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沦那片海》林郎

3、第一章 心理医生和她的病人 曹珺是徐林

　　曹珺是徐林的私人心理医生。她总觉得自己的名字并不好听，所以从来不主动告诉任何人。
　　像很多电影剧情里演的那样，这个医生爱上了她的病人。
　　她和他第一次见面的情景是这样的：
　　九六年的一月二十一号那天刚好是大寒，她正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喝着暖暖的咖啡，窗外下着大雪，洋洋洒洒的鹅毛路过她的窗户。这条商业街的供暖并不好，她穿着黑色的高领毛衣，把电暖炉开到了最大。
　　第一口咖啡刚刚呵完气，可以涩暖的烫进喉咙，她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低沉。
　　“喂，您好。”
　　“您好。”
　　“是江小姐嘛？”
　　“嗯……我是。”她想电话那头的人应该正拿着她的名片。
　　“您的心理咨询室是在东城路184号三楼吗？”
　　“对的。”
　　“您有空吗？”
　　“有。”
　　“好。”
　　电话挂断了，不到三分钟，她就听到了敲门声，她看了一眼监控画面是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她对着传呼筒说了一声请进，打开了门锁。
　　那个人就是徐林，像很多心理病人一样，一开始他并不能完完本本的信任她，把自己所有的事情告诉她。不过他依旧常来，渐渐地也打开了心扉。
　　看得出他很想从自己的阴霾之中走出来。
　　这是一个让人心疼的人。作为一个心理医生，曹珺最不喜欢的就是那些因为一些人生波折就一蹶不振的人，自己把自己困陷在一个小角落里，自怜自艾的散发着负面情绪的人。
　　他不是，他的经历确实容易让他心理走向阴影，但无论阴霾如何折磨他，他总是向往着阳光。
　　他原本也有一个健康完整的童年，让他说他十岁之前其实过得很幸福，尽管他很小就感觉到了父母之间的矛盾，而且觉得爸爸总是很严肃。十岁之后他的父母就离异了，自那以后他就再没有见过他的爸爸，然后他开始觉得自己跟别人有些不一样了。
　　长大后他成了一名警察，那是他小时候给自己的诺言，长大后做一名警察保护自己的妈妈。
　　然而他的妈妈却在去年的六月二十五号去世了，他从警校毕业的第三年。
　　他母亲在他的世界里扮演的角色太重要了，唯一的亲人唯一的牵绊，对他好到把全世界都给了他。这个时候他终于觉得这个世界对他不公平了。
　　而后他的同事就推荐他来她这里做一下心理咨询。
　　她对他第一次升起好感，是他来这里几个月后，终于卸下防备把自己所有的故事原原本本的告诉了她。她像对很多之前的病人一样，说了这样的话：
　　“其实你没有什么心理问题，只是骤然的打击，让你的心情暂时走进了低谷期，还有一些别的琐碎压力，你才会经常性的失眠。你只需要多找别人说说话，放松一下自己，晚上失眠也不要太过的焦虑，其实你白天来我这里不是也睡得很好嘛？”
　　然后他就经常在某一个下午来她这里沙发上睡一觉。
　　有一天他临走的时候，一边穿外套一边跟她说：“来你这儿这么久了，还不清楚你这怎么收费，再不给钱，我可能就不好意思过来了。”
　　她手里正写着另一个病人的病案，抬头看了看他，戳了戳手里的钢笔尖，“不用了，你其实没有什么，我连药都没给你开过，只是陪你聊了聊天，听了听故事，你不用给钱。”
　　“可是我真的觉得我已经好了很多。”他认真的说。
　　看他样子是记得他俩的第一次对话，那天他第一次来，询问费用的问题，她有惯用的套词。
　　“你放心我这里的费用并不贵，我们可以先开始互相了解，说不定你只不过是一点小问题，根本不用心理治疗。哪怕真的有问题，等你觉得自己好起来了，再说钱的问题也不迟。”
　　“我是说你是真的不用了。”这时候的她其实正在为一点小事烦躁，然后她想到了对面是一个对别人情绪很敏感的病人，她笑了笑说：“你不知道我和吴会涛的关系吗？我和他女朋友是闺蜜，本身也是很好的朋友。”
　　吴会涛就是介绍他来的同事，他和他也是最好的朋友，很早就关抚过她，她会有这样一个病人，就是没想到他一直到第二年才来。
　　“我知道。”
　　“那你怎么从来没提过？”
　　“怕你不收我的费。”
　　“呵~”曹珺是被这个男人四处掩藏的小心思烦笑了，“真的不用，这只是一点小事。”
　　“那还好你这里不是所有的病人都是他介绍来的。”
　　这个人跟自己开了个玩笑，说起来他笑起来还是很和煦的，像云消雾散，看来自己的治疗还是很有成效的。
　　他还没走，而是站在门口又问她，“认识你这么久了，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她想了想，告诉了他真名，“曹珺。”
　　“是郡主的郡嘛？”
　　“是王字旁的珺。”
　　“也许你可以写给我，我记性不大好，你知道的。”
　　她从病历笺上撕下一页纸，写上了自己的名字，搭在了书桌前的书摞上。他顺理成章的走了过来，贴近的站在她的办公桌前，她从来没有试过从这个角度看别人，很不舒服。他却拿着纸条很认真的看了一会儿上面的字迹，而后收进了上衣口袋里。
　　“你的名片上不是写的姓江嘛？”
　　“我爸给我起的名字，我不喜欢，我更喜欢我妈妈的姓。”
　　“原来心理医生也有自己的小苦恼。”
　　“我是医生你是病人，病人就不要管医生的事儿啦。”
　　“可你从来没有穿过白大褂啊？”
　　“你见过哪个心理医生穿白大褂的，我们不想让病人把我们当成医生，不想他们自己把自己当成病人。”
　　“我只见过你一个心理医生。”
　　曹珺的心怦了一下，莫名其妙的多了一拍。
　　他又说：“你们心理医生更喜欢跟自己病人交朋友吗？”
　　“嗯。”
　　“那我们现在是朋友了，我知道了你的名字。”
　　她已经不知道怎么接话了，“你也看这种书吗？”他仰起头，说的是书架上第三排放着的一本《犯罪心理学》，那只是她偶尔会随便翻一翻的书。她偏了偏头转起眼角，匆匆忙忙的瞥了一眼，她总觉得有个人站自己这么近，胸口就堵在眼前，转移视线又是一个很难的事儿。
　　他缓缓的走向了她背后的书架，从里面把那一本书抽了出来，放在手里随意的翻看。她第一次觉得这个人这么的不守规矩，一点也不绅士。
　　“这本书可以送给我吗？”
　　她觉得这个人有些不要脸了。
　　“可以，你拿走吧。”
　　他冲她笑了笑，终于顺畅的出了门，她长呼出一口气，倒忘了自己刚才在为什么事儿心烦了。
　　而后没过几天，在他某一次来的时候，突然递给了她一个小小的礼物，一支钢笔。
　　“上次看你的钢笔好像不好用了，送你一支。”
　　她想起了那天她总是戳钢笔尖的动作，张张嘴没有说什么，打开包装，里面是一支精致的毕加索钢笔，纯金的笔头，看得出要比她送出的那本书要贵上许多。
　　他脸上挂着微笑，她看看总有点不容拒绝的意味。
　　“这算什么，朋友间的礼尚往来？”
　　“不，在你这儿睡的房费。”说完他就安沉的又在沙发上睡了过去。
　　这一次曹珺在自己待了三年的办公室里，感觉到无比的别扭，那个人像是打呼噜，不过第一次她给这个人偷偷地盖了毛毯。
　　他要走的时候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来你这里睡觉吗？”
　　“我这里睡得安心吧。”她埋着头用着新钢笔，心情还不错。
　　“不是。”
　　说完不是他就不说话了，她等了半天，终于抬起头看着他，这人正一瞬不瞬的盯着自己，“那是什么？”她下意识的扶扶脸。
　　“因为我不敢在你这里抽烟。”
　　徐林也不敢在自己妈妈面前抽烟，尽管他很小的时候就沾上了烟草。他跟她说那个年纪想抽烟其实是很傻的一件事。小孩儿总是想尝试一些大人才能做的事情，而烟草和酒总是被赋予了可以消愁解闷的含义，抽起烟来更像一个有故事的男人。
　　不过“小时候”的那些所谓的烦恼，现在看起来根本就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儿，故事也本就是平淡无奇的故事。
　　所以忧郁的点支烟，装作苦闷有故事的做法看起来很傻。
　　当时她问他，既然这样那你为什么不戒烟呢？
　　他说，戒不了了，其实人每个年纪有属于每个年纪的苦恼不是嘛，也许今天看昨天的烦恼不算什么，今年看去年的烦恼觉得很傻，可是今天的烦恼在今天总是解不开，虽然我知道如果有明天，依旧会觉得今天很傻。
　　她敏锐的说，你想说什么？
　　他说，我是说人最怕今天做傻事。
　　那天她还专门给吴会涛打了个电话，让他盯着他。
　　那个时间段应该是快到他母亲生日了。他母亲在的时候，他在家里想抽烟，又怕他妈妈发现，总是喜欢反锁起门，在阳台的窗户前抽烟，抽完把烟头藏起来。或者是在卫生间里，假借上厕所的功夫，打开排风扇抽一支烟，抽完丢进马桶里冲走烟头。客厅里他是不敢抽的，因为他怕掉到地上的烟灰，没能在母亲回来之前清理干净。
　　这个情况一直延续到他母亲去世，作为习惯一直延续到现在。
　　那天他又提起抽烟来，曹珺犯傻的以为他是把她当成了母亲的替代品，对自己升起了扭曲的情愫，冷冷的没接他的话。
　　“抽烟其实一点都不好，烟抽多了会头疼，会更难睡好。我管不住自己，但是我想戒烟了。”
　　她就轻轻的哦了一声，而后他又坐了一会儿就离开了，沙发上留着那张被折好的红格子毛毯。
　　那天她其实有点难受，又是莫名的。她给自己做了一个心理测试，当她发现自己无法静下心来把这个心理测试做完的时候，她对自己的感情得出了结论，她喜欢上了这个男人。
　　二十七岁的自己喜欢上了二十五岁的他，比自己小两岁的男人。
　　曹珺总是画着淡妆，脸上清秀干净，穿着一身黑色的工作装，恬淡安静的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后边，桌前高高的一沓病历，高高的一沓书，整个人半藏在后边，似远忽近。那天之后她涂了口红，依旧那样坐在那里，只是那个人再也没有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