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朱枢

26、二十三

　　二十三
　　莫贝儿把整密室的古书都翻完了，差不多也是和大臣朱约定好要去为胡杨治伤的时间了。虽说大抵多了些把握，莫贝儿心里还是慌的。
　　这忆难忘之毒，是自己十二岁时无意中从百草中萃炼出来的。百草百草，取的都是能支手回天的救命药材，搁在一块，汇集了各自的药性，便融成剧毒来。
　　那时莫贝儿还是太学院的学生，任大理寺卿的还是父亲大人。毒死了几只小老鼠之后，莫贝儿深知父亲大人的不苟言笑决不会同意拿死囚给自己做人体实验，但实在是心痒难耐便偷偷给两名死囚下了忆难忘之毒。
　　虽然事后被严惩了一年的用度，但莫贝儿至今还是庆幸自己当初的鲁莽。要不是没有当时亲历死囚毒发的过程，自己大概也不会走上这条毒理的道路。
　　时至今日，莫贝儿还是能够回忆起当时十二岁的自己在面对忆难忘曼妙的毒发过程时的怦然心动。
　　没法不心动，因为实在太美了。
　　从膝盖起，大约行毒的半天后，会慢慢显出一红点。随后红点会慢慢拉伸成线，然后顺着经血脉络一寸寸往回延伸，直至两条红线相较于心室胸口开出一朵妖艳的花，这人也就气绝了。
　　说不清为什么会为这毒取忆难忘这名字，但偶尔听见唱词里的“忆难忘，那是血中线啊心口花”时，直觉便这般定了。
　　从来没有想过解毒的事，被下了毒的都是必死之人，也没必要费这功夫。
　　但今时今日，单单三分的忆难忘，自己已经有些力不从心了。
　　莫贝儿越想越气，越来越觉得自己还十分的不够，念想间，已经飞上了石塔之巅。收了心神，莫贝儿深吸口气，足尖倒勾，整个人轻飘飘地倒垂下，透过石塔边墙顶部的气孔往里探察动静。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莫贝儿差点脚背一送掉下去。
　　只留了一盏煤油灯的昏暗房内竟有两人。
　　胡杨仰卧在床的边缘，看不清眉眼，也不知是醒是昏。而另一人背对莫贝儿坐在床边，不知在干些什么。
　　不过片刻那人便直立起来，依旧是背对着，但看得出来是在擦手整理。那人身形狭长，宽肩窄臀都严丝合缝地包裹在灰色的长袍内，宽宽的腰带上挂着一柄竹萧，别无他饰。
　　习武多年的直觉告诉莫贝儿，这是个强劲的敌手。
　　敌友莫辨，便作敌想。
　　莫贝儿已然平静的心又纠起来。平时没有特别情况，自己是不佩特定的武器的。只随身一些重防御的毒粉银针什么的。自己的一身功夫也是轻功有余内力不足，真的遇上强敌，未必有什么优势。
　　念想间，那人已顿了身形。莫贝儿心下一紧，屏气直起，飞卧石塔顶部。
　　须臾，一人影从石塔底部奔离。
　　莫贝儿立马飞身飘落，点地急追。能从正门进出，看见实力之强。莫贝儿思怫身上拿得出手的招式暗器，已悄然逼进那人。
　　孰高孰低一目了然，想要克敌制胜，唯一奇字。
　　莫贝儿顺手一抽，平时贴合在手臂上的银线拧成一股银鞭直直向那人划去。那人脚下不停，倒好似身后长眼，左闪右避，无一击中。莫贝儿抖抖手腕，银鞭又似蛇般昂首从地上滑过，目标恰是对方足部。那人点地而起，莫贝儿正等在上方，刷刷两朵银花炸开，无数银针从天而降直逼面门。不知何时，那人腰间竹萧已轻扣在手，漫天银光乍现，竟一一被竹萧轻舞劈飞，偶有刺进树叶，只听噗呲一声，叶已焦黑飘然而下。
　　突然之间，暗夜的黑又漫天漫地铺撒下来。天际鹅黄被浓云缠绕，透不出一丝光来。再度挣脱云层时，树林里，两人皆直立。月色里，男人足上各一枚深扎土里的手里剑反出银色的光来。
　　莫贝儿慢慢走向背对着自己的男人。自己这招出奇制胜看来还是成功的。先是银鞭虚晃，趁对方应付漫天银针之际，卷住自己前后抛出的手里剑再一一掷出，目标直指对方落地那刻的双足。
　　一击即中。
　　莫贝儿忽然有些感慨，这两朵含着无数银针的银花发饰是儿时师父特制了送给自己防身的。那么多年，一头乌发就是用它们绾着的。没想到还真遇到了值得用它们来对付的敌手。
　　莫贝儿走了几步，快要走出近身攻击的安全范畴之际，忽见前方身形摇晃，下意识急走两步。再想收身，已来不及。对方猛然飞身离地，撒下一阵烟雾。待莫贝儿屏气凝神自封血脉等着毒烟慢慢散去时，人早没了。
　　莫贝儿运了下力，索性自己对毒物敏感度高这才没有吸进过多毒烟。喂了自己一颗清毒的翡翠丸子，又从银鞭扯下根银丝把散开的头发一把扎了个马尾在脑后，收了银鞭的莫贝儿回身赶往石塔。
　　刚才一时着急不曾多想。现在看来此人武功高强，又善使毒，指不定刚才就给胡杨下了什么毒要催他快死。
　　这样想着莫贝儿更是足下生风，使出十成十的轻功来，不一会就靠在石塔壁上。探察片刻，从窗边翻入。
　　胡杨应是被人下了迷药，睡得死沉。
　　莫贝儿先是压了脉查看了胡杨伤着的膝盖，后不放心又取出金针扎了几位大穴。这才松口气瘫软下来。
　　出乎自己的意料，胡杨的膝盖虽还是伤痕累累骇人的样子，但体内的忆难忘之毒竟已全然肃清。
　　莫贝儿沉思片刻，顿时面上大惊。快手快脚地给胡杨膝盖上的外伤抹了药包扎好，飞下石塔，踏足离去。
　　知道自己给胡杨上刑的除了可以信任的人之外，便是女王那边的人了。想当初这行刑之事还是女王密令自己的，能够了解胡杨病状的恐怕就只女王那派了。
　　看来那人很可能是女王所派。
　　所谓医毒一体两面。虽不知女王用意，但女王既然要解了胡杨的毒治他的伤，第一个就该想到自己。可她居然绕过自己派来了另外能手，可见自己在女王那里已信任全失。
　　这也倒罢。
　　女王派来的此人武功高强，甚至可说是处处克己，莫非女王对大臣朱瞒着她要自己医治胡杨一事早了然于胸了？
　　欺君逆君，却未降罪。
　　不是不降，只怕时候未到。
　　“……朱朱！你要等我！”
　　女子凄厉的呻吟划破长空，天际，骄阳初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