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朱枢

27、二十四

　　二十四
　　话说那身份不名之人摆脱莫贝儿之后一路飞奔，竟是来到禁宫之侧，屏息凝神，周遭全无异样，才纵然飞翻过红瓦黄墙，点点踏踏，入了一阁。
　　“辉你回来了。”低沉悦耳的声线，赫然是靓族王子筱随侍青风。
　　“哼。敢不点灯等在我屋里的也就只你了。”
　　话止灯起，两个男人一坐一站。
　　站着的男人肤色偏白，面颊瘦削，贯无表情的一张脸，狭长的单凤眼，鼻梁直挺，嘴角微下，本算得上漂亮的脸硬是清冷得有些不近人情的样子。
　　坐着的青风环顾被灯光晕染的房间四壁，还是不免有些咋舌。两墙书籍，一面墙上挂着细致描绘的正反人体解剖图解，剩下一面被两幅骇然的骷髅骨架给占了。
　　“呃……你的房间还是点了灯更让人害怕吧。”
　　“哦，那我灭掉好了。”
　　一想到灭了灯后黑乎乎的房间里还有两个死人骨架和自己一起，青风只觉头皮发怵。
　　“算了算了，还是亮着吧。”青风捕捉到对方嘴角一抹嘲讽的笑，心里叹口气。这个人总是这样，要么不笑，难得一笑，不是嘲讽就是贼坏，看得人脊梁直打颤。
　　“有事快说没事走人。”
　　“你去过石塔了？”还是有些疑问语气的。毕竟谁不知道王子筱的医师辉是出了名的冷性子。虽说王子筱和自己都拜托过他，但这人居然拿一句“我雇主是王子殿，没义务管别人死活吧”给顶了回来。虽说今晚他不知所踪了好半晌，但未必就真是救人去。
　　“恩。”
　　“胡公子他怎样。”
　　“还能怎样。去了有半条命。和你拿到的情报没差。”
　　“……哦。”
　　“哦完了就走。”
　　“……你医他没。”
　　“废话。我不医他去石塔干嘛。”
　　“……那就好。”青风心想，难说，你跑过去开个尊口帮人家讲个两三句话，人指不定那剩下的小半条命也去了就。这种话当然也只能留在肚子里腹诽一下泻泻火，说出来的人不是莫名其妙被眼镜蛇咬了，就是床被子里爬出几只毒蝎子。偏偏人大医师辉还不医，只能生生等死。反正和医师辉接触三思而行绝对是保命之道，否则就必须有爽一下就死的觉悟了。
　　青风一个人碎碎念完，医师辉已经洗完手擦完脸一副你好走人了的阴沉嘴脸。
　　青风客套几句，实在觉得和医师辉打交道阳寿得折，便想退了复命去。
　　其实这事得从胡杨被抓那晚说起。话说那晚见过胡杨之后，王子筱震惊于胡杨的云淡风清竟生出交好之心来。没想到自己离开没多久，竟传来胡杨毒害女王大人被抓进天牢的消息。这事本蹊跷，又亲眼见过了胡杨其人，王子筱自然是不信胡杨心存歹意的。但也不能太光明正大地去和忒美的人理论。
　　王子筱便命青风一直留心搜集天牢的动态，这才知道了莫贝儿行刑一事。王子筱得知后当即大骂忒美之人个个居心叵测凶险歹毒，还拜托医师辉去为胡杨疗伤医毒。没想到被医师辉一口回绝。
　　话说这医师辉，是随侍青风的发小，因辉家举迁失了往来。十年后却又邂逅在酒肆。当时青风还是军队编制里的小兵一名，而辉已开了家口碑很好的医馆。青风看着发小飞黄腾达难免失落，被辉的冷嘲热讽给激得打了赌，这才促成了和王子筱之后九年的纠缠。
　　而医师辉对于自己间接导致青风中毒受伤一事总也歉疚，和王子殿下主动请缨全权负责医治青风。事后被王子殿下亲召，便做了他的专人医师。
　　医师辉也算是看着王子筱成长起来的人了。王子筱还小时，他兼职做王子殿下的老师教一些医理方面的知识。他和青风不同，总冷着张脸。王子筱小时候也算是被人娇宠着的，难得碰到一个待自己冷面的，便一直有些说不出口的敬畏来。
　　直至今日，被医师辉一口回绝了，也是没办法翻脸的。
　　医师辉面前发不出来，背地里王子筱便是堵得慌了。看得随侍青风心疼得紧，仗着年少时的交情又前去拜托了医师辉一回。
　　“反正这事就当我欠你一回，你就救了人胡公子吧辉。”
　　“我说青风你，”医师辉搁下竹节杯，苍白指尖在杯口的粗糙处无意识摩挲着。“你就是贱。那么个小屁孩儿，你至于么。”
　　男人灌下口酒。辉自酿一种酒，说是用了百种药材，珍贵得紧。除了时常分青风一酒袋，平时轻易都不取出来。这次难得他肯拿一坛子来，自然是要多喝些的。倒不是在乎珍贵什么的，主要是这酒奇烈，回回喝都辣得青风嘴唇麻。偏偏喝到后来还挺上口的，丹田处隐隐的一团温热，怪舒坦的。
　　“你还说呢……辉，我跟你说啊，要不是你当初和我打的那个赌，我至于混成现在这副模样么我。”
　　又倒了一杯，狠狠灌下，一股子气从腹腔直逼鼻腔，要催出人的泪来。青风是有些醉了。他酒量一直很好，唯独拿王子筱和自己的事情佐酒时，总易醉，不知怎地。
　　“我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打小便是我最看得开。人生嘛，无非就是酒和女人罢了。偏生叫我遇到个王子筱，嘿嘿，跟命定了似的……啪啦嗒……就这么栽进去拉。连个后路也没留啊。他妈的连怎么绝子绝孙的都不知道……”
　　男人还喃喃着什么，却是已听不清了。他可能到死也想不到，那个除了嘲讽就是贼笑的医师辉也能一脸惨淡地扯出第三种意味的笑。
　　难看极了的一个笑。
　　反正等青风清醒过来自己便是躺在医师辉的竹床上。而床的主人则是坐在床边，插着手一脸贼笑地望着他。见他醒了，医师辉慢腾腾站起身，一脚踹在躺着的人的肚子上。
　　现在想起来，肚子还疼呢。青风瞅了医师辉一眼，牙痒痒地又不能发作。
　　“那我先走了，筱还等我复命呢。”
　　“去吧去吧。也不嫌腻味，你整一恋童癖啊你。”医师辉已坐在桌旁，打开了厚厚一沓卷宗不知要翻什么。
　　“哦对了，没人发现你吧。”虽然对辉的武功很有信心，青风还是例行地问了句。
　　医师辉应了一声，然后就想起自己回身撒毒烟的时候，月色里，追着自己的女孩那一头散开的泛着淡淡光芒的发。
　　“行。这次的事，谢了啊。”说完，风起。待风停，青风早已不见踪影。
　　医师辉揉了揉太阳穴，单手支头，良久，憋出句注定没人能够听见的话。
　　“我欠你的……谢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