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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应该放弃的败局 有人跟我说 ...

  •   “一段不见,烹茶的技艺精进了不少啊。”他在我左边,悠闲的语气。
      再次见面独处的第一句话,竟是如此稀松平常,就像惯例的下午茶一样。
      我们在青学门口,状似闲逸地散着步,可心底依旧平静的,或许只有他一个人。
      静静地走着,我沉默无语。
      “看样子在这里也适应得不错。”还是那种富人独有的闲散高贵的语调。
      我默默地数着间或出现在视野里的石子,一颗,两棵••••••恐惧还是期盼,热忱还是沉静,希望还是逃避,已不再单纯的心境,唯有沉默。
      “还在生气?过了这么久,气也该消了吧。”他停下来,微微低了头看着我。
      避开他的审视,我将头偏向一旁。可是,这是什么意思?气,消了?他是在求得我的原谅么?原谅?他会认为他错了?不,不可能,骄傲如他会如此么?那么清晰的内容,只要不是听力障碍者都不可能会错意。
      可是,我又是在干什么,对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进行一堆联想,再逐字推敲,小心求证,只为了确定他每一个行为真的、哪怕是微乎其微地带有了我所希望的东西。这种我无法克制的坏习惯,仿若野草,在我的脑海里不断生长,当一把火令它们成为灰烬的时候,我以为一切都已结束,而偶然路过的阳光从缝穴里露出一丝侧颜之际,他们又以难以预想的速度疯狂地滋长,像是要发泄出积攒多时的不满一样,更甚之前。
      “还真是生气了啊。不过,让本大爷在这里自说自话这么久的,你也算是独一人了。嗯?你这个不华丽的女人!”
      我的头,并不疼的触感。他在,敲我的头?
      太熟悉的片段,昨日重现般的迷幻。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老死不相往来,永远不再有交点;我以为,我就快要忘记有关他的一切,从此只为路人;我以为,我的所有以为都是理所当然,不容置疑。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敲我的头的呢?八岁,我家还在神奈川,而他还在英国读小学只能假期回国的时候。那是,我们的第三次见面吧。他说我不华丽,我说他太自恋;他说我是个没有女人味的笨蛋,我说他是个没什么绅士风度的白痴;他说我是无钱无德无才物无色的“四无”女,我说他是嘴毒心毒的“二毒”男;他气急敲我的头,我却木讷地什么也没做。
      现在,有关他的一切真的成了毒药,时常折磨着我。他留给我了太多,我带给他的却太少。
      “怎么今天用了那么一般的茶具,‘竹音’呢?”他的语调忽然转于低沉,情绪喜怒莫辨。应该说,我从来就没有摸准过他的心情。
      “我在问你••••••”“砸了。”我的声音如水晶碎片的敲击声,透明清澈,亦冰冷销骨。
      不知道为什么,我居然,就这么回答了他。我不该答腔的,只想以这种自罚的方式惩罚他,却还是这么做了。是不是在他面前,我永远只有这么无力?

      “堀江先生,拿刀具来。这东西是竹子做的,太结实了,好像砸不烂呢,呵!不如把小斧也拿来吧,我看这玩意儿实在太碍眼了,哈哈!”
      “小姐,您在干什么,怎么笑成这样?”
      “是我刚才,从电话里听到了一个举世无双的大笑话,太有意思了。别说那么多了,堀江先生,快点拿来啊!”
      “这,不是您一直最珍惜的东西吗?”
      “开什么玩笑,不、不不,这本事就是一个天大的玩笑,有意思,哈,太有意思了,笑得我眼睛都睁不开了。”
      “小姐,您是在••••••哭?”
      “堀江先生还真是幽默啊,你听说过有人听笑话会哭的吗?我是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呵!”
      “小姐••••••”
      “••••••”

      一片死寂,没有声音的喧嚣,没有颜色的水彩,没有光明的白昼,还有,没有一丝情绪起伏的他。
      “噢。”只一个字,我突然觉得,很难受。心里像哽住了似的,楚涩难耐。他没有一点超于平静的反应,我本就渺茫的希望的萤光,忽然消失不见。
      “这就是你要对我说的话?”漫步一段时间,瞬时,我像是鼓足了许久以来的勇气也好怨念也罢的情愫一样,居然主动开了口。
      又在做飞蛾扑火之类的事,我居然已经沦落为只剩下本能的动物了,真是可怜可悲、无力无奈。
      “总算主动开口了啊,还以为会怎样呢,看来你也没变呐,还是沉醉在本大爷的美貌之下了啊!”他撩了撩额发,顽皮地笑了笑。
      正了颜色,他面向我,很认真的感觉。
      “其实••••••”
      一辆黑色恩佐.法拉利忽然霸道地闯入,鸣笛的噪音,打断了迹部的话。我顺眼看去,市町名假名后的数字,十二,这个牌号,好像是••••••
      “少爷,老夫人让我现在立即接您回去,请上车。”从车上走下的西装革履之人,对迹部恭敬地鞠以一躬,然说话的口气竟不容置喙。
      话毕那个人直接去为迹部开了车门,而迹部,好像没有要动的意思。
      那个人发觉。回身,直视着我,且那目光,非常不敬,甚至,充满敌意。
      “小林,有些事必须要说清楚。”他的声音大了许多,语气与之前判若两人,好像是在,不,我不知道是在干什么。
      “那,少爷,我先回车上等您。”
      “不必,你就在这里。”
      迹部走向我,看着我的眼睛。
      忽然有些害怕听到他即将出口的话,我,想要逃走。而他,没有给我任何逃离的机会,语调骤然提高,字字清晰如缕。
      “今天的茶会,纯属巧合,”我看到他美丽的瞳仁中悲伤的星子,它们,在哭泣。
      “我希望你,今后,永远别出现在我的视线里!”
      星星的眼泪汇成了银河,原来,那银河是我的眸子。从他眼中读出的,是我双瞳的悲喜,是我,自己的心。
      他离去的萧疏背影,黑色恩佐.法拉利的长啸,马路上的喧闹,“竹音”落地的声音,我绝望到死的笑声,他轻描淡写的神情,那方长满荒草的心••••••这次,真的可以完结了。

      “篁竹瑟瑟幽梦里,静溪潺潺幻雾中。仙音醉,琴解浓。啼笑为君故,欢喜念相逢。方停旧曲君弹曾,再捧竹音君相赠。”

      独立街头,徐徐吟念出,当年亲笔为他写下的和歌。
      那亲手镌刻于“竹音”茶碗上的青葱诗痕,没有成为不朽,只剩下灰烬。唯有我的心中,有它曾经燃烧灼热过的烙印。
      痴儿长立,蓦然回首;玉人清冷,相对无言。
      又是他,每次我最窘迫的样子,都是被他看到。
      提着上午用过的榻榻米,他似乎是要到对面的装潢器材店还货。因为美术室我并没及时清理就直接和迹部出了校门,而下午美术室还要被用作商会其它环节的场地。所以,他的责任心又泛滥了。
      我不再看他,埋头奔跑,沿着那条无穷冗长的路,只落下一地鲛珠。

      “为什么不快乐?”
      “唉?”我惊愕地抬起一直凝视棋盘的眼睛,看向对面的不二。
      “没什么,我突然想起拜伦的一首诗,一时就念了出来。五,十七。”他对着我笑了笑。
      “噢。”继续下棋,我执黑,此时棋盘上我明显处于劣势。
      中午茶会结束,我呆呆地回到美术室,想看看还有什么没收拾的东西,却发现一切都井井有条。该感谢手冢,可是这个时候,我似乎什么都表达不出来,积蓄已久的酸涩让我无法言语。环视四周,自己好像成了这件美术室最多余的东西。每件事物都有它存在的必要性,只除了我。
      回到青学的时候,忽然产生了一种感觉,我的身体不听使唤了,做什么都好像是思想比动作慢半拍。我灵魂中的东西被硬生生抽走了一部分,这是,悲伤到极致时的生理反应么?多年前,也有过。
      推门而出,在走廊巧遇不二,他说下午商会的棋会部分,因为冰帝来人不够,多出一副棋盘,少了一个人,想请我过去凑个数。
      本来是不愿去的,可不二再三邀约,而且这个部分是我指派给他的,作为总负责人,不去实在不合适。
      上面的可笑理由,都是些冠冕堂皇地用来骗自己的鬼话。真正的缘故,我不敢让自己有闲暇的时间,我怕我会被又添新伤的旧患彻底击垮。那种行尸走肉的生活,不要回去。即使心死,我还要一幅完美的躯壳,遮住里面已经溃烂难愈的腐质。
      五,十八,靠步。想了很久,终于落子。
      “为什么总是这样,明明难过,却要装作没事?”
      “不二?”我再次看了看他。
      “哦,我是在念诗啊!”他的眼睛眯成月牙,我垂下眼帘,静默无语。
      “如果不快乐,应该放肆,不是忍耐。”
      我想现在我已经清楚地知道他意在何指了,只是,他是怎么看出来的。还有,我还不想,让他看到我的伤疤。于是,我依旧低头,故作无事。
      他又说了很长一段,我,一直隐忍不发。
      “孤独是要自己扛的,可难过不是该自己藏的。”不二继续道。
      而我再也忍受不了了,拍案而起。
      “不二周助,你是不是管得也••••••”“宫本,你输了。”
      还是软若春风的笑容,竟生生打断了我即将脱口而出的话。
      “宫本,是不是先坐下来,旁边的人都在看你呐!”不二提醒,我看了看周围,情绪化地落座。
      “那我们就开始讨论棋局吧。”他对着我,我却丝毫不以回应。他笑了笑,径自开始。
      “宫本,你在四,十六走得太急,没有过多留意周围的形势;三,十二时本该进攻的,却改成了防御。我们陷入自己思绪的时候,是很难看清真实的局势的。”
      我无语。
      “十五,九的地方走得还是不错的,可你太在意地的数目了。也就是说,执念过重。”
      依旧无语,可心却有些微弱的刺痛。执念,过重吗?
      “十二,五的地方,你想掩人耳目,可有些时候,越加掩饰反而越痕迹明显。”
      心微微一颤,有些地方,如他所说,欲盖弥彰,那我这些愚蠢的行为究竟是为了什么?趁他眼观棋盘之际,悄看了看他。
      “二十三,十九的这片地方,你本该弃子的,却想挽回这些将死之棋。从这开始,败相已露。无论过去怎么样,重要的是以后,我们都应该,幸福地活着。”
      我凝视着他月牙状清新明丽的笑眼,一动不动,静静聆听。
      “啊,当然,我说的只是棋局。”
      看出我情绪的转变,他微微一笑。
      突然觉得,很适然。
      “那么,明知道这些,却还是无法挽回败局,怎么才能,转移目前狭隘的视野,开阔眼界?”很难想象我居然顺着他的话主动开了口。
      我的嘴角翘了翘,不是在笑,却有一种欣慰的心灵悸颤。
      “那就想想曾经帮助过你的人,我们要学会感恩,让自己的心变得强大。悲伤的时候,是最好的机会。”不二的眼睛渐渐睁开,如同幻影,没有犀利,只有温和,像舞纱翩飞的橘色晚霞,很舒服。
      “呐,不二,我们不是在讨论棋局吗?”“啊,好像是我跑题了哪!”“你刚才说的,似乎不是拜伦的诗吧。”“不是吗?那你就当是我杜撰的吧。”“不二,”“什么?”“你怎么看出来,我••••••”“上午的茶会,怎么说呢,我可不是视觉障碍者哦,在座的人,我想应该也会••••••还有中午,你和迹部出去,恰巧我看到了,然后又见到手冢也出了校门。”“这样啊,不管怎么说,谢谢。”“嗯?”“没什么。”“我可听到了啊。”“什么?”“没什么。”“居然敢学我?!”“那个,宫本,你是不是声音又有点大了,旁边的人都在看呐!”“••••••”
      安适的棋室,那种绝望的机械触感,好像淡化了不少。

      晚间,宫本奈小屋。
      “今天有人跟我说,我该对你说声谢谢。”
      一个多礼拜没有跟手冢互通mail,确切来说,是我发过去他一直不回,我的一条条mail就像石沉大海一般没了音讯。希望今天,不要这样。我暗自祈祷。
      看着墙上的挂钟,晚上九点整。
      从绝望变成了失落,我的心,终于还是彻底地丢了。绝望只有一天,那是浓缩的悲哀因子在作祟,而失落却要一年、两年、十年,甚至更久,因为悲哀的因子被稀释成了无限存在的忧伤,永久存在,难以消除。
      “I’m god’s child••••••”当分针走到半的时候,终于,一条mail,我急切地按下显示键。
      “我想你可搞错了,我并不是你所说的那个人。”
      我盯着屏,微微笑了笑,是寒冷的温暖。只想抓住这最后的一丝关心,如不二所说,让自己的心,变得强大。
      “我知道,你不是那个刻意帮我的人,你所做的都是你的责任,我说的那个完全不是你。不过,真的谢谢,我好像,总是在最糗的时候撞见你啊。其实,和平常大家看到的并不一样,我总是,不太敢,在别人面前显示真的自我。我一直在努力,能把自己保护得严严实实。不管你怎么想,我突然觉得,好像不再想那么远离一切了。谢谢你,还有你那句‘试着去笑,记住不要太难看就好’。原谅我写了这么长的mail,因为明天,可能这些话,我就说不出来了。最后,还是,谢谢。”
      很长,无论是mail还是等待,又开始像投入古井的石子,毫无涟漪。
      十点,认为他已经不会回发了,我笑了笑。尽管如此,可心情舒缓了不少。
      然而此时,行动电话的屏幕毫无预兆地亮了起来。
      “I’m god’s••••••”
      按下显示,只有一句话:
      “我知道了,那么就希望,以后有什么话,还可以对我说,就这样。”
      放下电话,望着窗外,月华幽丽,静夜娴雅。
      那种思维的滞后感,好像突然消失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应该放弃的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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