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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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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门没有预兆地开了。隔着长帘望去,人形并不真切。只晓得又是位人物,气场逼迫得紧。胡杨心思一转,发现这气势竟是熟悉的。当日下午才见识过的独一无二,纵是胡杨再怎么不上心也是忘不了的。
于是便直起了身子,垂首而立。待人进了里屋,便作势要拜,被止。便装模作样地请拳祈了下福。
“草民见过女王大人。女王大人无穷岁。”
“恩。”
听对方诺了自己又兀自入了上座,胡杨便卸了架势也坐了下来。扫到那案上的两杯,这才后知后觉那壶里的茶早也是凉透,才道要去沏壶新的来,又被止。便安然坐着,望向女王。
胡杨望得坦然,对面承接他目光的人却是暗暗心紧。存在了三十年的王,竟是头回遇到能这样毫不避讳地直视自己的人。这目光与其说是单纯的懵懂,不如说是沉静的纯粹。一双眼,便是已把他的一切呈现。而被定定望着的人总能生出自省的惶恐。是不是自己已太浑浊,浑浊到那一双静望自己的眼里竟没有自己。
女王被那样望着,许久,倒也逐渐坦然。心里的警觉平复下来,甚至有了丝安定。毕竟,这双纤尘不染潭水一般的眸子,自己已知要如何在那湖心泛起涟漪。
“胡杨,长公主是怎样的人。”
女王这话问得突兀,想必是在问自己眼中的她吧。胡杨顿了顿,才沉声道。
“草民曾经看不透她。现在却又看透她。听闻长公主殿下曾是雪白芳华,草民倒认为如今的乌墨如玉更衬她。”
女王沉思不语。虽然有了心理准备,却还是对于胡杨竟能把长公主看到这般透彻而愕然。这样的单纯直接,恐怕是基于看透世事的超然罢。
“既你已透彻,那也不宜迂回了。我来正是为和亲一事。”
“……这与我何干。”久久地,才憋出这么一句话。
胡杨是恼了,真的恼了。这大抵是之前王子筱来访时便积聚下来的怒气终于压不住了罢。胡杨处事随性,但因本就平和,倒是很少有什么大波动。这回恼急了,不管不顾就在王朝至尊面前发出来。女王此刻的心情与其说是怒他的放肆,更似惊奇。转念一想,对于他的恼怒也就猜透了七八分。
“胡杨啊,如果我说,她仍是白净处子,你信么。”
几个月相处下来,胡杨也算是明了了些事。她在宫中便是那放荡不羁妖媚无比的长公主,而在私下里却是自己初识的那个话不甚多安静清冷时不时会无声泪流的女子。虽然不知这样双面的生活究竟为何,但想必是与那个她为之伤神的人有关吧。胡杨入宫时日也不短了,也不是没有处处留意想知那人是谁,但却是无迹可寻。
说到长公主在那人身上放的心思,就是在旁干看的胡杨也能感知其疼痛的一二。真要说长公主一直为那人守着身,胡杨也是信的。意识到今晚可能就要一窥那人的面目,胡杨只觉全身的毛孔都贲张开,一双眼更是紧盯着女王。
“哼,也真是苦了她。居然为了我演足了整六年的戏。”
为了我。
我。
女王,么。这个笑得邪魅而无情的人。
“她也算是了我了。知道我不会碰她又不愿放她走。我尚未提及,她便选对了角色。说起她的演技,要不是有一个你,连我也要被骗过去呢。”
胡杨已经发不了声了。真相来得湍急,他只能被冲击,无力防御,更不要说什么还击。
是这样么。一直以来,她就是这样背负着女王的任性无理而在黑白间游走的么。一定很沉。又无法与人说。久了,便再也挪不开了吧。只是偶尔在恍惚间化成晶莹的泪,挂在腮边。
胡杨死盯着对面女人的唇。它还在开开合合。变化间,总是优美的弧线。就是这份恶极了的美吧,在最初的时候对她下了蛊。于是就这样痴迷到受了伤也无法离弃了。
痛。痛到无法忍耐。却仍清醒。于是这痛便无休无止下去。直到要为余下的生命也定了性。
不行啊。这看不到尽头的黑暗的路,怎能叫她继续独走下去。
“她竟让你见了她的泪,连我都……”似感叹,似抱怨,女王轻轻地喃着,却见对面一直低着头的男人终于昂首。
满脸泪。
还有决然。
那一双永远沉静的潭水是更深了。幽黑幽黑的,叫人连望都望不进去。
女王暗叹一口气,果然还是不能留他。这样想着,倒又笑出来,甚至笑出声了。
“胡杨你哭什么呀。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事儿。诶罢了罢了,说得我都渴了。你去擦把脸,顺便沏壶茶来。”
胡杨默默,但终究还是起身。他看不见身后的女人继续笑着,那笑却进不去眼里。
当晚,夜半时分,女王大人突然呕血不止,而后昏迷。御医皆束手无策。皇宫封禁,依着当日女王的足迹查寻。终在长公主的无暇宫的一院内发现丢弃的茶碗。经检测,确在碗沿抹了毒。当即将院落主人胡杨囚于天牢。御医根据毒物所配解方尚缺一味极少的引,幸极正出使来访的靓族王子所奉贡品中恰有能炼这引的奇珍。一周过后,女王玉体毒素全清,但元气大伤,卧榻修养了又半月,终现身朝堂。此次化险,靓族功不可没。女王大悦之下,终允了靓族王子所求的和亲一事。商定之下,一月之后,公主下嫁。举国欢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