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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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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机场到医院的路上,大雨滂沱。
透过玻璃,只能看见白茫茫的水雾。耳边听到的,除了水声,便是雨刷单调的摆动声。偶尔有人超车,便看见车灯拉出一条黄线,“嘶啦”一声尖啸着奔过去。
伊莲预设过千万次回国的情景,却从未想过是在这样一个混混沌沌的雨天,浑浑噩噩地坐进陌生人的车里,驶向一个暧昧不明的去处。
彼岸已然盛夏,国内刚至寒冬。
车内开着暖气,开司米大衣柔软忠诚地贴在身上,却还是压不住骨子里的寒冷。
天色渐渐变暗。车子进入市区,碰上红绿灯便停下来。
雨凝成珠子,泪一样地滴下来。她贴在车窗上向外看,远处点点寂寥的灯火;近处的车辆、花坛都在浸在一团莹蓝的湿气里。
凌冽此时也坐在车里--同一个路口,等着不同的交通灯。
车内光线黯淡,和着雨声,却有了一点温馨。
灯光为他的脸抹上一点暖色。一绺头发柔软地搭在额角,让他看起来有一点孩子气的脆弱。
转灯的时间太长,林筝轻声叹气,第一千零一次问:“就这样从医院溜出来,真的没事吗?”
他收回散漫的思绪,眨眼:“放心,会有人负责结账。”
她一脸无奈:“上次去庙里求了个上上签,希望真能灵验。否则两位大老板一追查,我就等着操家伙走人,再继续奋斗十年。”
“别担心。他们若真有心又怎会找不到我?--只不过是做个样子。”凌冽淡淡地抬起手,“转绿灯了。”
车流又缓慢地蠕动,来的、往的,交错而过。
旅游淡季,偌大的机场很有些冷清。广播间或响起,有飞机抵达,有航班起飞。
依然有人重聚,有人别离。
林筝递回护照:“手续已经办好了,半小时后登机。”
“谢谢。”
“统一暖房,温情体验。”她递过一罐奶茶。
“我喝不下。”
“暖手也不错。”
凌冽手指轻轻摩挲着罐身,扬起脸:“幸亏认识了你。”
林筝微微一笑:“还记得第一次见面吗?”
“怎么会忘?你武装到牙齿,古板得像个修女。”
“而你摘掉眼镜,再加两撇胡子,便是气焰嚣张的海盗。”
“后来我叫你万事通小姐。”
“而你还是满身倒刺。”
两人对笑。
林筝偏过头,带了点回忆的憧憬:“知道吗?当你卷起袖子说‘工作让人充实’时,那个意气风发的表情真是帅极了。”
凌冽摸摸自己憔悴的脸:“你看,我又得跟你说抱歉了。”
林筝失笑,眼神有些落寞。她取出药包:止痛、消炎、退烧、抗凝血……一样样拿给他,然后认认真真说:“保重。”
“你也是。”
已经开始登机了,凌冽随着人流慢慢往前走,手里还扬着那罐奶茶。他忽然回过头来,调皮地大喊一声:“谢谢你的温暖!”
林筝站在人来人往的机场大厅,突然泪流满面。
起飞半小时后,空姐沿途派发入境登记卡。
凌冽不假思索,“刷刷”填完。不经意扫到“紧急联系人”一栏,立时哑然失笑。
以往都是公式化地填上“凌慧”--虽然母子关系并不融洽,却也只有这一个亲人。今天,他还未意识到时,那一格已经漂亮地塞上了五个圆体字母:Elian。
所谓的紧急联系人应当是世间与你最亲的那个人--当飞机一头栽下时,他可能是那个为你殓骨的人。
--原来当她说出那句欲语还休的“我等你”时,她已成为他生命中所有的想念。
“女人都是花--有的香,有的艳,有的烈,有的素。”这是冼清的口头禅,然后便问,“你的女人是株什么样的花?”
凌冽思考了很久,然后说:“茑萝。”
茑萝颜色鲜极艳极,开花时狠狠地泼撒出一架,连枯木都要被开活。这么浓烈的生命,偏偏是从湿暗的腐地里破出而土。
--她也一样。
她笑时有一份又野又蛮的鲜润,唯恐人不知她的快活;静时却有一份单薄纤细的阴郁。后一点,怕她自己也不清楚。
就这样爱上一个不坦诚的骗子。凌冽轻声一笑,神情似飘去很远。
一旁的空姐望得心神摇曳,忙清嗓子:“先生,你忘了填下面一栏。”
凌冽道声谢谢,望向“姓”后面的空白,笔尖突然顿住。半天他怔怔抬头:“麻烦帮我换张卡片。”
伊莲,她理所当然是他的伊莲。可是,她姓什么?他不知道。
走在街头,叫上一声“Elaine”,回首者不知几何。说到底,这“Elaine”跟千千万万的“Lily”,“Rose”又有何区别,不过是个代号。若有一天她不告而别,人海茫茫,只怕找都无从找起。
他不知自己的父亲,他与母亲彼此厌弃。他愿意将余生献给一个女人,却连她的名字都不清楚。
多像一出荒诞的闹剧。
凌冽温和地苦笑。
空乘人员推着餐车过来。他就着果汁吞下大把药片,心脏依然像坠着块铅,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入境卡依旧摆在小方桌上。握笔的手,手指惨淡的白,指甲浅浅的紫。他一笔一划写上“凌慧”三个字,有一种失血后的眩晕:母亲,我死了,你会哭吗?
顶灯一盏盏熄灭,只余了过道里一排黄色的光。
机身猛然一阵簸箕,广播说遇上了气流。
有人从梦中惊醒,小声惊呼;有人泼翻了饮料,低声诅咒。
凌冽只觉天旋地转,仓促中抓住机窗挡板,整个人撞上前面的座位。
开着暖气,裹着毛毯,身上冷汗涔涔。忍住晕眩将挡板拉开一线,窗外比舱内更黑,乌沉沉的见不到一点光。
算算时间,现在正飞越新加坡上空。他紧紧闭上眼:我回来了。你可在等我?
冼清半夜醒来,叫道:“水。”
没有人应声。
他扭头张望,阳台上有一点小小的红光。
半晌红光熄灭,伊莲施施然走进来:“睡不着?”
“白天睡得太多。你呢?”
“我?做我们这种行业的,晚上多半失眠。”
“对不起,”冼清逐只摸着她纤长的手指,“晨,我们结婚吧。”
“我从不知喝水也会醉人。”
“我是认真的。”
“当然,你每次都是认真的--只是对象每次不同。”
“以主的名义,这是我唯一认真的一次。”
她嗤笑:“你根本就不是基督徒。主说你在梦游。我数三声,快点睡吧。”
冼清不理她:“明天母亲过来,你穿得像样一点。”
伊莲双手抱肩,看林筝提进来一堆纸袋:“我从不知自己的品味竟叫人如此难以忍受。”
冼清故作惋惜地叹气:“如果由我来打分,你可以拿HD;可惜,今天的主考官是母亲。”
他微笑:“主说:爱是恒久忍耐。为了我,请将就一次。”
“爱,哈!”伊莲的表情十成十的嘲讽。
胭脂红的套头毛衣与粗呢贝雷帽,剪裁利落的草绿色紧身裤配马靴,搭上一长串珍珠项链,映得她简直要发出光来。十成十的娇俏,又不流于轻浮。
冼清吹声口哨:“完美!”
伊莲对住镜子转上一圈,神情也是相当满意:“色彩跳脱、裁剪明快。林小姐,你是个穿衣高手。”
林筝笑道:“哪里,我只是对方小姐的气质相当有信心。”
伊莲坦言:“我以为会被包成一只走动的利市封。抱歉,我太低估你。”
林筝摇头:“不,你太低估了冼夫人。”
伊莲上上下下打量林筝:“很显然,你对自己从未花过心思。”
林筝低头那一瞬,笑得悠远落寞:“女为悦己者容。值得我动心思的人,已经不在身边。”
伊莲端起茶抿上一口,只觉满嘴的苦涩。
苏颖坦荡荡地审视伊莲:“方小姐在哪里念的书?”
“英国,主攻油画。”她嘴角一弯,“可惜,学位证书都未拿到。”
冼清忙插嘴:“艺术不看勤奋,只讲天份。”
伊莲媚眼如丝箍住他的手臂:“冼清在帮我筹办画展。”
苏颖皱眉:“令尊做哪一行?”
“炒地皮,听说好像又破产了--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联系。”
“你跟冼清怎么认识的?”
冼清清清嗓子。未及开口,被母亲两眼一瞪,忙识相地闭上嘴。
她似在回忆,手指拨弄耳垂,眼波流转:“冼夫人一定想不到,我们第一次见面居然是在红灯区。呵,活脱脱一出‘救风尘’的好戏。”
冼清沉下脸:“玩得可高兴?”
“抱歉,我把事情搞砸了。”她口里说着抱歉,舔舔唇,眼睛却弯成月牙。
冼清正待发作,见她一脸孩子气的得色突然笑起来。
他摸摸她的脸:“这个没心没肺的家伙!我是中了什么魔咒,偏偏爱上你?”
“一种名叫‘犯贱’的魔咒--求之不得,故而辗转反侧;若得到,不过是饭粘子蚊子血。”她平静地摸出烟盒,“我去透透气。”
拐上忍冬青夹道的小路,消毒水的味道渐渐消散。秋风拨动洋槐高大的枝桠,筛落一地碎金。
树下一张长椅,很有些年份。油漆斑驳,裸露的木头已被时日洗刷得泛白。
她靠在长椅上叹口气,只觉说不清的累。那种疲惫,叫人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摆。站也是累,坐也是累,喘口气都是费劲。
懒洋洋地贴在椅背上,掏出打火机。
风翻得树叶哗哗响,青烟从指间袅袅升起,很快散去。点着烟,却懒得抽;一支燃尽,再点上一根。
花坛那头有人影慢慢走近,却是苏颖。
伊莲来不及掐熄烟蒂,有片刻尴尬,索性站起身打了个招呼。
苏颖的眉毛拧成麻花:“你抽烟?”
“闲暇时的小消遣。”
“艺术家是否都像方小姐这样?”
“也有洁身自好的。”
“坦白说:你与我的设想相去甚选。”
“可以理解。无论家世或是人品、职业,我都不是理想的人选。”
苏颖摇头,目光如炬:“与这些无关。我尊重冼清,无论他选的是乞丐或是公主。但是我看得出:你分明不爱我的儿子。这才最叫我担心。”
伊莲手一抖,烟灰扑了一身,声音却很平静:“您的结论下得太轻妄。”
“你太骄傲,太清醒,太犀利。冼清哪有驯服你的本事?可怜这傻孩子还一直沾沾自喜。”
“您是希望我离开?”
“不,”苏颖怡然淡笑,“他也该长大了。”她温和地抽走她手上的烟头:“还有,女孩子最好别抽烟。一则老得快,二来,日后要是有了孩子,对宝宝也有害。”
伊莲一张老脸居然热辣辣地烧了起来,半晌诚恳地说:“冼夫人,您是个好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