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声》曳鱼

24、堕落的大卫之星 2 种子的信念

　　李欧坐在台式电脑前，有些焦灼地看着作曲系的期中排名。
　　他习惯性地将进度条拉到了最下面。自己的分数和入学考试那会儿没有太大的出入，依旧处于中下游。
　　在周围找了好几遍都没有看到段可艺的名字。

　　忽然被人环住了脖子。本来在旁边隔间的段可艺扑了过来，用鼻子蹭了蹭他的后颈。
　　“你干什么？”李欧掰开他的手臂，“这里是图书馆。周围都坐着人，你看不到吗？”

　　“行行行，你说的都对。我错了。”段可艺直起身子，靠在一旁的挡板上。

　　“期中考是不是没过？收到警示短信了吗？”

　　“没有啊。”

　　“手机给我。”

　　段可艺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将右胯向前一顶：“自己拿。”

　　“你……”李欧迟疑了。
　　段公子没有看他，转头望向入口处的图书管理员，轻轻吹起了口哨。

　　“你给我安静点。”说着两三下就从他的裤兜里摸出了手机。

　　“密码？”

　　“用你的指纹就能解。趁你睡觉的时候设的。还是你睡着的时候好说话，现在凶死了。”

　　觉得他直挺挺地杵在这儿也不是办法，李欧到外面的阅览室搬了一张小矮凳。

　　“在这儿乖乖坐好，不然以后不许再跟着我。”

　　段公子终于安分了。

　　李欧翻看了近两天的短信记录，除了一点日常的银行流水之外，确实没有教务处发来的信息。

　　“记得自己课程中心的密码吗？”

　　李欧登了段可艺的账号，直接在考务成绩那一栏看到了他的分数。

　　“作曲：90.30；视唱练耳：89；和声学：90；复调：89；音乐概论：92”
　　“总分：450.3”
　　他自己比段可艺差了将近一百分……

　　倒回去看了一眼他们这一届的全系排名，段可艺位列第二。

　　“怎么样了？”段可艺放下手机，瞄了一眼电脑屏幕。

　　“还可以吧。就是因为我平时吃到早退惯了，张教授又压了我专业课的分。”
　　“不然第一哪儿轮得到他？”

　　李欧的神情有些恍惚。他终于体会到了自己夜以继日的苦读在“天赋”两个字面前显得是多么苍白无力。
　　不过音乐本来就是一种由感性主导的东西。从古典时期开始，几乎所有能叫得出名字的音乐家六、七岁就已经表现出自己的过人之处了。
　　也许自己的人生本来就不应该和“艺术”这种高雅的词汇沾上一点关系。

　　“是不是觉得自己先前花的功夫又打了水漂？”
　　段可艺把他拉到顶层的连廊上，语气淡漠。

　　“对。我每天做那么多练习，泡图书馆查资料，超前学了下学期的东西，就是不行。”

　　“音乐不是可以用公式计算的东西。你不觉得你用这种方法来学作曲，是玷污了这门学科？”

　　李欧不可置信地瞪着他，没有回答。

　　“大家总说天赋，那你有没有听过人的潜能是要被激发的？你之前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回避音乐，最开始你就把自己否定了，你只是想用一种具像化的方式将所有感性的东西格式化、理论化，你试图摸索出一条所谓符合你这种”没有音乐细胞“的捷径，然而你一开始的方向就已经错了。”
　　“你和音乐本身背道而驰。”

　　“我的耳朵就是不如你们，我连音程都听不准，调性也搞不清。你知不知道张教授给我的评语，她说我……”

　　“可你至少和我进了同一所学校，不是么？”
　　“你想想当初入学时候对音乐的敏感度，再去对比一下两次考试的分数，会有结果的。”

　　“扼杀天赋的只有不科学的训练方法和急于求成的压迫感。你需要给自己放一个假，在心里重新给音乐创作下一个准确的定义。”

　　段可艺把李欧一个人晾在窗口，下了楼。

　　林弦把车从地下车库里开出来，停在还没砌好的花坛边。

　　“还没搬进来几天就又要搬走了，这家子也是惨。”
　　狄颢拉开车门，坐在副驾驶上。

　　恰巧上午林弦得空，两个人一起到城北某新开发的楼盘拜访了鲍强的家属。
　　为了孩子上学，鲍强夫妇去年刚在这块儿买了一处学区房。鲍强计划着今年三月就辞职，用之前的存款盘下街口的一家超市，做点踏实的小本买卖。

　　可现在抚养老人、照看女儿的重担都压在妻子一个人身上。城市的生活成本高，鲍强的妻子把房子卖了，想着回老家盖几间新房。村里也还有几亩地，加上之前的存款和赔偿金也能过下去。

　　他们在鲍强家里坐了一个小时。女主人挽着女儿的手不停地擦眼泪，问出的话也和之前经理说得别无二致。

　　“这一趟算是白跑了。”
　　狄颢打开音响的开关，《Bach无伴奏组曲》已经放到最后一首。

　　“上次放在书房的那盘黑胶唱片你没拿，是不喜欢？”

　　“谁说的？上次忙着做早饭，这不是走得急忘了么。”

　　林弦看了看腕表，刚过十一点。

　　“时间来得及。不然回去一趟，我上楼拿给你。”

　　“算了，你下午一点就要到附中上课，回去一趟就没时间吃饭了。等明天吧。”

　　又是红灯。市中心的车辆在这个时间点竟然也多了起来，在短短500米不到的支路上已经堵了半个小时。
　　林弦看到下一个路口的拐角处就是越川音乐厅，王老上午的排练也应该结束了。
　　他给王青川发了一条短信，过了两分钟就有了回复。

　　“就在对面的饭店吧，我这边已经完了。”

　　林弦拐进了那条小道，车辆一下子少了一大半。
　　把车停在路边，解开了身上的安全带。
　　“你也下车。”

　　狄颢跟着他进了一家名为“金玉满堂”的酒店。林弦要了间小包厢，点了一壶菊花茶。

　　“教授，我们是还在等谁啊？”

　　“等你师父我。”
　　王青川恰好推门进来。神色爽朗，声音都亮了几度。看样子心情不错。

　　“上次就说好要请二位吃饭的。难得王老有时间。”
　　林弦将王青川请到主座上，坐在他和狄颢中间。

　　老爷子刚坐下来，就觉得右边宝贝徒弟的眼神有些不对劲。

　　张盟在李师傅的工作室忙活了一天，回去的时候已经过了晚饭时间。
　　刚开门，就听到段公子在阳台上打电话。

　　“恩，对。去海岛。”
　　“能落地签的都行，订得越早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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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欧的床位上没有人，近几天这大概是他第一次单独行动。
　　阳台上的人刚刚说要去什么海岛，难不成是谈崩了，又想开溜？

　　趁着段公子还没发现自己，得赶紧给李欧打个电话，不能再轻易放过这个混蛋。
　　还没来得及掏出手机，李欧就回来了。

　　“怎么不开灯啊？”

　　段可艺听到李欧的声音，挂了电话。

　　“欧欧你收拾一下行李，明早六点和我一起去机场。”

　　“什么？”

　　段可艺刮了一下他的鼻子。
　　“度假。已经和张教授说好了，她同意放你一个星期。”

　　“你怎么会……”

　　“用你的校园邮件咯，谁让你没有改原始密码。我跟她说你情绪不好，想要回家修养几天，她就批了。”

　　像李欧一样勤学好问的音乐生实在不多。张教授很喜欢他，这次假也批得爽快。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洗澡睡觉。胖子，今晚你就别捣鼓那些乱七八糟的了。”

　　张盟用锥子狠狠划拉了两下牛皮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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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人怎么看待自己，决定了此人的命运，指向了他的归宿。我们的展望也这样，当更好的思想注入其中，它便光明起来。

　　—— 梭罗《种子的信念》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