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处梅花笛》索加

5、第五章 知

　　知罗根本没留意到她的脚把她带到了那里，等到清醒过来，已经迷了路。

　　兜兜转转，拐进了一条岔路口，走了一阵，闻到一股淡淡的梅花香。知罗快走了几步，来到一处园子，抬眼看了看顶上的匾：梅园。

　　果然园如其名，里面尽是梅花树，白白的一片，如雪般笼罩了整个园子。现在并不是梅花盛开的季节，为什么偏偏这里的梅花如此繁盛呢？

　　“这里是母妃住的地方。”身后突然传出一个声音，吓得她一哆嗦，回头一看，是君以玄。

　　“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你离开后不久，我一直跟着你。”

　　“你想干什么？”

　　“想弄清楚，你到底是雷知罗呢，还是苏罗。”

　　“……我是谁这并不重要，如果你愿意，可以叫我鼓罗铜罗，名字只是一个标识罢了。”

　　“皇嫂说的是。”君以玄微笑着说。

　　“别，你还是叫我的名字吧。那声皇嫂听着别扭。”知罗感到浑身不自在，又忽然想起来：“你刚刚说，这是你母妃的园子？”

　　“是，这里是父皇赐给母妃的。因为母妃爱梅，父皇从全国搜集了上好的梅树移栽到这儿。梅妃就是我们的母妃。”

　　“我们？那你母妃现在在哪儿？”

　　“就是我和哥哥，你的夫君啊。”君以玄一脸疑惑：“你不知道？皇兄和我乃是一母所生，而且母妃早已仙逝多年了。”

　　“……抱歉。”

　　“不必介意，母妃一直都在这里。”他按住了自己的心口，安详的笑着。

　　“那这梅花……？”

　　“是哥哥。其实，母妃自进宫以来对父皇始终不冷不热，后来渐渐地不再如当初般得宠。这儿后宫是非之地，没有了恩宠，免不了受到其他嫔妃的冷嘲热讽。好在因为皇兄和我，也不敢太过放肆。

　　母妃仙逝后，这满园的梅花没人打理，都凋零了。哥哥费尽心力找到最好的花匠让它们起死回生，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梅园里的梅花终年不落。宫中好些嫔妃看中这园子，向父皇讨过，但因我们竭力阻止，父皇便不允，现在也就没有嫔妃敢提了。”

　　“原来是这样，你一定很想她。”

　　“自然。很长一段时间，只要一闭上双眼，就会看到母妃在梅树下微笑的看着我……

　　从那儿之后，我和皇兄相依为命。皇宫……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想要生存，就要杀出一条血路……后来，我云游四海，剩下皇兄一人。他不能走，只有我知道，不是因为王位，而是母妃的遗言和……责任。

　　这几年，他一直很辛苦……”

　　回到宴会上，一桌的饭菜已经退了，中间的空地上有女子在翩翩起舞，知罗一直沉浸在君以玄的话里，根本没注意到一双带着寒意的眼睛正盯着自己。

　　一支舞结束，有个声音响起：“皇上，曹夫人的舞技天下无双，若是有人为大家再抚琴一曲最是尽兴。皇上意下如何？”

　　“千先生好提议，不知有否适当人选？”

　　“臣有一适当人选，不知当讲不讲？”

　　“直说无妨。”

　　“此乃墨王妃是也。”

　　皇上叫了她两声知罗都没听见，直到感觉有人推了她一下，才茫然地抬起头，完全不知所云。

　　“千先生力赞罗儿琴艺，不知罗儿可否为大家抚上一曲。”

　　看似是问句，语气却是肯定的，再说根本无法拒绝皇帝。那个千先生看来是知道雷知罗的底细，看她的眼神全是阴险。

　　知罗定了定神，站起身，缓缓走到琴前，环顾了一周全场，慢慢坐下。她瞥了一眼千先生，嘴角泛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双手轻轻抚上琴弦，略挑一弦，自始琴声倾泻而出，正是前几日红绡拿来的那本琴谱上记着的《梅花雪》。

　　指下勾抹滑挑，脑中浮现出梅妃的影子。以梅妃的姿态，仍受宠甚久，还有了两个子嗣，必当是一位绝色佳人，且性子清冷高傲，像极了梅花，怪不得受赐封“梅”。

　　可惜，纵有倾国倾城之姿，终是惹得皇上厌恶，一时感叹皇帝薄情。但不知为何，梅妃失宠之后反而心境愈加平和，仿佛就盼着这天般，果真是个奇妙的女子。梅园里的事物，尤其是那一园梅树，感觉很亲切，像是认识了梅妃很久，一切了然于胸。

　　君以墨听到琴声滑出，握着酒杯的手骤然收紧——那曲子乃母妃所作，她如何得知？

　　待听琴声温婉连绵，有如山泉从幽谷中蜿蜒而来，缓缓流淌，弹至一半似有些忧伤无奈，可又忽而急转，复又平和，更甚淡然，冷看天下万物，纵我傲然于心之惑，比母妃有过之而无不及。

　　曲毕，知罗抬眼瞧了瞧皇帝，见他目光呆滞，嘴里喃喃的不知念些什么，而千先生眼睛里全是复杂。她站起身，向皇帝福了福：“罗儿献丑了。”

　　过了半晌，皇上才反应过来，幽幽的说：“罗儿好琴艺啊，听得朕都痴了。”随即转过脸对君以墨道：“看来朕果然给墨儿选了个好王妃。”又看向不远处的一个中年男子接着道：“雷卿家不愧给朕教了个好儿媳妇啊！”

　　“皇上过奖了，这本是微臣分内之事。”

　　原来这个面相温和的男人就是自己的爹啊，眼里全是纵容溺爱，肯定很疼她，知罗想。

　　雷大人听到宝贝女儿要给皇帝弹琴时，心里咯噔一下，别人不知道，自己还能不知道她那点儿本事吗？所以，知罗奏曲时，他甚是惊讶，没想到这么短时间，女儿的琴艺已经好到如斯程度。难道是因为四皇子？

　　知罗重又坐下，眼光在雷大人身上逡巡，没注意到君以墨眼里愈加浓厚的深意。

　　之后的皇上似乎总是恍恍惚惚，宴席便草草结束了。

　　众人缓缓散去，皇宫渐渐安静下来。一轮明月悄悄地从云里溜出来，偷偷地俯瞰着一个满是梅花的园子里站着一个明黄色的身影，他轻轻抚上一朵梅花，喃喃的说：“槿儿……”

　　知罗坐在床边，翻着书，还没有睡意，笛声再一次飘进耳朵，哀婉凄凉，她有一种强烈的想要安慰吹笛人的感觉。

　　循着笛声，来到须行苑前，犹豫了一番，还是走了进去。苑里漆黑一片，一点光亮也没有，但可以感觉到如梅园般满苑的梅花，知罗摸索着向前走着，心里有点忐忑。

　　随着一点点靠近，笛声蓦然停住，她着急地伸手探去，摸到一个坚实的胸膛。忽然，她被按到一棵树上，不禁轻呼出声，一股淡淡的男性气息包围着她，知罗感觉到有一张脸渐渐靠近，直到他的呼吸拂到她的肌肤，终于对上了一双眼睛。是君以墨。

　　他就这样一直看着她，知罗觉得好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他才慢慢松开手，吐出几个字：“你来这儿做什么？”

　　“我只是听到笛声，所以过来看看……”月亮露出了羞涩的脸，借着月光，知罗看到他手里握着的一只白玉笛，通体闪着淡淡的荧光，笛尾刻着一枝蜿蜒的梅花。

　　“你忘了我说过，不许你踏进这里半步。”

　　“我……”我只是来看看，又不是来偷东西的，用得着这样嘛。后面的话硬生生地吞进肚子，试探性地问：“你不开心？”

　　君以墨的肩膀明显地僵硬了一下，眼神牢牢地锁住她。她被盯得有点发怵，忙岔开话题：“那只玉笛看上去很特别，能不能借我瞧瞧？”

　　又是一阵沉默，久到若不是因为有被盯着的压迫感，知罗以为他早就走了。就当她准备放弃的时候，玉笛递到了面前。

　　她看看他，又看看玉笛，小心地接过来。在她碰到玉笛的刹那，玉笛的荧光突然加强，就像荧光棒一样，而且越来越亮，丝毫没有消褪的意思。

　　冰凉的笛身也越来越热，甚至有些灼手。知罗惊讶不已，君以墨的脸上更是写满了不可置信，他深深地看着她，像是要看到她的心里去，然后缓缓地伸出手，握住了玉笛的另一端。

　　笛尾的梅花很快蔓延开来，缠绕上君以墨和知罗的手，直至手腕内侧才停止，然后缓缓渗入进去，知罗看到自己和君以墨的手腕上慢慢出现了一朵梅花的烙印。

　　紧接着，梅花又迅速地从两人手腕处向空中伸展，在他们眼前汇聚成一点，盛开出一朵硕大的梅花，发出耀眼的光芒，又在瞬间爆裂，花瓣飘飘洒洒飞舞在四周，好似下了一场纷扬的雪。

　　光芒渐渐褪去，一切又恢复如初，只剩下玉笛闪烁着从前淡淡的荧光，知罗赶紧看看手，手腕处的梅花也一点一点消失了。

　　一切发生的太快也太突然，她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呆呆的看着玉笛，直到君以墨的声音在头顶上方响起：“你会吹笛吗？”

　　“什……什么？”

　　“你会不会吹笛？”

　　“会……会一点，怎么了？”以前只吹过长笛，不过应该也差不多吧，她想。

　　“用它吹奏一曲。”

　　“……”知罗疑惑地把玉笛放在唇边，脑海里不知为何就闪过了今天在秋菊会上弹得那首曲子，便吹了起来。

　　君以墨转过身去，不再看她，知罗望着他的背影，惊讶地发现他的周身变得很柔和。

　　越吹越觉得曲子所描绘的就是刚刚发生的奇妙场景，好似又看到了那梅花裂开的样子。

　　眼光在君以墨身上环绕，一种莫名的情愫在心里慢慢滋生，时间也像是停止了，知罗仿佛看到了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