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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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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历翻过一页,立春。
黄历上写着:东风解冻。蛰虫始振。鱼上冰。
窗外是细雨,绵绵不绝的下着,空气也因此冰冷了许多。
只着单薄衬衣站在挂历前,苏奕伸手翻了翻,两天,再过两天,林祈昊就回来了。
因为表现良好,林祈昊减了三次刑,提前释放,屈指算来,已过了六年。
六年,不短的时间。六年,也足以让任何人改变。
发了一会呆,苏奕回神给闫望打电话,说,我有朋友出狱,我要去接他。
估计闫望在忙,没多深问,仅仅说,小心点开车,早点回来。
苏奕模糊的应了声,挂了电话转身从衣柜里找出衣服换上,拿了车钥匙便出门了。
是白色的Lamborghini跑车,那是苏奕成年时闫望送的礼,苏奕毫不客气地收下。
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自己的身体还是值一些钱的,一物换一物,历来的规律。
因为修了直通的高速公路,以往要花六小时的路程,只花了三小时便可到达。苏奕找了地方把车停好,开门下车重新踏了上这个寒冷的城市。
这里的雨下得比M城大,苏奕撑着伞走在熟悉的街道。
站在十字路口,苏奕出神地看红灯绿灯轮流替换。
侧头时,有十五六岁的少年在微颤颤的伸手摸自己放在西装口袋里的手机。
苏奕不动声色,甚至是恍惚,这多么像当初的自己。
少年得手了,脸上的表情缓和不少,立即掉头往后跑,与不远处的同伴汇合,消息在街道。
还有同伙啊,一起作案,这可比自己那时单枪匹马高级多了。
苏奕失笑,往街对面走去。
路的尽头,他拐个弯,往前继续走,停在飘着难闻气味的巷子前。
苏奕从口袋里摸出烟,姿态优雅地点上,吸出烟雾往里走。
小巷的深处是当时自己租住的房子,现在估计是租给了欢场女子,从屋檐下挂着的花俏的内衣便可以看出。
苏奕看了一眼,便掉头离开,与房东擦身而过。
胖女人突然停住脚步,张大嘴转头看着苏奕的背影,眼里是不置信。
这是那个瘦弱的少年?
现在的苏奕,俨然就是一个成功人士。
女人撇撇嘴,出头了就傲了,见人也不打声招呼,人心不可测啊。
苏奕出了巷子,很意外的碰到了陶子。
依旧是那头飘逸地长发,脸上化了淡妆,身旁有男人为她撑伞。
见是苏奕,陶子微愣了下,颇有点尴尬,胡乱地问声好,便错身而过了。
苏奕回头,看她有意识地离身旁的男人远了点距离,握着伞把的手紧了紧。
那个哭着要自己帮林祈昊,发誓般说要等祈昊出来的女生早已不见了,这世上谁也不会为谁停留。
苏奕转头去了那家面店,点了碗面,像当初一样,倒点醋,拌拌吃了起来。
十几分钟后,陶子匆匆进来,坐在他对面,语气有点急,说,苏奕,好久不见。
苏奕扬头,笑言,好久不见,日子过得挺滋润的啊。
陶子解释说,他不是我男朋友,只是普通朋友。
苏奕好笑地看她,不用跟我解释这么多,我们也只是朋友。
陶子缓了一口气,要了一杯白开水,缓缓开口,你离开的时候没打一声招呼,我找不到你。
找我做什么?苏奕哈哈大笑。
陶子愣了愣,苦笑,是啊,找你做什么。以前找你是因为祈昊,那之后,我们好像没什么可聊的了。
苏奕正正脸色,你记得你当初说的吗?你会等林祈昊出来。
陶子脸色转为苍白,说,苏奕,你应该明白的,生活不是说的那样简单。我爱他,我想等,可我等不了,我不是坚强的女人。陶子深吸一口气,大学的时候,家人逼我出国深造,我没办法,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我一个人怎么可能过得好。
苏奕看着窗外,说,雨停了。
陶子笑了声,是,停了。
苏奕扯扯嘴角,说,祈昊明天出来。
陶子震了一下,迟疑地开口,是减刑了吗?
对,明天他就自由了。
陶子喝干了水,低头,你去接他?
对,我过来就是接他。然后我不会让他再留在这个城市。
陶子转着杯子说,为什么?
你很清楚不是?这里不适合他。
陶子说,那你们去哪?
苏奕笑而不答,付了钱只跟她道声再见便走了。
监狱位于十分偏远的山区,买了地图问了路,苏奕驱车在环绕的山路上。
见到林祈昊时是应该给他一个拥抱还是一个拳头?想到这些,苏奕就忍不住地笑。
车内播着音乐:最后但愿憾事不会太多,开不开花不影响我,不经不觉光阴如风,一声叹息都会苍老。
苏奕等了好久,那道紧闭的铁门才开,有三两个人出来。
林祈昊只一眼,便看到了蹲在一旁抽烟的苏奕,他长高了,也变成熟了。他闲闲走过去,笑嬉嬉地道,等很久了吧。
那语气,仿佛就是他出去玩了几天回来。
苏奕白了他一眼,扔掉手中剩下的烟,说,林祈昊同志,剃了光头帅不少啊。
去你的,一来就调侃我,走走,我真想睡睡家里那软软的床,还有海吃一顿。
苏奕领着他上车,祈昊惊叹,加油工也能发财?这车值不少钱吧。
苏奕发动车子,转头嘲讽开口,我卖身呢,这年头,就这个赚钱。
祈昊显然的不信,你这个样子的,还有人看得上?谁这么不长眼啊?
苏奕淡淡道,就是有人眼被屎粘了。
事实上,苏奕也不知道闫望看上自己哪点。
闫望身份苏奕是在杂志上看到的,M城的市长姓闫,这个姓很少见。闫望是市长的独生子,前几年办了几个厂玩玩,这两年他有意向政界发展。政界,本来就要求人洁身自好,作风正派,苏奕始终搞不明白闫望这个变态为什么要将自己留在身旁,这可算是污点,一颗定时炸弹。
也许等他厌烦了自己,就会干掉自己吧。
跟他了六年,早明白他的手段。
开慢点,冲下去我们都别想活命了。祈昊靠着椅提醒。
苏奕应了声。
我睡会啊,到了叫我。说完,祈昊便眯眼打盹
苏奕侧头看他,开始回忆很久前的事,头痛欲裂。
回忆对自己来说是件很困难的事,许多曾经以为会铭记在心的事早已模糊不清。
比如齐牧的脸,比如对陶子的那份心动,比如林祈昊那晚的恣意。
这些过往也会随时间淡化的吧。
如此甚好。
车子没在T城停留,仅仅只是经过,从城市这边穿到另一端,然后出城。
祈昊睡得沉,一直没醒,苏奕也不叫他,这里的陈年旧事,早应该沉寂。
三小时后,车子进到M城,径自开向郊区,上了山路,而后停在白色房子前。
熄了火,苏奕点了根烟,推推祈昊,说,到了。
祈昊睁眼甩甩头,模糊看看四周,到了?
苏奕点头,不好意思,我自作主张,你应该先来看看伯母。
祈昊转头看着不远处的挂牌,写着“青山疗养院”五个大字。
祈昊低声道了声谢,苏奕下车,示意祈昊跟过来。
跟卫门打了招呼,往里走。
这里是全市最好的一家疗养院,处于山的半腰,有清新的空气,幽雅的环境,对老人有益。
走过长长的走廊,推开最里的一扇门,苏奕侧身说,伯母就在里面,进去吧。
祈昊面无表情往前挪了两步,停住,拉拉身上的衣服,回头紧张地问,我这样穿着还可以吧。
苏奕失笑,很帅,依旧是伯母的帅儿子。
祈昊笑了,深吸了一口气,昂首踏进房间。
苏奕微微一笑,伸手带上门离开,四处走动打发时间。
碰到认识的人,含笑打招呼。
有老头子叫唤,祈昊唉,又来看妈妈了?
对于他人叫自己为祈昊,苏奕从来不反驳,点点头,补充了一句,带我哥来的。
你还有哥啊?
是啊是啊。
哥俩真有孝心啊,我家儿子要是有你的一半,我就知足了。
苏奕打着哈哈笑,远处走来护士,苏奕仰上去,说,我妈的病怎么样?
老样子,吵着找你。对了,里面的人是你的谁?
我哥。
呀,你还有哥,没听你讲起过,怎么一点也不像?
同母异父的。
护士也觉得自己问太多了,不好意思地笑笑,含糊地说还有事便离开了。
苏奕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想抽烟,忍住了。
对面的墙上挂着禁止吸烟的牌子。
出了疗养院,天色已暗。
苏奕转头问,我们先去填一下肚子吧。
祈昊点点头,然后突然道,苏奕,谢谢你。
苏奕甩动钥匙,谢什么?
我妈~~
快走吧,肚子要饿扁了。苏奕打断他的话,没让他说下去,心知肚明就好,说出来反而尴尬。
祈昊笑了一下,跳上车,说,我们吃什么?
吃面吧。苏奕淡笑着应道
对对,吃面,我想死那种味道了!
苏奕哈哈大笑,有没有想死女人?
去你的,话说过来,苏奕,你这几年里有过几个女人?
我吃素呢,奉行和尚主义。
骗鬼去吧,还是说你还忘不掉那谁?那叫什么来者……
陶子?
对对,陶子。
苏奕扯动嘴角,她?我早忘了长什么样了,呵呵,有些东西总是会淡化的。
话题突然开始沉重,祈昊深吸一口气,轻轻问,那家疗养院的费用不便宜吧。
不贵。苏奕邪笑道,对我来说不贵,而对你来说,也许不便宜。
祈昊嘲讽地笑笑,你瞧,多滑稽,我们的位置好像互换了。
对,当初你是贵公子,现在是穷小子。
这几年里你用的钱我会还你的。
行,打欠条吧,允许分期付款。苏奕打个响指道。
你还真是……
亲兄弟也是要明分帐的。苏奕说得理直气壮。
行行,我打欠条给你,赚了钱还你。
不是T城那家熟悉的面店,祈昊感到奇怪,苏奕才道,我们现在在M城。
祈昊仅仅是哦了一声,也不多问,低头猛吃面。
味道跟回忆里的差了许多。
苏奕吃了几口,胃有点不舒服,放下筷子,改抽烟了。
祈昊抬头,笑着问,你还记得我们有次去吃面,然后打架的事。
苏奕点头,夜里我胃痛,你背我去医院。
对对,把我吓了半死,还以为你被人打得胃出血了~~
苏奕笑了,说,我没那么不济。
还有那河畔,那地方真是太纯了。
苏奕呵呵笑着,胃部剧烈收缩,抽搐着痛。
倒了杯水给自己灌下去,苏奕说,今晚上先找家宾馆住吧,明天我再来带你去找房子。
祈昊想了想,你不是一个人住吗?
苏奕抿抿唇,不是。
啧啧,果然有女人还瞒我。
苏奕笑笑,你要这么认为我也没办法。
行吧,就这样安排。祈昊点头继续吃面。
找了宾馆付了钱,苏奕才驱车回去。
车子驶进院内,屋内灯火通明,这就表示闫望来了。
苏奕停好车子,面无表情进屋。
闫望坐在沙发上抽着烟,见到苏奕,挑挑眉毛,说,回来了,怎么这么晚?
苏奕没理他,上前查看日历,上面写着星期二,转头,你今天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今天是星期二。我的自由时间。
闫望抖抖烟灰,说,你昨天就自由了一天,我难道不能讨回来?
苏奕抿唇,今天不做,我胃痛。
过来。命令般的语气让人很不爽,但是苏奕没办法,只能过去。
在闫望身旁坐下,闫望伸手按住他的胃部,力道适中的摩挲着。
苏奕靠着沙发闭起眼,听闫望呼吸声在耳边。
闫望说,很久前,你也胃痛,有人背着你去医院,那人是你哥们吧。
苏奕蓦地睁开眼看他,你怎么知道?
很巧,副座的那个人就是我。
苏奕低咒一声,真他妈的巧。
闫望邪邪笑,你那低声忍痛呻吟声真勾引人。
苏奕冷笑,禽兽。
随你怎么说,还有更巧的,其实我第一次见你是在警察局。
哦
眼神很倔强,要说吧,也许就是那时你吸引了我。
入得了您老的眼,真是我的荣幸。
别贫了,这么好的时光,你也别跟我倔。闫望皱眉道
是。
我明天要去相亲。
恭喜。
你没一点表示?
男人三十而立,你该成家了。
闫望突然扯住苏奕的手臂,用力,残忍地再用力。
苏奕痛得想骂娘,忍住了,抬头看他。
闫望放开他的手,说,罢了,你就这态度,永远也改不了。
隔日,苏奕醒得很早,天灰蒙蒙亮。闫望早已离开。
进了浴室洗漱。
牙刷两把,毛巾两条,剃须刀两副,什么东西都是成双成对。
他真有耐心。
苏奕伸手将不属于这里的东西扔收起扔进垃圾筒,苏奕总是看不惯这些东西,这里是自己的地盘,谁都入侵不得。
草草的洗了澡,换了衣服下楼。
有人按门铃,苏奕去开门,是小区的保安
苏先生,这个月的电费单。
苏奕接过,看了看上面的金额,从口袋里掏钱
闫先生总是这么早,肯定很忙吧。
苏奕抬头,看到保安脸上暧昧不明的笑,将钱塞给他,说,这些不是你该管的。
关门,苏奕掉头进厨房为自己倒了杯水。
其实明白自己在他人眼里不过是一个不要脸的妓男,古时称地兔儿爷,娈童,比那些二奶还不如。苏奕对于他人鄙视的眼光早已免疫,无法改变的事实,只能心安理得的接受,好过那些辗转不同人床上的人。
生活,可是一门学问。
八点整,苏奕出门前往祈昊暂住的宾馆,步行没有开车。
苏奕到时,祈昊早就醒了。
苏奕奇怪地问,不是说要好好睡一觉的吗?
祈昊干笑,里面的硬床睡久了,这种床倒睡不习惯了。
苏奕不再开口,扔给他买的早点,吃吧,吃了我们去找找房子。
祈昊打开咖啡,大大的灌了一口,抬头,我想回T城。
回个P!苏奕语气重了起来,林祈昊,你听着。你在T城,你永远是那个弑父的林祈昊,你回到那里,只能等死!
祈昊若有所思低下头,迟疑地开口,我不习惯这里。连空气都不习惯。
不习惯也得忍!苏奕在床沿坐下,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上吸了一口,缓缓道,当年的事,在T城家喻户晓,你回去干吗?看人家的白眼,做低等工作?祈昊,你已经二十五了,麻烦你用脑子想想你的未来!
祈昊沉下了脸,自嘲的开口,留在这里又能怎么样?
苏奕抖抖烟,说,留在这里,没人知道你的过往,至少你能找到一份可以养活你,养活伯母的工作。
祈昊不语,一口一口喝着咖啡。
苏奕起身,与他对视,一字一顿说,你记住,T城的那个林祈昊早被你扼杀在监狱里,从现在开始,你是你,没有任何污点的林祈昊!
祈昊扯扯嘴角,自欺欺人吗?
欺骗自己无妨,瞒得了世人,可以活得下去,那便是真理。
祈昊淡淡笑了,说,苏奕,你真是越来越世故了。
这是应该的。苏奕扔掉烟,开口,收拾下,我们去找房子。
祈昊没在迟疑,将换下的衣服收进包里,拎起包,说,走吧。
苏奕说得对,自己无从选择,只能选择在这个陌生的城市,落地生根。
房子找得还算顺利,唯一的缺点是离市区较远,交通不便。
每月的租金也不算贵,压金是苏奕掏钱先代付的。
花了半天时间去打扫,总算将沾满灰尘的屋子整理出了一个样子。
坐着歇息时,祈昊开玩笑道,你说这屋租得这么便宜,会不会是死过什么人?
苏奕哈哈大笑,你是想个女鬼来缠你吧。
挺行啊,这都知道。
灌了口水,祈昊又道,苏奕,我现在觉得我特孬啊,瞧你付钱的那架式,在他人眼里说不定我就是你养的小白脸。
苏奕的手僵住,紧捏着瓶子,关节泛白。
苏奕转头看向祈昊,嘴角有含义不明的笑意,当小白脸也是要有资本的。
祈昊语气转为不屑,你少恶心我。
胃又开始抽痛,苏奕弯身,努力想让痛缓和一点。
祈昊没有察觉到苏奕的不对劲,继续问,话说回来,苏奕,你现在在做什么?看起来挺赚钱的。
苏奕轻笑了声,喉咙里进了尘,沙哑得很,就是小白脸。
祈昊愣了愣,哈哈大笑,都什么时候,你还耍幽默,算了,你不想说我也不问,省得你说我三八。
苏奕沉默不语,隔了好久开口,明天开始就找份工作吧,总得吃饭。或者,我帮你去找找看?
免了,还你帮我就真成那什么了。
苏奕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很行卡,递给祈昊,这里我存了三千块,够你花一个月了,下个月我不会帮你,一切都靠你自己。
祈昊还是收下了,身无分文的,总得先填饱肚子才能有体力去找工作。
苏奕起身,我得回去了。
呃?不一起吃饭吗?
不了。苏奕往外走,又转头补充了一句,现在不比以前,花钱省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