。

　　穆以念相信女子之间拥有友情，不单单形于外的亲昵，更是一种男子无法体会的情感。
　　轻轻哼唱。
　　她们都老了吧，她们在那里呀，我们就这样各自奔天涯……
　　没有永远的朋友，如同没有永远的敌人。错过的瞬间即成永远。曾经说好不忘、不分、不散的她们究竟是输给了时间，还是自己？
　　天空一如既往，颜色或深或淡，穆以念的眼睛里闪动着无穷变化的蓝。乌亮瞳眸失去光彩，衬着别人的辉煌。
　　小妹以零说：“天空没有喜怒哀乐，只因人们的心境发生了变化。开心的时候，阴霾雨天都描画浪漫；难过的时候，风和日丽都是讥讽嘲笑。”
　　人们之间的关系那么薄弱，再浓厚的情感都可能转瞬即逝，而一直追求着永恒的人是不是过于顽固了?因为害怕而不敢接近的自己，自始至终又回到了那样的位置。如果说只是不甘的话，有许多的方式可以解决。
　　但穆以念的症结恐怕比不甘还要严重的多，强烈的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