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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插插插之戏中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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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膳时分,无暇宫的后院长廊。日光朗朗,照出荧白雪光。雪光反射,便是立着的那人面色白到熠熠生辉。
“长公主殿莫要坏了身子才好。”说罢,上前披了雪白的貂裘。
“……殷雪么。”回眸。还未及笑起,眼里便先盛满了笑意。
这样随时绷紧神经准备着变换角色的长公主实在是让人不堪。
不堪。
清冷变妖冶,不堪。
云白变泥墨,不堪。
最最不堪的还是这前前后后潜藏的女人心。这自编自演的独角戏。这隐忍偏执低狂的情。
皆是不堪。
且问,这戏何时开演。
长公主十八的寿筵,没作什么大排场。在场的也就皇族几人,全然的一席皇族家宴。长公主自是献舞一曲。水眸柳腰,一派风情。
殷雪在下面看着长公主的一双眼全然未曾离了女王分毫,心中吃紧。长公主也是初解风情的年纪了,虽是性冷孤傲,但这绵延十几年的情根深重只怕是早叫女王看出来了。女王要真有心,长公主这么个风华绝代早就是她的人了。现在看来也只能是长公主痴情妄付了。
想到这里,长公主的舞也完了,正等着女王的话呢。
“皇妹也出落得可以嫁人了呢。”
十二个字。调笑一般。却是要断了人的活路。
殷雪看向长公主,只觉那还维持着最后收舞动作的身姿已全然木了,像是灵气瞬间离身了似的。待长公主回了席,去了半杯酒,脸色才又不自然地红起。殷雪上前添酒,顿时惊住。
那夜光杯里,除了剩余的小半蜜液,赫然在杯底躺着小半颗碎牙。
自那日起,长公主就入了戏。再不见往日清冷莹白的样子。只一袭黑,深深浅浅浓浓淡淡,就隐了原本的身心,留在外头见人的便是日后那个媚到刻骨流连男倌的长公主了。
甚至连自己也再难见到她深处的自我。
距离皇族近的,亦或是明察秋毫的,谁不知这变端前后的因缘。就只能看着这长公主的独角戏是越陷越深,而那女王大人也是了然于胸的不动声色。
毕竟都不是她戏里的角,正主俩乐得这般,旁人也只能巴巴地一边看。
殷雪也只能在一旁生疼生疼地看。
无计可施。
本已为就都这样了。
长公主就随她所愿地顶着张面皮一直在女王的身边待下去了。至于殷雪么,就这样守着长公主一直过下去。
几乎还能算是完满的看得到尽头的一条路。
却还是被另一个戏外的人给走岔了。
硬生生要走出另条路来。
殷雪每思及此,都止不住自嘲地笑。
其实早该洞悉。
在长公主把那间偏远的独门宅院赐给那人的时候;在长公主目击女王待大臣朱的柔情蜜意后直觉地奔至那人身边的时候;在长公主冷落了一干男倌甚至要散了那些院落却独独在男人身边禀烛夜渡的时候;在长公主想证明那人并不重要而突兀地下赐珠宝的时候;在长公主迎雪而立面色深沉而自己再也无法确定她思念的是否还是女王的时候。
这胡杨呐,平平凡凡的,怎就成为了独能拉着她出戏的人呢。
不是没有不甘的。
殷雪总会反复地在心里描摹胡杨的眉眼。真是完全称不上丰姿卓越的人物啊。甚至没有自己的隐忍与体贴。他究竟能给长公主什么。
然后每每又笑着忆起,恐怕也就只有那双坦然澄澈的眸子,能在相望的时候平息了长公主多年的纠结。
这样反反复复的心思里,殷雪倒是真地暗自盼着老天能给长公主和胡杨一个完好的结局了。
至于自己么。偶尔也会想,离了长公主后,殷切和自己要如何度日。
凑合着相依偎着过罢。
这世上,毕竟是没有谁离了谁不能活的。
“长公主殿,午膳摆久了许是凉了。要不叫人热热去。”
“罢了。”
女子再次回首。这次眸里毫无笑意。
有的是许久未见的清冷和决然。
殷雪一愣,心又痛起来。见长公主的神情,断是下了什么狠心。却也不能相劝的,长公主何时听过自己的劝了呢。
“为我梳妆更衣。我要面圣。”
休养半月,女王又勤于政事了。白日早朝结后,女王便是要到议事殿待一天的。连午膳也是在那用过。这议事殿向来是女王用于批折子接见朝臣的。
眼下长公主要去那里找女王,势必是有关朝政的大事了。恐怕是为了那个胡杨吧。
殷雪堵着心,随长公主急步到了议事殿外。通报之后也不见长公主不动身形。许久,顿了气,才迈步跨进。
“皇妹见过女王陛下。女王大人无穷岁。”
“殷雪见过女王大人。大人千秋万代无穷岁。”
女王大人自顾阅折,头也未抬,允了一声。长公主依旧跪着。半晌,女王把折子撇至一旁,离座走下,将长公主半拉半扶了起来。殷雪这才跟着起身,腿已麻了。
“皇妹有什么事么。”女王和颜悦色道。
“和亲一事,皇妹允了就是。”
万籁俱寂。
殷雪只见那女王霎时冷了眉眼。
大半月前那靓族王子在皇筵上求亲一事,女王推说要仔细考虑一番,便是延了。当晚女王就身中剧毒昏迷不醒。于是这事就一直拖到了现在。
虽然女王未曾问询过长公主,不过以女王素来民主的作风,想必最后这事成否还是要看长公主自己的意愿的。而长公主系心女王,自然是不会应的。
殷雪一直这么认为,所以断想不到长公主这几日在心里来回的竟是这事。
“哼……允了就是允了就是。瞧你这副模样是心甘情愿的么。那贱民就值得你这么不顾惜自己?”
任谁都能看出此刻的女王是真怒了。殷雪只觉这不大的尚烧着几处火盆的议事殿顿时冷若冰窟,女王这难得的怒气直叫人想逃了去。
“……皇姐误会了……”未及解释,又被气极了的女王截了话头。
“误会?这胡杨关进去才十天半个月的你就找我要人来了么……还是你自知两人缘分已尽就耐不住寂寞瞧上人二王子了?往日你在宫里闹腾就算了,现下竟要丢脸到番邦了去,你真当我能任你做尽那么些龌龊苟且之事么?!”
殷雪被女王的讥讽怒吼震得尚未回神,就听长公主猛吸了口气。这种话从女王口中说出来,哪一句不是成了刀子直往长公主心上割。殷雪看着长公主身形都晃了,连忙伸手扶接,倒叫长公主奋力甩开。
女子已然毫无血色,开口的声音是万念俱灰似的寡淡。
“皇姐你能这么说话,那皇妹我也把话挑明了讲罢。依我国目前国力也是能和那些个番邦勉强对抗的。但我知你素来仁德治国断不愿为了战事扰了国民所以才……皇姐你想我怎么做你只管说就是了,那么多年的规避真就是为我好么。既然我是痴心妄付那托身于谁又能有何差别。但求皇姐允我这一念罢。”
一番话说得低回诚恳。听得殷雪那一直琐碎的疼痛无限蔓延撕心裂肺起来。没想到这长公主被女王这般伤过之后终还是为了她着想。真真正正是为了女王全不顾惜自己了。
也全然是不顾惜像自己这样系心于她的人们了么。
“至于那胡杨……”女子垂首,似咏似叹,“皇妹只是贪恋那份闲云野鹤的沉静罢了。于他,我有感激,有愧疚。还望皇姐能收了手放归田野便是。拖欠他的只盼来生得以偿还……”
这缓缓流泻出的字句更是暗涛汹涌。竟是诺了胡杨和自己此生的诀绝。
殷雪又笑了。她只能笑。这么多年,每当想哭的时候,殷雪便笑。
她已习惯了以哭代笑。久了,连怎样哭泣也要忘记。
无声地笑到绝望,殷雪想,长公主终究还是出戏了呐。
只是代价,这般惨烈。
这前一回接着后一出的爱恋里,终是没有她殷雪的位置。
听得女王低喃一句“倒叫我成了棒打鸳鸯的人呢……”,殷雪知道这和亲之事算是定下来了。
寻不见长公主执拗的背影。
不知何时,她已瘫软过去。
侧在议事殿暗色的毛毯上,发线,衣襟,已浑然一体。其间雪白的人儿柔弱无害。
但殷雪知道。女王也知道。
她是那一株随风掉落的牡丹,被冰封的美,惨绝而壮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