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朱枢

18、十六

　　十六
　　忒美王朝的天牢倒果真是名副其实的天牢。不用遍寻，凡在忒美国境数百方圆以内的人都能轻易地望到它。惨白惨白一石塔，顶层没进流云里，倒是也成就了一番被称为白火炬的奇景。忒美历代主人以仁治国，能被关进这石塔里的不过寥寥数人。大抵是觊觎天下暗藏祸心的番邦国王之类的恶极了的人物。
　　老实说，人赃并获时，因为女王病危而暂为群龙之首的摄政大臣朱氏将胡杨即可囚入天牢的那一声令下是引发了不小的争议的。按理说，虽然是在他院子找到的凶物，但那胡杨只是淡淡一句概不知情并未认罪，这尚不清不楚的就往天牢里带实在是有些过了。但凡朝中精明些的人都看得出这大臣朱和女王大人之间决不是君臣这般的简单，想必是大臣朱见女王告危气极了。再说现下女王安危不知，全忒美王朝就倚着这位看似瘦弱的大臣朱了，众臣还怕自个儿马屁拍得不够快呢哪还有那愚胆站出来质疑。所以胡杨入天牢这事，大家私下嘀咕嘀咕最终也没人上奏反对就是了。
　　所以胡杨就这么被镣铐着带到了那石塔的顶层。一待就快半个月。期间除了来送牢饭的差役就再没见过别的人了。
　　老实说要不是自己进来了，胡杨是怎么也想不到这外表看似惨白质朴的石塔内部竟是这般光景。开了三把锁，入了塔，迎面的便是淡雅的香气。胡杨就辨出其中的些许檀香，剩下的尽是迷离。塔内共有七层。底层最高，正中是螺旋的石阶通往上面的几层。除了底层显得过于空荡，依次几层都是罗纱缦缦雅而不俗，要书有书要棋有棋，真要开了怀想丝竹高歌，也是可以。看来是怕囚在天牢的尊贵人儿受些些的委屈吧。倒也是平白美了平民胡杨。被带到最顶层后，胡杨立马就倒在硕大的圆柱床上，深陷轻如鹅毛的丝被，睡了足足的一天一夜。醒来正赶上小差役来送牢饭。
　　这哪是牢饭啊，要是让外头人知道了指不定都想尽法子滋事要住进来呢。惊叹归惊叹，胡杨向来以适应力巨佳自得。这样睡了吃吃了睡偶尔起了兴致翻翻古书摆摆棋局的日子虽然跟在院子里也不甚差别，但起居各方面的待遇都有所提升，加上现在的胡杨也差不多平复坚定了入宫来一直起伏摇摆的心境，所以格外地闲适。
　　其实还有一层含义。总觉得很快自己的人生又要跌宕了。所以趁着眼下，能得闲尽得闲，胡杨如是想。
　　宫里的消息本是可以问下专门负责自己起居的小差役的，但胡杨着实没这个心，也就省得让对方难做人了。
　　所以胡杨是等到事发后半个月，第一个来找他的人到了，才知晓了事态进展的。
　　来人大臣朱。
　　小差役平时就住在石塔底层专设的小隔间里，跑上跑下的也要半时辰，可见石塔之高。那日胡杨正午觉呢，听见小差异的声音远远传来。
　　“大人，您来啦……”
　　估摸这来人爬上着第七层还得好半天，胡杨很快就说服自己不用立刻起身准备。
　　等到再一觉睡醒，才发现日头都快斜尽了，暖暖地合着雪光照进来，分不出冷热。而那传说中的大臣朱则是安坐在窗边的正座上，单手撑头，神色复杂地不知在想什么。
　　要说这大臣朱，胡杨也是有所耳闻的。家世本显贵，年纪轻轻便三科状元，自然是入了朝廷，不过几年便是摄政大臣。才干定是不用多说，但光是他与女王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也是为之平添神秘了。
　　想到这里，胡杨总算清醒了些。揉揉眼角，想将那人看得明了些。
　　那人偏着头，眉眼看不真切，就是那平直纤长的睫毛被夕阳根根镀染，微微垂下的一排金色。再下面是因角度更显娇小的唇，说不上单薄，但也不丰厚。泛着温润的光。胡杨突然觉得这副画面有种莫明的熟悉，熟悉到可怕的属于寂寞的气息。只觉着那个人似近又远，沉寂的周身上下在暖金的余光里叫嚣着什么，是几乎可以被听见的悲鸣。
　　尚在回想，那人已坐正了身直面胡杨。
　　张扬殆尽后温润而平滑的气息。
　　还有意外的纯粹的一双眼。
　　是能将意志传达到凝眸深处的一个人。
　　“胡杨你醒了罢。”
　　宽柔的动听声线。
　　胡杨不作声，离了床整了身，坐到了来人对面。
　　“让大人久等了。”
　　“不妨。我也是许久没到这来了，不免感怀物是人非。倒叫胡杨你看笑话了。”
　　得体的进退，卑亢间的拿捏，这样的技巧用在阶下囚的身上，只能说对方在待人处事方面是成了精的。看着对方绝大不过自己三岁的容资，胡杨倒有些好奇这份精敏是经验教训还是天赋异禀了。
　　大臣朱把半个月来事情的走向缓缓道来，期间偶尔凝视胡杨一会儿。本已为会有的起伏倒是完全没有，依旧是张平静的脸，连眸子里的潭水都未曾抖上一抖。
　　竟与自己相当呢。大臣沉思片刻，哑然一笑。
　　“我来时思索胡杨你会有的反应，是悲愤是绝望还是凄然。断是没有想到只有平静二字的。”
　　不具有真诚的坦白，其实只是开启话头的存在。
　　“女王大人要治我的死，哪还有什么转圜的余地。配合便是了。”胡杨回得异常尖锐。一句话即一把刀，甩过去，想要刺破对方温吞的伪装。
　　“……你倒看得开。”幽幽叹口气倒像是全心为胡杨惋惜着似的。
　　“我看不开。我不懂她竟有何好，倒叫那么多人中龙凤离了她不行。”
　　好半个月了，胡杨竟碰上这么个相当的对手能说说话，便愈发肆意了。语气里有讽有惑，有悲有殇。全不顾对面的人儿恐怕也是那些个人中龙凤的一员，只晓得一吐为快。
　　听到对面若有似无的叹息，胡杨才敛了口。如果可以，他是真希望眼前的人能给他个明白的答案，好解了这不甘的困惑。
　　“长公主这么多年，也不容易。她自己一个人犟，却不知旁人都是生生的疼……其实大家都不容易。”
　　大臣朱把话题扯到了长公主身上，明显是化了劈向自己的语风。
　　“胡杨，我今天把话说前头。”话锋一转，又是不知名的一出，“隔了几日，女王便痊愈了。到时她势必要审你。我伴她多年，也知她的脾气断不是好屈打成招的人。你要从了，死罪就难免；若是不从，活罪虽难逃但好歹还有转机。这里头的利害你可要想清楚了。到时候有个准备，有些东西总能熬过去的。”
　　大臣说得犀利，胡杨听得心惊。自己就是再懒散，这莫名其妙硬安在自己身上的罪罚也不是能心平气和地承受的。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更何况还是个皇族首领呢。看来不让女王出口恶气，自己是断没有出路的。
　　而之后的出路，看来是要仰仗眼前这位大人了。
　　“等熬过了这一阵，我会想法子救你出去。最多不过这一个月的事情。”
　　果然。
　　往日里胡杨是连脑筋都懒得支腾的人，眼下性命攸关，自然不会随便对付轻信他人。
　　“大人要我做何事。”
　　“带长公主，远走高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