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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十八 ...

  •   十八
      石塔再来人时恰是大臣朱离去后三日。胡杨折腾了自己整三天,脑子里混沌地胀着一合眼便几乎要爆出眼珠来,看见鱼米便又是要把一肚子纠结的肠子都吐出来似的,总之硬是去了半条命才算知了天命通了之后要走的路。刚要吃三天后的第一勺饭时,石塔底楼又是喧嚣传来。听那进出的排场,胡杨估计这回就是女王大人玉足亲登了。
      许久。来的一群人里却不见女王的身影。
      胡杨正疑惑着,就听一女声脆道:“这便是胡杨胡公子么。”
      只见围在胡杨面前的一排侍者都身形一顿,挪开正中的位置,显出一人来。
      一身飘逸半透的鹅黄,水衫下摆露出月牙白的马裤,足踏银靴臂裹银线,乌发利落地在右耳垂绾一发鬏,顺顺当当地从右肩垂下来,直至腰际。如云似墨,却在发尾的细碎里流露些许的柔软。
      一双杏花眼,一瓣点绛唇。
      明艳无双胜骄阳的女子。
      胡杨震惊于来人之娇俏的时候,女子也毫不掩饰地打量着胡杨。
      本来应该就不算壮实,进来大半月再瘦上一圈,更显落拓。石塔的环境尚好,所以整身儿还算整齐。只恐怕是无心细细打理,也就任薄薄的一层青扎在下颚。
      这样一个无甚出众的男人。却是要叫自己亲自出马么。
      女子突然忆起一副画面。颓躺在塌上的长公主晶莹得触及即碎。旁边的女王一脸愁容地握着她的手,对自己施以密昭。
      忍不住感叹,这两姐妹兜兜转转地,不知何时竟走到这步田地。
      而转折,竟就是眼前这个男子么。
      “在下刑部尚书,莫贝儿。应女王之令特来审查胡杨一案。”
      说罢,莫贝儿走近胡杨,瞅了半晌又退了回去
      若要说这胡杨有何独特,倒是进了这石塔之人中最开朗淡定的呢。洒脱的气韵,即使是臣服于地,仍显超然。
      就是这一点么。最终拉回了长公主执拗的心。
      女子身后早已端来了太师椅。一左一右两壮汉笔挺立着。莫贝儿一坐进太师椅,左边的壮汉就不知从何处端出茶盘来。一整套的白玉茶具。
      胡杨再怎么不愿相信这堂堂忒美的刑部总管竟是一伶俐可人的丫头,见了这阵势,也是隐隐察觉到了什么。
      话说这莫贝儿虽是身形娇小一女子,却是掌管刑部的尚书一名。这不过廿几的妙龄能坐上这把统管刑法的交椅,自是有她的妙处。莫贝儿统领刑部之外,专司用刑之术。被她审过的极恶之人,便是下到了阿鼻道地狱亲走了一遭,偏偏求死不能,得留着剩不了多少的烂命一条等着大刑之日方能一了百了。即使被判处极刑,这往往也只意味着终极噩梦的开始。莫贝儿双十之际就曾创下用十二个时辰一连凌迟三人,个个剜满了三千刀,不到最后一刀均未毙命的骇人记录。
      女子开始程序繁复地品茶。只是在启唇的间隙,吐露轻浅的字句。
      “我看这胡公子出身阡陌,对于礼数不尽了然也是寻常。左近右近啊,先教教胡公子如何行这跪拜之礼罢。”
      两名壮汉立即听令,一人把胡杨从地上拉起,另一人在胡杨双膝下方置一木垫,再教胡杨跪于上方。
      胡杨本已为也就是让自己跪上好几个时辰,一下膝才浑身一震,想要起身。无奈身后两人按压着自己的双肩,只能生生受了这细碎的疼。
      “这木垫是我儿时做的。倒是好用得很。每次我都忍不住要拿来让人预热一番。”女子手提白玉茶碗,粲然一笑,眉眼尽是张扬的得意。
      “木垫上的银针有三种长度,却是叫我根根萃到了无敌之硬度。最长一种便是锥心刺骨之骨痛;次之是软磨硬泡之肉痛;最短不过毫厘,却是最难耐的奇痒之皮痛。我特意将木垫做到贴合膝部的弧形,但求这些细如牛毫的银针能根根不落地引出不同层次的痛感。”
      女子幽幽地说着,声调曲和婉转,黄莺啼鸣,甚是悦耳。但衬着膝下这些难以名状无从缓释之痛,胡杨只觉这字字句句都成了薄刃飞来丢去的,着实刻薄得紧。
      这膝下之痛有轻有重,兼急又缓,参差不齐得更是难堪。胡杨牙关欲碎,只觉神思恍惚,却是欲昏不能,只盼这“预热”能早早过去。
      这样一跪便是两时辰,期间女子进出了三次,茶也泡过了三巡。分明是初春尚未冰破的时节,连风都还生硬得很,胡杨面前的波斯厚毛毯上却是渗了不小的一滩汗渍。
      胡杨已是全然木了,只觉连意识也要脱离开去游走空中。膝下的感觉早已辨不清了。是痛更多些些,还是辣更烈分寸,还掺合着酸痒麻,实实在在是人间的层层苦楚都在双膝之间体味到了。
      “左近,胡公子还醒着么。”女子突然发声,隐约着甚至带有笑意。
      “回莫大人的话,尚醒着。”
      “恩。倒是比我料的能挨些。罢了罢了,把木垫撤了罢。跪满这两时辰,他一双腿也几近废了。”
      胡杨木然地任人扯起,下半身无从施力,全靠名叫左近的壮汉半拉半扶着才勉强离地,被拖了几步,安置在正面莫贝儿的一处椅子里。
      女子笑吟吟地走近胡杨,啧啧叹道。
      “胡公子也称得上是儒睿之人了,当然是能看穿纷繁一派澄明的,我也就不和胡公子绕远路了。贱民胡杨,你认罪否?”
      胡杨听着这明艳绝伦之人的自说自演,只觉气急攻心,却是不怒反笑,一派悠然。
      “呵,胡杨何罪之有。只怕是身单影只,敌不过欲加之罪罢了。”
      女子依旧笑得芬芳,凑近胡杨低语道。
      “好,难得你清醒得很,我也就明白告诉你。你这一双腿怕是废在我莫贝儿手上了。日后别说是跑跳,就是行走怕也是举步维艰。至于要带什么人远走高飞,更是断了这绮念罢。”
      一段话说得是抑扬顿挫起承转合,听得胡杨是心跳如鼓汗如雨下。却是生生被胡杨克制得面不改色身形沉稳。
      莫贝儿观察着胡杨的面色,也终于对这人的意念能力小小钦佩了一下。
      “你我都清楚。女王大人要的无非就是万无一失。至于究竟是你畏罪自尽还是被处极刑,倒也不是顶重要的。你且了断了吧,也好叫长公主无甚牵挂地远嫁番疆了。”
      “……和亲,她允了么。”
      “那是自然。长公主待女王那是怎样也憋不出个不字。何况这次和亲之事还是她自己去求女王允的了。要说这世间的痴情种子,我倒没见过能把自己都赔了的人,长公主这人呐……”
      莫贝儿絮絮地在说些什么,胡杨也是听不见了。心心念念就一句,她要和亲了。堵在心口,顺不了气了。
      见胡杨突然面色红紫,喘不来气,莫贝儿也终于正了色。扯着嘴角笑了笑,摸出颗嘀流儿圆的翡翠色珠子送进胡杨张着拼命吐纳的嘴里。
      “服下这翡翠丸开始起算,你也就剩不过三十天的命了。差不多能撑到长公主大婚吧。只怕在这石塔之巅,你是看不见长公主一袭红纱的妙样了。”
      莫贝儿轻松地全然不似在议人生死,说完还附赠一灿烂夺目的笑颜。待胡杨的面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这才吩咐下属收拾东西离开了。
      又余下胡杨一人,在这石塔之巅,品味悲凉,欲哭无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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