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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二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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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
莫贝儿对胡杨施刑之后第二日,女王大人果然大张旗鼓地入了国寺斋戒去了。这事说来也甚蹊跷,据比较官方的说法是,尚书堇大人前一晚夜深时入了议事殿,对尚在处理国事的女王大人极力进谏,说是八卦阵算出未来两日忒美有难,需女王本人斋戒度佛尚可化解。当然还有私下里在百官之间流传的版本,进谏还是进谏,至于是直言进谏还是用别的什么那可就说不清道不明了。反正貌美如花的堇大人被女王钦点从太学生变成贴身随侍起,两人之间也就没清楚过。指不定两人情到浓处突然兴起想到国寺后的通天山日月殿里好好蜜月两天呢。就是这女王的另一位绯闻主角大臣朱也在随行之列。这下新欢旧爱可就……什么?三个人一起?呸!这话再传下去可就是掉脑袋的事了……什么叫天机不可泄漏,无非就是大家一起睁只眼闭只眼罢了。
文武百官也是真没什么力气也去以讹传讹了。这女王和左大臣一走,国事就被右臣相暂代了,大家还没从拍大臣朱马屁热里面回过神来这又要转向,难免晕眩。
等的就是这老虎不在,猴子晕眩的时刻。长公主被大臣朱留下的心腹带着坐在小轿里兜兜转转,绕了皇城几圈,终于来到了石塔之下。
要说这大臣朱也是神通广大,看管石塔的一组人马照理说是从御前军里精挑细选出来的精英,却是由上至下被大臣一一打通,看见大臣的心腹点点头,就放行了。
长公主带着窄长帽檐的绸带帽,绸带歪着在后脖颈扎了个大蝴蝶结,墨绿色的帽子衣饰衬的她一张脸愈显冰清玉洁。
盘旋的七层楼梯似乎总也走不完。不知出于怎样的心态,本已换上了方便行动的便衣马裤,却最终又选了身精致的裙装。身后的殷雪主动提起后裙摆,楼阶层层才显得稍稍好走了些。
当收到朱朱的飞鸽信时,自己还有些茫然。飞鸽传书是在太学院里朱朱和自己的游戏。没想到朱朱被女王带走后倒成了互通有无的唯一途径。一月一封,这一传便也十五年了。信上朱朱白纸黑字地写着时间地点,说是能见胡杨一面。
于是便不管不顾地来了。
完全没想过任何坏的可能。
现在想来也不只因为多年来与朱朱的信任。
主要还是因为想得实在厉害了吧。
其实关于为何会如此思念,自己是没有想过的。不敢去想。
只知道可能是最后一面,便用了四个时辰梳妆,要给他一个最美的自己。
胡杨胡杨,总是陪在身旁的胡杨,不声不响的胡杨,见过自己失态的胡杨,看似温和散淡其实骨头很硬的胡杨,事事了然大智若愚的胡杨,被自己的自私贪婪给拖累了的无辜的胡杨。
怎么会变成眼前这个样子的胡杨?
眼前的人侧卧在宽大的床上,在床中间刻下不深不浅的过于细长凹痕。真正瘦到可怜。虽然以前也瘦,但不至于像现在这般的根骨毕现,惨白骇人。最可怖的是肿得很高的膝盖。裤子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像被腌过似的皱着,星星点点的暗红,露出里面的皮肤,却真好似发过了的又被水泡过的馒头,皮肤表层肿胀着,简直让人怀疑是否还连接着内里的血肉。一个个针眼戳出来的洞密布在馒头皮上,洞的边缘微微凹陷,或深或浅,还有一些戳得深的有掺着血丝的黄色脓水流出来,趿拉处细细的一条条,没进腌菜似的裤子里。
长公主差点就软下去,被手明眼快的殷雪一把搀住,靠着她才勉强直立。缓了很久定了心神,移至床边慢慢坐下。已经极力的减轻动静了,还是惊醒了仰卧着皱眉浅眠的男子。
长公主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未见过胡杨的睡颜。
怎么有可能见过。
一直都小心翼翼地维系着两人之间的距离。
意念还转间,胡杨已清醒了。
这两日过得真是生不如死。
心灰意冷,再加上一阵阵难以排解难以名状的痛痒酸麻,愣是睁着眼睛过了两个日夜。实在熬不住了,适才混混噩噩地摊睡过去。又实在睡不安稳,察觉到有人进来时便醒了。以为是到了饭点,就不以为意。来人都坐到床上了,就怎么也装不下去了。
一睁眼,恰是苦痛的根源,便是恨不得再晕死过去的好。
想是这样想着,眼睛却有着意志一样地贪婪看着女子的面容。
瘦了,瘦了。已经是连眼窝都凹陷下去了。一身是胡杨才见过的清新装扮,胭脂水粉不染,便是能吓人的透明的白。
即使这样,即使都熬成现在这副鬼魂似的模样,也要顺了别人的心意么。眼下看来,指不定还没坐上和亲的花轿,就先香销玉损了罢。
思及,一下心痛伴着膝盖的疼,汹涌得胡杨连平和表象都维持不了,呲牙咧嘴起来。
“水,水……胡杨你喝口水罢。”
勉强吮了几口,顺了气息,被长公主搀扶着坐起身来。
两两无语。
“长公主殿,我还是先下楼去罢。”
也不等女子应和,殷雪便转身离去。似有若无的叹息留在房间里,凝滞在浓稠的沉默里。
胡杨不知该说些什么。
质问她为何要苦恋这么个无望的人么。还是痛述莫名其妙被投了狱的自己的无辜。还是继续平和下去祝福她和那个靓族王子的美好未来。
这些话,怎么开得了口。
剩下的只有心疼。
却是连这疼惜也开不了口。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互望着。
没有言语的初春午后,即使暖阳,也因融冰而失了温度。间或有微风进到石塔房间里来,抚得两人都起了一身的战栗。
远处,很远的远处,有私塾的童声传来。
梦里花落知多少啊知多少。
这一场做足了大半年的梦啊,是不是也到了梦醒黄梁的时分。
那为什么,还是心甘情愿地想要溺毙在彼此的凝望里。
就这样死了罢死了罢。
胡杨想道。
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无非就是爱上一个人而已。
这一辈子,爱上她,然后死去。
二十年后的来生,一定不要遇到她。
这样无望又苦涩的爱情,给出了自己的一辈子,也足够了。
下辈子,自己还是做棵老老实实的胡杨树,在寸草不生的大漠黄土里扎根下去,无比单纯的一生,真能这样该有多好。
睿智如大臣朱也一定想不到,自己费了好大力气筹划的这次会面,竟是这样由始至终的一场沉默。
沉默里,女子垂泪,挂在腮边,一如最初的晶莹美好。
沉默里,男子微笑,抹了女子的泪珠,送到唇边尝了下味道。
窗外有春风化雪。还有童言无忌。
梦里梦外,就这样赔掉一辈子。也好。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