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兰花开织锦婳》明净儿

8、第七章

　　回到洞屋，白薇本想带白药离开，忽然接到云舒仙子的传音，只得先去至尊殿，嘱咐白药回至诚殿的时候多当心。

　　此刻白药一边帮公仪锦收拾屋子，一边淡淡开口， “他们那么说，你不生气吗？”

　　公仪锦看不到白药的样子，但听她今天的声音低沉了一些，也大概知道了些，“你不喜欢去前殿，是因为那些同门们吧？”

　　“嗯。”白药点头，“前殿很大，我又不会功法，遇到他们的时候，我也只能干站着。”

　　“仙尊，长老们，都不知道吗？”

　　“倒是从未遇到过长老……”白药顿了顿，“我也从未与师尊说过……”

　　“……”

　　经过刚才的事，公仪锦也很能理解白药，自己比她大三岁，尚且会对那些言语感到愤怒，更何况她一个六岁的小女孩儿。

　　“不过我已经习惯了，他们说话刺耳，但也说的是实话。”白药拿着一个比她还高的扫帚，把被风吹进来的落叶扫出去，“你看不见我，所以你不讨厌我，如果你看到我的脸……”

　　白药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我听白薇师姐说过，你戴着面具，没有人见过你的样子，又怎么能说你长的丑呢？”公仪锦在屋内摸索了半天，收拾屋子什么的，似乎是给白药添麻烦，于是乖乖找了个凳子坐下。

　　“我若不丑，师父又为何要蒙住我的脸面？”白药似乎有些不开心，她不想再谈论这个问题。

　　“嗬～”公仪锦轻笑，“你听过一句话吗？反常即为妖。因为你我与他们不同，所以他们才会有那些流言蜚语。生气当然会生气，不去理会自然也是好办法，但毕竟我们都住在沧岚山上，日后不可避免要相见，难道我们要这么憋一辈子的气？”

　　“说话像个老头子……”白药不满的嘟囔着。

　　“哈～我身体里还真住了个老头子～”公仪锦拍拍肚子，笑了起来，“我虽然一开始有些生气，但后来想了想，毕竟是沧岚选出来的弟子，本质都不可能很坏的，所以我们应该主动同他们亲近，躲着他们可一点用都没有。”

　　“嗯——”

　　白药的答应声拖成长长的叹息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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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这臭小子，跟你爹一个德行，自己都看不见了，还操心人家小姑娘受不受欺负。］

　　［您老终于肯跟我说话了？］

　　阎梓真人自从答应公仪锦拜入沧岚后，就一直未再同公仪锦说过话，公仪锦也是不太明白他到底怎么了，没成想这会儿白药刚走，阎梓真人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哼！老夫就不能自己想些事情？就得天天跟你待在一起？］

　　［你的意思是，你能离开我的身体出去转转？］

　　［……不能……］

　　“噗嗤”

　　公仪锦忍不住笑出声。

　　［哎～臭老头～你以前待在我爹肚子里的时候都是怎么过的啊？我怎么从来不知道你的存在啊？你从昨日晌午就不理我了，这段时间你都干嘛呢？要思考什么问题啊？］

　　公仪锦原本就是个喜欢新奇事物的孩子，之前经历大变，性情有了变化，但此刻他似乎又回到了出事之前的儿童心性，饶有兴趣的拍拍肚子，向阎梓真人提起了问题。

　　［你个臭小子，怎么总是这么没大没小？我能干嘛？在你丹田里翻跟头？不烧你一下皮痒是不是？］

　　“嗬嗬嗬”

　　公仪锦再次笑出了声，这一笑倒是让阎梓真人愣了愣，这孩子经历变故后，从悲愤，到茫然，到无所适从，再到充满希望，他年纪虽小，但积极的做着自我调节，可见其内心的坚定与强大，这一点与他的祖上们一模一样，让阎梓真人不自觉的回想起那些他看着长大的孩子们。

　　［唉……］

　　［嗯？臭老头~你叹什么气啊？］

　　［没什么，老夫要睡觉了。］

　　［额？你不是刚醒吗？喂！别走啊！喂！］

　　阎梓真人说走就走，让公仪锦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也无法，想着现在还早，扣上腰间的绳扣，就摸索着朝洞外走去。

　　黑夜于他而言同白日没有任何区别，公仪锦想早点把洞屋周围的环境都记下，总不能一辈子让白药扶着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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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年沧岚的秋季大典比往年准备的都要早，由于云阙仙人的重视，门下的弟子们没有一个敢怠慢，都勤恳的做着各自的事。

　　那夜宗埠等人遇到公仪锦后，便将他要入仙尊门下的事告诉了其他的同门，听到这个消息的人无不惊讶，当听说公仪锦有眼疾后，更是对他甚是好奇。

　　只是从那日后，公仪锦再未离开过后山，那些怀着好奇心去后山寻他的同门们，全部被云阙仙人设下的屏障给挡了回来。沧岚的弟子们只能耐着性子，等待秋季大典的到来。

　　“你不是说要主动同前殿那些师兄们亲近么，这些时日你都没离开过后山，当时是说着玩儿的？”

　　明日便是秋季大典，白药将改好的礼服给公仪锦送了过来，他与其他入门弟子不同，明日是要单独向云阙仙人行拜师礼的。

　　“我可不是说着玩儿的。”公仪锦一边伸手让白药帮忙试衣，一边说道，“但细水总得长流，日后总有机会亲近，不急在这一时。”

　　白药摇了摇头，“我还是觉得不要花多少时间精力在他们身上比较好，特别是宗字辈的几个师兄，最是喜欢口出恶言。”

　　“他们对我有意见，无非就是因为我目盲却还能入了仙人门下而已，只要我能克服目盲，行动自如，他们也不能说什么了吧？”公仪锦抚了抚礼服的袖子，“好看吗？这衣服是什么样式的？”

　　“样式倒是与前山师兄们的差不多，只是这白比起寻常师兄的要更纯上三分，袖口，领口，都绣有暗纹，我拿来时就注意到了，日头照下来的时候这些暗纹会显露光华。”白药上下打量着公仪锦，“你穿着挺好看的～”

　　“好看就行～”公仪锦嘿嘿一笑，探手抓住白药的胳膊，“走，我给你看看我这几天训练的成果。”

　　“成果？”白药一愣，就被公仪锦拉着向外走去，“哎，你要出去先把衣服换下来，白色的容易脏。”

　　“没事儿～”

　　公仪锦拉着白药，熟练的拐了两个弯儿，就出了洞屋。

　　“你你你……”白药回头看看洞屋，又看看一脸得意的公仪锦，“你没用绳扣，这么快就出来了？”

　　“嘿嘿～我可是摸了好几天呢～”

　　公仪锦放开白药的手，随意的转了几圈，停下的时候，已不再是正对白药。

　　“嘘——”公仪锦竖起一根食指在嘴前，“你别说话，也别动，看看我能不能找到你。”

　　白药依言不动，甚至屏住呼吸，只看着公仪锦。

　　只见他侧耳似乎听了听，接着慢慢转向正南方，站定后，左右调了调角度，一只脚向后退了一小步，再次转身时，便已与白药面对面了。

　　手向前探去，触手的，是白药脸上的面具，公仪锦轻笑，“抓到你了～”

　　“你……是怎么判断方向的？”白药不解。

　　“这沧山上有一处山泉，大概在东方偏南一点，我可以听到流水声，而靠近石桥的那片桂花林大概在南方偏西一点，我只要闻着味道转过去，再听着声音稍微调整一下，就应该是正南方。”

　　“哇～你真厉害，那桂花的味道在屏障过来一点的时候我就闻不到了～”白药用力嗅了嗅，“那山泉也离得很远的～”

　　公仪锦挠挠头，“好像自从适应目盲后，我的其他感官都变得厉害了一点。”

　　“你如今是不是就能自如行动了？”

　　“我走过的地方大概都能记住，没走过的地方还是得靠摸索。”

　　“那明天你……”

　　“我明天打算独自一人完成拜师礼。”公仪锦正对白药，一脸诚恳的拜托道，“我希望你能帮助我。”

　　“好。”白药毫不犹豫的点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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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沧岚固定每年都会举行两次入门典礼，招收的弟子不分身份背景，不分资质高低，只要能通过一个基础的入门测试，便可入沧岚门下，但入门之后，每年的考核就不那么容易通过了，若三年内必修都没合格，就会被沧岚遣回。

　　以往的典礼，两位仙尊鲜少出席，但今日，两位仙尊早早的就于尊座就坐了。

　　云阙仙人今日要收入室弟子的消息早就到处传遍了，原本这批白字辈的新入弟子是由墨字辈的门人接风，但此刻至尊殿前的广场上黑压压的站满了人，几乎所有的门人都抛下今日的修习，汇聚在此，只为一睹公仪锦为何人。

　　早前通过测试的一批新入弟子已经在广场上排成方阵，他们这批新人沾了公仪锦的光，入门典礼比往批的师兄们都要盛大。

　　吉时快到了，白药搀扶着公仪锦出现在广场末端，一时广场上开始有细细索索的声音。

　　“快看，他就是公仪锦。”

　　“果然是个盲童。”

　　“怎么是由小师妹搀扶，她那脸怎么能上的了台面，别被新弟子笑话了。”

　　“应该是别把新弟子们吓到才对～”

　　“哈哈哈……”

　　虽然那些门人们的声音不大，但多少还是入了白药的耳，她低下头，将目光藏在面具之后。

　　“别低头，别在意。”公仪锦笑道，“今天你可得帮我呢～别半路逃走了～”

　　“我才不会逃跑。”白药撅嘴，“打响指是左偏，跺脚是右偏，拍手一下是有阶梯，两下是接物，我都记着呢，你也别忘了。”

　　“不会～”

　　“吉时到！典礼开始——”

　　掌事真人宣布典礼开始，门人们全部噤声。众人都看向最远处的公仪锦与白药二人。

　　“白药，领公仪锦上前。”

　　说话的是掌门真人，此刻有司乐长老开始鸣鼓，公仪锦需要踩着鼓点走上广场。

　　“我会声音大一点。”

　　“没关系，我能听到。”

　　白药放开公仪锦的手臂，离开了广场。

　　“白药？”

　　台上几位真人具是一惊，典礼已经开始，白药怎么可以在此刻离开？

　　“薇儿，去看一下。”云舒仙子皱起眉头，目光落在白药身上，没一会儿，身材矮小的她就没在了门人当中。

　　“不忙，”云阙仙人拦住白薇，嘴角微扬，“我这个徒儿，看来是想自己走。”

　　“他？”

　　云舒仙子向公仪锦看去，只见他双手交叠端于身前，虽是闭目，但面上坚毅，脚上踩着鼓点，一步步的向台前走来。

　　场上的门人们全部目瞪口呆盯着公仪锦，这个盲童，此刻竟然不需搀扶就自如的行走着，几个台阶丝毫没有阻拦到他。

　　公仪锦路过新入弟子排着的方阵时，新弟子们自动的为他让出一条路，他似乎能看到一样，微微颔首致意。

　　就这样，公仪锦以正常人的行进速度，踏着一级级台阶，顺利的到达尊座之下。

　　司乐长老停下鼓点，笑呵呵的抚了抚胡须，回到自己的座位。

　　“拜创派祖师！”

　　公仪锦与台下新弟子，均转向东方，跪地三叩首。

　　“拜凤鸾仙尊！”

　　起身转向尊座，公仪锦再次跪地。

　　忽然一声悠长的鸣叫声从沧山之巅传来，正准备叩首的众人皆抬头望去，只见一青一红两个影子从沧山上直掠而下，一瞬间就到达了至尊殿上空。

　　“快看！是青鸾和火凤！”

　　沧岚创派之日，便有青鸾、火凤两大神鸟降临沧岚山，此后数百年，每有新任掌门继位，或沧岚有重大事务时，神鸟都会现世。

　　今日的入门典礼，办的隆重非常，或许神鸟认为，云阙仙尊收徒是很重要的事，于是便显出真身。

　　在场除了尊座上的真人长老们，其余门人都从未见过神鸟，此刻青鸾火凤悬停于至尊殿上方，气势逼人，沧岚的众弟子纷纷下跪。

　　“拜——凤鸾——拜——仙尊——”

　　这一拜，山呼海啸，声波一圈圈的传播开去，神鸟现世的消息，随着声波向四方传递。

　　“青鸾～”

　　“火凤。”

　　云舒仙子与云阙仙人起身，分别向两只神鸟伸手，青鸾火凤鸣啼不已，在至尊殿上空交叉飞舞片刻，先后停在两位仙尊的尊座扶手之上。

　　台下众人大气都不敢出，连仙尊都要起身相迎的神鸟，今日能够得此一见，真真是不枉此生了。

　　云阙仙人重新落座，示意掌事真人继续。

　　“礼毕！”

　　众弟子闻言，纷纷起身。

　　“今有，云图镇公仪氏子公仪锦，于仙历六九零年，拜沧岚云阙仙尊为师——”

　　公仪锦从袖内取出事先准备好的拜师帖，双手呈于额前。

　　“锦愿拜云阙仙尊为师，求仙尊成全。”

　　“好好好。”云阙仙人和蔼的笑着，收了拜帖。

　　“师尊在上，请受徒儿三拜！”

　　公仪锦端端正正的向云阙仙人拜了三拜，云阙仙人点头受了。

　　“起身吧～”云阙仙人用绵力扶了公仪锦起身，右手从虚无中摸出一卷黑绳，拿在手里，“原本我应该送你一把好剑当作收你为徒的见面礼，但昨日偶然翻到这捆黑金软绳，现如今似乎更适合你。”

　　“谢师尊！”

　　公仪锦接了绳子拿在手里，触手柔软似锦缎，绳子不粗，但应该很长，说是黑金，拿在手里却没有什么分量。

　　“这黑金，数量极少，铸造困难，我沧岚也就仅在多年前得到过一块，这捆黑金软绳是为师用其一半，亲自铸造，今日送予你，望你能好好探索它的用法，学有所成。”

　　“是！徒儿谨记！”

　　“仙人是否要为公仪氏子赐名？”掌门真人轻声询问。

　　“不了，留他本家的姓名吧。”

　　“好～”

　　掌门真人起身，向全体新入弟子训话，“今日，沧岚承蒙祖师庇佑，收得各位优秀的弟子，望各位在今后的修习中，敬祖守规，尊师重道，行事清白，勤勉修德，兄友弟恭，团结一心……”

　　台上台下的弟子们均垂手聆听，白药凑到前面，躲在一个墨字辈的师兄身后，也认真的听着。

　　这是她第一次参加入门典礼，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场面，看着公仪锦一身白衣，立于云阙仙尊座前，白药此刻竟有些羡慕。

　　“小师妹，你可以到我前面来看～”

　　白药身前的师兄低头，微笑着小声对身后的白药招手，白药摇了摇头，只是抓住师兄的衣袖，稍微向前探了探脑袋。

　　忽然一声长鸣打断了掌门真人的讲话，只见云舒仙子尊座上的青色神鸟凌空飞起，在众新弟子头顶盘旋起来。

　　台下众人均不敢出声，神鸟智慧非常，一鸣一啼皆含深意，青鸾很少单独行动，连云舒仙子都有些讶异。

　　青鸾转了几圈，忽然向站在广场一侧的墨字辈门人飞去。

　　看清青鸾的目的，云舒仙子蓦地起身。

　　“青鸾！”

　　青鸾鸟一顿，只回头望了云舒仙子一眼便继续向前。

　　“青鸾！三思而行！”云阙仙人也站起身。

　　悠长的鸣啼似乎包含了些悲凉，青鸾用力振翅，卷起一阵仙风。

　　“哎呀！”

　　白药身子轻，虽然抓着师兄的衣袖，但还是被仙风刮倒了，青鸾听到声音，飞落白药身边，张嘴向白药咬去。

　　“青鸾！不可！”云舒仙子及时出手阻止，将白药挡在身后。

　　青鸾悲鸣一声，振翅飞起，化作一道青光，没于沧山之后，火凤也紧随其后，离开了岚山。

　　对于刚才发生的一切，除了两位仙尊，没人明白是怎么回事，广场上一时寂静无声。

　　“掌门真人，恕我与云舒先行告退。”

　　“好。”

　　云阙仙人揽过公仪锦，云舒仙子也揽过白药，化虚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