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声》曳鱼

23、堕落的大卫之星 1 荆棘森林

　　王青川登陆自己的教师界面查了一下，不可置信地看着狄颢的名字就排在第一位。

　　虽说狄颢的天赋不可估量，可凭他现在的水平别说跟自己手里的高年级学生比，和其他教授突出的学生比较都存在一些技术上的差距。这些差距往往是需要时间追平的，他需要更多的历练。
　　专业考试过程中，老师是不可以给自己的学生打分的。王青川感觉狄颢当天的发挥水平正常，在同届学生里依旧拔尖，但得到95这样的超高分还是不合情理。

　　“既然之前已经说好了，这次我就答应你。”
　　说出去的话就像是泼出去的水。本来他想要用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阻止狄颢，没想到反而坑了自己。
　　“如果定下来了，和他们弦乐系的合作先到这学期为止吧。我还要再看看你的情况。”

　　狄颢紧抿着嘴，对老人点了点头。

　　“我们开始吧。虽然在外面有了差事，但你的个人业务必须保证。”

　　晚上六点零八，钢琴系的办公室已经没人了。
　　王青川打开桌上的台式电脑，戴上老花镜，想要查看专业考试的分数明细。
　　系统显示繁忙，刷新了几下，还是没有结果。

　　“帮我查一下这次学生分数的明细，对，每个老师的。”
　　“平台登不上去。你明早去拜托老刘调一下现场的纸质存档。”

　　老人挂了电话，摘下眼镜揉了揉右眼。
　　以他现在在系里的影响力，还没有人敢明着对他做些什么。自己也算是越川音院的元老了，当年在国内那么贫瘠的音乐教育环境下和林竹他们闯出一片天。当年的同事基本也都退居二线了，再过个两三年自己也快干不动了。

　　现在的年轻人势头猛，大环境也与往日不同。他实在不想再争些什么，只想安安稳稳将现在手上的几个学生培养好。
　　可他实在不知道最近到底动了谁的奶酪。狄颢是他一眼就相中的学生，不与实力相称的赞誉不仅会让他本人迷失自己的定位，也会将他们师徒二人推向风口浪尖。

　　王老在窗口点燃一支烟，腥红的火星在暗灰色的空间里忽明忽暗。

　　满小奕给中年人沏了一壶水果茶，又往里面舀了两勺蜂蜜。
　　“平时苦叽叽的茶喝惯了，偶尔到您这里讨一杯甜的润润嗓也是乐事。”

　　“如果喜欢，就常来。用的果子都是院儿里自家种的，小圆废了不少心血呢。”
　　满小奕扫了一眼窗外正在浇花的女孩。
　　“棚里新到的香槟玫瑰开得正好，一会儿走的时候让人给你包一束回去，也能回去哄哄老婆。”

　　“那真是劳烦您了。”男子无意中咬到了一片橘瓣，匆忙咽了下去，“令千金学琴的事情还顺利？”

　　“她个性随我，自然不会差。”

　　“那是必须的。只是以您的条件让个学生来带实在是不合适，如果您愿意，我能牵线给您找到更好的老师。”

　　“还是算了，梦梦在他手里练着挺好的，她自己也喜欢。我看那小伙子年轻归年轻，教起学生来挺踏实的。”

　　“可您也犯不着…… ”

　　“这件事情到此为止。看在你最近表现还不错的份上，我不跟你计较。以后不该过问的不要过问。”
　　满小奕从手提包里掏出一张支票。
　　“现在这个态势，我的目的很快就会达成了。这些算是一点奖励，事成之后我会在后面再加一个零。”

　　男人满脸堆笑地双手接过支票，冲女主人鞠了一躬，从后门离开了。

　　“梦梦，休息够了没？我五分钟之后上来检查。要再分不清和声和旋律小调，你知道我会采取什么措施。”
　　楼上的钢琴立刻再一次叮叮咣咣地响起。

　　林弦到家的时候，Janet正在客厅清理昨天他和狄颢留下来的那堆竹质碎屑。
　　“对不起，白天我哥哥突然过来看我，说是有急事借钱。我跑了一天银行，忘记今天的日程了。”

　　Janet到岗一向准时，偶尔迟到一次林弦也没有追究。中午系里给樊梦接风，一起出去吃了龙虾大餐，饱腹感一直持续到现在。
　　“打一杯冰美式送到琴房。结束后早点回去吧。”

　　零时区已经过了早上八点。按照宁希玲的作息，她应该已经照顾林竹吃完早饭，送他到复健中心检查。这一个小时是她少有的个人时间。

　　因为时差的关系，母子两人一般通过邮件联系。
　　宁希玲捧着一杯滚烫的红茶，刚刚翻开一本英文版的《源氏物语》，手机就响了。

　　“林弦，怎么突然给妈妈打电话了？”
　　林微在家里有许多爱称，可父亲对哥哥就有些严苛了。为了不骄纵他连小名也没有取，宁希玲有一次偷偷叫了他一声“小弦”都被呵斥了。
　　渐渐的，家里人都只叫他的名字。

　　“有点急事想问您。爸之前那根特制的指挥棒是不是被你们带走了？之前整理老宅的时候就没看到。”

　　“我替他收着呢，就在手边上。你爸现在还时不时让我拿出来给他看看。”

　　“没丢就好。我记得当年爸是找人定做的，有个指挥系的前辈觉着外面买的都不顺手，也想找人做一根，您还有师傅的联系方式吗？”

　　宁希玲双手紧握着发热的杯壁，一时间没有说话。

　　林弦只当是跨国电话的信号不好，他“喂”了几声，母亲终于有了回应。
　　“有，马上就用邮件发给你。”

　　“爸的身体怎么样？”

　　“还事老样子，能拖一天是一天吧。人老了就是经不起折腾，冬天怕是不能回来过年了。”
　　“那您替我问爸好，您也要注意身体。”

　　宁希玲打开柜门，在最里面的暗格里拿出一个黑色的木盒。
　　掀开一层绛紫色的绒布，是一根被擦得发亮的指挥棒。

　　但愿你永远不要再记起……

　　狄颢一回去，就挑了一张自认为最为帅气夺目的证件照贴在报名表上。

　　这次的招聘还有面试环节，林弦肯定会作为主考官之一肯定会出席。启示上没有写明面试流程，聊着聊着让应试者上琴弹一段也是有可能的。
　　为此他特意找来了几首大提琴协奏名曲的伴奏谱，约了宋云溪晚上到他家开小灶。

　　第二天中午，王青川就在邮箱里收到了刘忠实发来的现场打分单扫描件。

　　大多数教授都打了93分上下的分数。下手向来比较重的李杉打了89.7，符合他的一贯风格。
　　最后结算需要去掉最高分和最低分，取平均值。最低分肯定是李杉，可当他看到最高分的时候，却看到了一个以前从未注意过的名字。

　　“封晨：98.6”

　　封晨也是今年新评上的副教授，相较于吴默就低调地多。平日里也不爱说话，目前手里的学生也只有四个。

　　翻页看到计数栏里吴默给出的评分，老爷子总算搞清楚了状况。

　　“吴默：98.3”

　　他不经联想到上个星期因为吴默的意外退出而落到封晨身上的那场“青年教师培养基金答辩”。

　　……

　　凡事都有偶然的凑巧，结果却又如宿命的必然。

　　——沈从文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