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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1 章 音乐学院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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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乐学院正式放假,纪翔便陪着我到处游玩。
他似乎并不喜欢逛街——这一点对他这个年龄的少年来说应该是比较正常的,我犹豫了一下并没有把它记录为纪翔孤僻性格的习惯特征——但不排斥观看音乐会和歌剧。对于这两样活动,他的态度应该是在还算喜欢和适应良好之间。
到了二十四号晚上,感受到人生之中孤单寂寞的我,诚实地尊重本心,强行把分明寂寞到眼角都开始寒霜凛凛,却完全不知道诚实是何物的纪翔给约了出来。
这天晚上我哪里也没有去,就坐在街头和他看人来人往。华灯初上的时候,我拉着他跑了好几家店,终于买到了我想要的巨型蛋筒。晚上的时候,天空中开始下起了小小的雪花。我虽然带着露指的手套,但是还是被冰凉的雪糕冻得手指发红僵硬。
我伸手把其中一支雪糕递给了他,然后捧住另一支,无比痛苦然而却又快乐地啃了起来。
吃完雪糕,牙齿整个都在打颤,但是心情却很好。我回头问同样被我的自虐行为牵连冻得十指和唇齿都接近僵硬的纪翔:“怎么样?痛快吗?”
他的嘴角抽搐着,但是露出了一个笑容,回答:“很痛快。”
我笑,看着飘雪的夜空,以及来来往往,和看上去无处可去的我们格格不入的稀疏匆忙行人,突然有一种唱歌的冲动。
我用中文轻轻地唱道:“大雪飘停了心的一角/等待不到是他的微笑/这夜还有多长/这等候还能有多久/爱的彼方/多少心事无法传达/才知道思念这一堵无形的墙/若他不微笑/咫尺就是天涯……”
“等候的多久都等不到/我坐在一个人的游乐场/旋转木马孤独转动/诉说一种最繁华的寂寞/若心的触角能互相碰触/我一定小心翼翼/全心感受/不怕误会和挣扎/不怕受伤与不安/爱与痛的无限纠葛/半生都难忘……”
即兴想起的歌词和曲调被我就这样清唱出来,重复几遍之后,终于停留在了一个中意的调子上。路过的行人听到我的歌,虽然似乎对于歌词有些迷惘的样子,却纷纷停下了脚步,微笑驻足观望。
我想了想,便用不甚熟练精通的德语唱道:“游乐场/多快乐/旋转木马低声歌唱/多少个他在静静听/繁华世界谁能懂我/在人群中独享寂寞/等这一夜安静地过……”
“请你给我微笑/打破这冰冷的墙/我将用歌声回报/拥抱鲜花和霓虹的光/在这夜色迷茫/尽情欢笑/请你给我微笑/结束这一个人的舞蹈……”
这样唱了一会儿,终于结束了即兴的表演,我笑着摆摆手,示意结束了,然后几个人零零落落地鼓了一下掌,微笑着说了一些类似与很不错,小姑娘很了不起之类的话,然后才纷纷散去。
回头看向纪翔,他问道:“这首歌是你做的?”
“刚刚想到的曲子和调子,怎么样?嗯,有没有评语可以给我呢?”
纪翔沉默了一下,然后真的非常认真地给我做出了评语,从调子,歌词,节奏,到可以搭配的乐器。我也认真地听着,直到最后,他开口问道:“你在圣诞节,为什么不回家?”
“因为家人都很忙。”
“就算很忙,也可以回去。而且既然放假了,就算相聚的时间不多,但见一面也是见吧?”
“纪翔,你又为什么不回家?”
他沉默了一会儿,回答:“我没有家。也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
这话听起来真伤感,所以我沉默了。
这一夜很冷,但是万家灯火。我们坐在街头的花坛边,看着飘雪慢慢给地面,屋顶和树枝染上一层银白,并不交谈。我突然想起卖火柴的小女孩。
安徒生塑造一个最为悲哀的场景。这个场景的悲哀之处,也许不在于贫穷,不在于死亡,不在于寂寞,只在于……视线中万家灯火,却偏偏照不到这个角落。
若死在其他任何一天,女孩子都不会那样悲哀。
我抬起头,微笑对纪翔说道:“那么,暂时把我当作家人怎么样,就今天晚上?我可以扮演你的妈妈哟。我可是很擅长表演的。”
“妈妈?”他听了,愣了一下,上下扫了我一眼,露出了似笑非笑的神情,说道:“感觉上,妹妹还差不多。”
“不过,妹妹这种东西,对你来说,有没有都无所谓吧?可是母亲……我觉得,你很想要的感觉,想得都快哭出来了不是吗?”我注视着,如是说道:“相信我,我一定能扮演一个很好的妈妈。”
“你太自说自话了吧?我可没有想妈妈想得想哭……这种话,听上去就很可笑吧,我又不是小孩子……”
虽然他这样说,我还是开始快速地整理头发,把原本扎成辫子的头发放了开来,然后简单地盘成一个髻,把外套的领子上的绒球迅速摘掉,换成了围巾。
“……看上去是有点像大人了,但是要说当我母亲,未免也太……”
“请不要这么说。”我握住了他的手:“你的手真冰,我们先找个地方避一避雪吧。”
“刚才还不是请我吃雪糕?现在才想起来冷吗?我觉得还好啊。”他无所谓地回答:“如果冷的话,我自然会照顾好自己。不必担心。”
“不过,我还是会担心啊。吃雪糕的事情,是我想得不周到。我们回去吧,然后我包饺子给你吃。”
“你还在演……?够了吧?”
“纪翔,不愿意的话,你可以随便怎么做。不过现在跟我走。我是真的想给你做好吃的。你看,现在是圣诞夜,所有西方人都在温暖的火炉旁边庆祝着他们一年之中最为重要的节日。而只有我们,在异地他乡。所以,跟我走吧,我们也来庆祝一下,这个特别的节日——用我的方式。”
“你的方式……?你指什么?”他总算屈服。
我微笑。
带着纪翔回到饭店,我很嚣张地拜托侍者弄到面粉和鲜肉,然后开始在干净漂亮的套房客厅之中直接开始包饺子。纪翔目瞪口呆,被我逼着一起动手,然后拙劣而笨拙地模仿着,包出一个又一个歪歪扭扭的饺子。
我想,他一定没有和家人这样做过饺子。
我一边快速而熟练地抱着饺子,一边跟他讲一些旧时候父母会在过节的时候讲给孩子听的习俗,包括饺子的由来,寓意,还有诸如在饺子里面放铜钱之类的小把戏。然后他似乎不经意地开口问道:“我们也要在里面放钱币吗?”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说道:“你想放吗?”
他回答:“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情,所以觉得很好奇。”
我想了想,说道:“你等一下。”然后站起身,到洗手间洗干净沾满面粉的双手之后,找到自己的旅行包,翻出一枚中国的纪念币,然后回到桌子旁边,对着纪翔展示过之后,轻轻地把它放进了一个饺子里面。
早熟而孤僻的少年目不转睛地静静看着我手中的饺子,那神情意外的纯粹。我的心里微微一抽,偷偷在他看不见的角度做了一个不太明显的记号。
饺子做好之后便送去了厨房拜托侍者帮忙下好。重新送过来的时候,我装作不经意的样子,偷偷在饺子里面挑挑拣拣,但最后却偷偷把饺子留到了他的碗里。
少年吃到硬币时候的表情很微妙。他努力地装出平静的样子,但是嘴角还是不由自主出现了一丝笑意,开口问道:“硬币的含义,是说会发财吧?”
“吃到了?”
他支吾了一声,把硬币吐了出来,然后把饺子咽了下去。虽然并不相信的样子,但那笑容,却是我之前不曾看见过的。
不是那种落寞的笑,也不是那种自嘲的笑……为什么小小年纪,让我记住的笑容却都这么古怪,这么不好受?
而是那种,虽然有点遗憾,但确实是发自真心的微笑。
我拿出手机,毫不犹豫地“咔擦”了一声。
他愕然:“你刚才拍照了?”
“因为出现了很珍贵的表情。让我忍不住想要留下来呢。希望明天,后天,之后的每一天,你都能露出像这样的笑容。”我把手机往包里面一塞,然后笑着回答。
他顿时沉默了下去。我知道他大概是想起了自己的妈妈,便也一阵沉默。
吃完饭之后,我在电脑里面翻遍了所有的文件夹,最后找出来一部很适合的动画片,叫做“天堂有爱”。
这个世界在娱乐业上面和现实稍微有一些不同。中国的动漫和电影业非常发达,其中又以台湾为佼佼者。这部动画片,制作精良画工优美,而剧情秉持国产的一概风格,以煽情催泪为基调。
故事讲的是一个从小失去了父母的孩子,一直和祖母一起生活。孩子听话懂事,艰苦耐劳,但是因为没有父母,经常受到别家孩子的欺凌。后来,十分疼爱他的祖母也死去了,只留下他一个人。小孩子每天走在小巷和垃圾堆之中,靠捡拾破烂生活。
捡拾破烂的过程之中,他遇到了另外一个流浪街头向人乞讨的小女孩。小女孩的身体并不好,带着严重的心脏病,和年迈的爷爷相依为命,但是有一天,老人却突然生了重病……
以天堂为名,死亡和分离,自然是很中正的主旋律。
纪翔看到一半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屏幕上的男孩子孤身一人,行走在傍晚的街道。夕阳滑落屋顶,远处传来孩子们的欢声笑语,以及父母催促的叫声和无奈的斥责。年幼的孩子露出艳羡的神情,而坐在屏幕对面的少年却泪流满面。
我轻轻拍打他瘦削的背,给与安慰。
可是是幸福结局。
看完之后,我叫了他的名字,然后给他看之前拍下的照片。照片里面,少年一脸落寞,却幸福着,和动画之中,老人从病中痊愈的时候,男孩露出的笑容,有着极为相似的某种本质。
从别人那里分享到的快乐,但是却带着某种遗憾。
纪翔看了,再次沉默了下来,然后说道:“我们很相似吗?”
我摇摇头:“我并不觉得相似。我们很多方面都不一样。非要说的话,唯一相似的地方,大概就是每个人在成长的过程之中,都会有一些伤口,有一些虽然一直想要说出来,却又不想说出来的心事。因为知道有些事情,哪怕别人听了大约也不会懂。所以不想心里很深刻的伤口,变成别人嘴里的笑话,或者茶余饭后的笑谈。”
“你在安慰我吗?”听完我的话,纪翔的表情,并不像是有被安慰到的样子。
“只是有所感触。明天我想去金色大厅,能陪我一起去吗?”我开口问道。
“……好吧。”
我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有时候,作为男孩子,如果忍得太辛苦,就去看看一些感人的电影。这样子的话,就算掉眼泪,也不会被人看见脆弱的地方的。”
“这句话……”他别过头,带了自嘲意味地笑道:“莫非是作为母亲的台词?”
“被你看穿了?”我轻描淡写地笑道。
“一点都不适合。小孩子穿大人的衣服,感觉上不伦不类的。我是不可能把一个十二岁的小孩子当成妈妈的。你也太奇怪了。”他如是说道,然后别开头:“我先回去了。”
我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次日早上,我们按时来到金色大厅前面。我让他稍微在一旁等候,然后在侧门排队买票。
“请问,您要什么票?”
“两张下午两点的票。还要两张明年年底新年音乐会爱乐乐团的入场券。”
将近七千英镑的票价,昂贵到令人发指。我想,或许我应该庆幸,自己拍了不少广告和之前的电影,这时候花起钱来,才没有很重的罪恶感。
拿出卡来刷了钱,我一边不舍,一边松了一口气。
“买了音乐会的票?”
我点了点头,嘴角微微翘起:“是今天下午的票。一起去看吧?”
“这个月只是歌剧和音乐会,你就听了七八场了。”
“七八场不算多。”我毫不犹豫,斩钉截铁地如是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