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谁堪》经年不远

3、第三章 爱恨皆起碧影阁1

　　“雪，你看，下雪了呢！”罗芙兴奋的扯着身边男子的衣袖，笑着喊道。而男子却一言不发，只是冷冷的凝望着窗外姗姗来迟的雪花，俊秀无比的容颜上有愤怒有无奈还有彷徨和无助，像被抛弃的孩子，赌气要毁掉整个世界一样的表情，他深黑色的眸子幽深而冰冷，似乎散发着摄人的寒气，吸引着越来越多的雪片从天而降。
　　“咯咯……好漂亮呢。雪！”罗芙身着鹅黄色纱衣，淡紫色绸带成蝴蝶花样系在腰间，发上插着一支素白的珠花，妆容清丽，笑容明朗声音欢快。清新的容颜，单纯而活泼的性格，看起来多像王侯将相养在深闺的千金小姐，然而罗芙不是，她只是迎客轩里最红后台最硬的姑娘。
　　迎客轩是临邑城里最华丽最热闹的酒楼，不过它并不只经营住宿宴饮，到了晚上，它就是灯红酒绿的青楼，这里有普通的小厮也有护院的龟公，有上茶布菜的侍奉丫头也有巧笑嫣然的红牌姑娘，而罗芙则是红牌里的大牌，是这迎客轩的支柱。她可以清纯如处子也可以妩媚如成熟少妇，可以懵懂如孩童也可以妖娆如精魅，可以娇羞也可以放荡，可以欲擒故纵也可以一招拿下，可以温顺如兔也可以蛮横如虎……
　　不仅因为她百变的性格，妖娆的姿容，更因为江山雪喜欢她，宠护她，所以她风头最劲无人能敌。
　　此刻，站在她身旁的男子就是整个岚国最有权势的臣子——丞相江望之子，江山雪。
　　他对她的纵容和宠溺天下皆知，可是罗芙却丝毫感受不到他的感情，不过，她也从没希冀过任何真情，毕竟，身在风月场只有不被任何人牵绊，不牵绊任何人才可以潇洒进退。正是因为看似依赖实则不在乎，所以才有更多殷勤想要俘获她的心，可她却不让任何人得逞，男人进一步她便退半步，若即若离，痴迷了多少人。
　　唯有江山雪不在她的掌控范围之内，因为，他早已没有感情还是他对于感情有一种固执的坚持，必须纯净而单一？
　　不管怎么样，两个没有任何神交的人缠绵在彼此的身体里，获得各自想要得，或保护，或慰藉，旁人看是一场无比风流的风花雪月，个中滋味却只有他们自己才明了。
　　只是，这个坚强到冷酷的男人偶尔显露的落寞落在她的眼里，竟是那样浓重的束缚，让她沉溺其中，逃，也逃不了。
　　或许，有过最精彩最惨烈的故事的人才能有那种用陌然掩藏的悲痛的眼神。可是，身在痛楚中的人不知道，有时候，拥有一个可以为之痛为之落寞的人是多么值得羡慕，世间多少人不曾拥有过真的感情就被占有欲和身体的欲望俘虏，再无心去等待追逐纯粹的爱。
　　而青楼女人，或许，本就没有谈论爱情甚至心痛的资格。
　　一颗心，没有为谁真正破碎过，是不是一辈子最深刻的遗憾？
　　有时候人生只有一次选择，之后只能被自己的选择驱使不停的前进。比如，一入风月场，只有努力做到最好才能生存。深谙此道的罗芙苦笑一声，转过头继续看窗外雪片悠悠飘落，街上行人商贩丝毫不受大雪影响，往来繁华。
　　平常待字深闺的小姐们打着油彩的纸伞在丫鬟小厮的陪同下立在桥上赏雪，衣着鲜亮的公子少爷们刚从这条玉卿花街出来，见到青春靓丽的小姐们不禁笑逐颜开，走上前去吟诗作对故意引起小姐们的注意，奈何桥上的小姐丫环们根本不理他们继续看风景，公子哥们碰了一鼻子灰很不甘心的给小姐们作揖，把在楼上远望的罗芙逗得咯咯直笑。
　　江山雪没有看到这一幕，他的目光逡巡在另一个方向，追寻着一位衣着华丽但不张扬举止姿态隐现高雅但毫无官家豪门子弟的做作拘束，面容俊俏脱俗，身姿窈窕的少年。从玉卿街的转角一直到迎客轩门口，江山雪的目光随着少年缓慢的步伐移动，思考着这个和自己日思夜想的人如此相像的少年的身份。而少年目视前方，却似在想什么心事，根本没注意到有人在盯着他看。
　　直到身后的小厮提醒：“公子，迎客轩到了。公子，公子！”细声细语的小厮喊了半天少年才有反应，茫然的眼神收回，怒问到“你喊什么，扶风？”
　　“哟！好俊俏的小公子！怕是整个临邑没人比得上了！快里边请！里边请！”浓妆艳抹没能掩饰老鸨脸上岁月留下的痕迹，虽然皱纹不是很深，显然这个风韵犹存的女人也很懂得保养，但笑起来眼角和嘴边的褶子仍让人感叹时间无情。女扮男装的姚忆君自然不知道这富丽堂皇的酒楼便是临邑红灯区的泰斗，更不知道眼前这位笑的极具亲和力又不卑不吭的中年女子曾是名满天下的临邑第一名妓的凤念姿。只觉着此女子看着还算顺眼，自己出来就是帮廖书羽败家的，在此销金或许可以一箭双雕。既能排解心中烦闷又可狠狠花他的银子报复那个负心汉！
　　刚从楼上潜虹厅招呼完下楼来的凤念姿见门口的少年唇红齿白，肤白胜雪，仪容清丽，气质高贵，又有几分傲气便知是乔装的女子。漫说现在是白天女客也可进酒楼，即便是晚上，这前院也是普通的酒楼接待女客也使得，姑娘们都在后院有各自的独院，来此的除了富商就是达官贵人，都是有教养讲面子的老爷公子，在前院规矩得很，所以外地来客初到迎客轩绝看不出它还经营风月。况且，看这少年华美的衣着，束发的羊脂白玉，不凡的气质，就连身后跟的小厮也是面若桃花，身形纤细却不羸弱，以一种中性美独立与凡夫俗女之外，想必非大富即大贵，那便是送上门的财神，自然要好生招待着！
　　凤念姿正想着普通厅想必入不了此少年的眼，那就得挑间阁了，不知笼烟，清风，碧影，凝翠四大闻名天下的阁楼，哪个适合这个动静皆宜的少年，罗芙的贴身侍女匆匆跑来在她耳边嘀咕了几句，凤念姿不动声色交待几句，然后笑着对姚忆君说道：“公子且上楼去，挑间喜欢的雅间吧！”
　　“妙儿，还不快引公子上楼去，带公子挑个满意的阁。”
　　早在一旁候着的凤妙儿机灵的很，听的母亲喊她知道这位相貌不凡的客人必定有些来头，于是急步走来，朗声笑问道：“公子来此喝茶还是听曲呀？”
　　“酒，有什么好酒尽管给本公子拿来。还有，你们迎客轩有什么好东西统统拿来叫公子我开开眼！听明白了吗？我说的是最好的最贵的！”瞥了眼身后满脸无奈的扶风，姚忆军得意的吩咐道。
　　“公子，笼烟阁如何？”
　　未及走近，阁内淡香远播，味道浅而绵长，闻之，隐约可以感觉到田间野花的搔首弄姿，仔细寻味，却又只有身边女侍妙儿身上的脂粉味了。抬首“笼烟”二字似是不着一分力的贴在原木的匾额上，像极易散去的青烟，让人禁不住想象此阁笼的是漠上的孤烟还是墟里的炊烟，抑或只是世间任意无名之火之气释放的无名烟。
　　镂空雕花的红木圆对门半开，粉紫色的绸帘有意无意的散落在地，像女子光洁的玉足踩在冰凉的地面，勾起人无限的遐想。挽帘的银钩寂寞在垂在门后，放任调皮的帘子遮挡来客探寻的目光，却分明是，欲诱还羞。
　　好巧妙的布置。
　　情不自禁的伸手拢开一边的帘子，阁内布局现于眼前。姚忆君惊讶得赞出口来：“当真别致的楼中阁！”明明同普通厅一样整齐的排列在二楼，内里却原来别有洞天。
　　帘后一小厅，中央是置琴的矮几，桌上铺着纯白色的棉桌布，桌布四角缀着紫色的流苏，却不见琴，许是文人雅士自带琴来抚弹吧！斜对着矮几靠近窗的是一张双人卧榻，卧榻的软垫上绣着乡间无名小花，在冬日的冷空气里给人若有若无的温暖，只要你有一颗需要温暖的心就能得到一丝慰藉，另一边是曲折幽窄的木梯，盘旋而去，不知通向何处。
　　除此竟再无他物，甚至一张椅子。
　　期望很大等来的确是简单，有时候会引起人更大的好奇。
　　仿佛受到了蛊惑，姚忆君踱步来到木梯前，慢慢拾级而上，脚下木板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更为未知的尽头平添一份神秘和向往。
　　脚下终于没有了起落，眼前的开阔着实让人吃惊，姚忆君顿时有种猜中结局的兴奋。大于楼下小厅数倍的空间摆放的器物多了倒也不显空旷，夺目的不是那一排古董名玩，也不是绽放的绚烂妖冶的那棵红梅，而是落地的大窗。姚忆君情不自禁的走近，窗外泛着金光的三千里烟波飘渺浩荡，恍若红尘一梦。烟波里游曳的一叶孤帆正像红尘中寻寻觅觅的人，大千世界里，谁不在寻觅？
　　一览全窥。
　　“公子还满意吗？”，看临窗而立的俏公子怅然若失的表情妙儿还当他不满意赶紧开口推荐自家另外三阁“迎客轩还有清风，碧影，凝翠三阁，都是闻名天下的，各有个的妙，公子要不要……”
　　“不用了，就这吧！”还不等她说完，姚忆君就拒绝，边说边朝桌子走去，随便用脚挑了一张椅子坐下，“你去准备酒菜吧！”
　　妙儿吁了口气，暗自叹道，还好不太挑剔！“那公子稍作歇息，妙儿去准备！”刚走出两步忽又被姚忆君叫住，“准备两份杯筷。”
　　“扶风，你给我坐下，不准啰唆！在啰唆就滚回家去！”
　　碧影阁内。
　　“公子唤凤娘不知有何吩咐？”凤念姿恭谨地问负手背对她的江山雪。说话间环视阁内却未见罗芙，桌上酒菜也丝毫未动。
　　“凤姑可知笼烟阁的那位公子的身份？”
　　“这个，凤娘从未见过这位姑娘，哦不，公子，凤娘瞧着他容颜俊俏无比，临邑城鲜有人能及却从未听过城里有这么一位公子，想必是外地进京赶考的士子吧！”
　　是这样吗？外地的？可为什么总觉得她那么熟悉?像在一起过了几生几世一样。
　　沉吟半响，江山雪还是忍不住：“凤姑，可否请这位公子到碧影阁来共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