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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   下了一夜的雨,花瓣落了一地。红的紫的黄的白的,有的依然娇艳非常,有的却已揉成一团褐色的泥,和着嫩芽枯叶粘在泥水里。
      凌冽一打开门便感到一阵凉意。正犹豫着要不要拿件外套,一驾摩托车“哧溜”停在院前,邮差大声挥手:“Morning!”
      “早上好。好久不见。”
      “去旅行了吗?”
      “回中国。前几天刚回来。”
      “真棒。我得工作了,祝你有美好的一天!”一脚踩上油门,他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你知道十二号那位美丽的小姐去了哪里吗?”
      “抱歉。”
      他耸肩:“我以为你会清楚--听说她也是中国人。再会!”说着扬起手猛力一掷,一卷报纸“啪”地掉进十二号的花园,顺着车道的斜坡滚至栅栏前。
      凌冽不由自主抬脚走过去。地上已经散落了几卷杂志,有些隔得久了,密封的薄膜已经松散,被雨水一淋,褪成湿答答的烟渍色。邮箱也已经塞满,还有几角信封摇摇欲坠地悬在半空。抬起手指软趴趴地碰一下:伊莲伊莲,你要叫我等多久?

      夜里,草丛里藏了上千只小虫,旺盛地嘶喊。紫藤的叶子已经密得能遮人,搬一把摇椅坐在花架下,风吹来一阵香,去也一阵香,裹一床小毯子很快便睡着了。
      只是半夜会突然醒来,似乎隔壁有什么动静。再一细听,只有“沙沙”的洒水声,细细地像春蚕啃着桑叶。再隔一阵,喷水系统一停,便只余虫鸣。
      有时会忍不住起身探头去望。银盘似的满月沉甸甸地像要坠下,把花园照得一如白昼。藤萝疯长到两指粗,哗哗流下架子,箍死老树。喷水池里积满枯枝落叶,眼见也是流不动了。一派颓败里,只有月季,那些无人修剪的月季开到碗口大,丝绒般的花瓣在银光里妩媚得近乎娇异。
      这样的荒芜,叫人连心都一分一分凉去。
      风拨弄得枝叶簌簌作响,像在叹息:幸福明明离得那么近。看得见,摸得着,为何就是得不到?

      已经很久不定闹钟了,作息也是晨昏颠倒。这天早晨,他却被意外的响动吵醒。突然间,他不能肯定这是幻觉,或是真真切切。不管了,他急急奔出去,那嘈杂声越来越清晰。在栅栏前站定,他叫声“伊莲”,却呆立当场。
      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也不知有多少人,拿测量仪的,作记录的,搬着梯子爬上爬下的。一个经理样的人站在花园里大声指挥,看见他立即满脸堆笑走过来:“是否吵到了你?我们是Wilson不动产代理公司,正在作房产评估。这所房子很快将被拍卖。”
      凌冽如坠冰窖:“拍卖?”
      “是的。我们已经接受了所有权人的委托。”
      他麻木地道了声“谢谢”。不知站了多久,直到湿气从脚底窜上时,才发觉自己打着赤脚。盛夏的天里竟然浑身僵冷,转身要走,恍惚中碰到邮筒,信洒了一地。
      “你没事吧?”
      “没事。”他回以僵硬地笑,蹲下身去捡邮件。手指划过信封:Chen Fang。他苦笑:终于知道了你的名字,竟是在离开后。

      “三点一刻”的下午茶在本城小有名气--午后的阳光,闲淡的音乐,高大的热带木,以及醇厚的咖啡香气。现在伊莲正躲在角落里翻一本三流侦探小说。
      “muffin,唔,再来一杯espresso,谢谢。”
      这声音温柔闲适,听来却十分耳熟。伊莲好奇地探出个头,正对上林筝。

      “林小姐逛书店呢?”伊莲扫了一眼她的购物袋。
      林筝双手捧起一本“Photoshop Bible”:“可不是,都是些闷死人的计算机书。”
      “你的兴趣?”
      “怎会?催眠倒不错,摆在办公桌上还可以充充场面。一举两得。苍白的人生!”
      伊莲笑道:“读小说是我狗一般的人生难得的一线光。你看,我也是个无趣之至的人。握个手。”
      林筝大笑,而后微敛笑容:“你对画展有什么具体要求?比如场地、灯光、画框材质。我想我们需要沟通一下。”
      伊莲无所谓地搅着咖啡:“全权委托你。”
      林筝惊讶地望她一眼,为她的漫不经心,然后说:“我之前被借调到客户部,现在工作重新上手需要一段时间……”
      不等她说完,伊莲便打断道:“没关系,慢慢来。”
      “方小姐对我真有信心呢。”
      “如你对我的信心。”
      两人对笑。林筝说声“抱歉”,推开椅子。

      手机音乐突然响起来,并不太大,但在宁静的咖啡厅里,却已足够引人恻目。
      伊莲不停张望走廊,暗暗心急。见邻桌已经皱起了眉,忙伸手取过林筝的电话。
      按下接听键,刚说了一个“喂”,那头已经挂断。
      林筝连声道歉坐下:“正赶上清扫洗手间。”
      “有一个未接电话。”
      “是吗?谢谢。”一翻来电记录,居然是“无号码”,林筝皱眉,“可能是国际长途。算了,要是有事自然会再打来。”

      按下“重拨”键,占线。电话“嗒”地一声掉下,凌冽起身走进浴室。
      抽毛巾时发现手都在颤抖,双手虚软地撑在面盆上,心突突地狂跳。拿起分机,再僵硬地拨号,听到一把温润的女声:“你好,我是林筝。”
      “是我,凌冽。”
      麻木地应对林筝的惊喜,最后问道:“刚才是你接的电话吗?”
      林筝伸手拦下的士,一边扣安全带一边回答:“抱歉,手机不在身边。方才那位是总经理女友。”
      “可是叫……方晨?”
      林筝轻拍微红的双颊,对住后视镜扬起唇角:“原来你也看八卦杂志。”

      穿过浓绿的树荫,取出钥匙,悄无声息走进她的世界。
      水晶果盘,纯银烛台,水彩静物,刺绣靠垫;褪色的蝴蝶窗花,车房的拳击沙袋……这个女人,怎能活得这样精致又这样粗糙?
      在后院席地而坐,耳边有潺潺的水声。探身一望,墙角居然搭了口小小的许愿井。几丛勿忘我在潮湿的草丛里微微绽出忧伤的颜色,似在说:勿忘我,永勿忘我。
      蝉在枝头撕裂地鸣叫,隔壁的吸尘器“轰轰”作响,偶尔有孩子笑着高喊“妈咪”。
      这么宁静的生活,仿佛一觉便睡到了白头。那边雨又冷,风又急,为何要逼我回去?
      再走出院门,栅栏上已经钉了个大大的广告牌:“Sold”。
      他指住彩色马赛克拼成的小小“12”,对工人说:“麻烦帮我把门牌摘下。”

      雨水挂成河顺落地窗流下,伊莲盘膝坐在地上,从四十九层的高度俯瞰这灰茫茫的城市。
      冼清扯下领带,顺势倒在床上。
      “怎么了?”
      “公司遇上了麻烦。先是标价外泄,后是几船货检疫不合格,被扣在海关。这个时候银行又喊着催还贷款。去年我提议将派息改成派股,几个董事偏偏不同意。现在哪里挪得出钱?”拉拉她的粗辫子,他叹气,“你这种只知道梵高莫奈的人是不懂的。”
      伊莲冷笑:“Financial distress?我怎么不懂。”
      冼清拍拍她:“墙倒众人推。你呢,会不会走?”
      伊莲直觉地又要转移话题,冼清霸道地将她拉住,牢牢捧住她的脸:“晨,你会不会离开我?”
      她避无可避,在他的眼珠里望见张惶无助的自己。这么多年过去,他依然是法海,她依然是蛇妖--任人前千般神通万般变化,在他面前通通都要打回原形。她依然是攥着学费单在红灯区前徘徊的方晨。

      那时她已经许久没吃过新鲜蔬果,十指全是干皮。又大把大把脱发,头皮白花花地似硬币一圈一圈裸露。他带她去看医生,为她缴学费,置冬衣。
      后来,她站在镜子前,看着眼前眉目清明、红粉绯绯的伊莲总会失神,怕下一刻又会打回那个削瘦阴沉的方晨。
      冼清于她,不折不扣是恩同再造。
      “晨,怎么不说话?”
      她脸一偏,柔软的唇瓣吻上他的掌心:“我懒。将就着就是一辈子了。”
      “将就啊?”冼清坏笑着咬她的耳垂。一路滑下:纤长的颈,幼细的腰线……
      汗珠沿着他的眉峰滑至她的锁骨,坎坎嵌在窝里,盈盈的一滴。他含含糊糊地叹一句:“小妖精……”

      伊莲在空荡荡的大床上醒来,摸摸被窝,仍有另一人的体温。
      伸出手,珠璃珠大的钻戒折射出七彩光线,一跳一跳地晃眼。这便是一辈子了。她叹口气,疲惫地蒙住头。

      “我们不订婚,直接结婚,好不好?”
      “好。”
      “宾客名单就交给妈妈。”
      “好。”
      “明天搬回家住,好不好?”
      “好。”
      冼清刮一下她的鼻子:“这么听话?出嫁从夫?”
      她淡淡一笑:“有人敲门。”

      “是谁啊?”
      “酒店侍应,送来一个包裹。”
      冼清故作惊异状:“谁消息如此灵通,这么快就送来了贺礼?”
      牛皮纸层层剥开,露出两块沉甸甸的门牌:五彩斑斓的“12”,古朴庄重的“14”,附着一张便条:我来找你!
      她的心“忽啦”被撕开条大口子,恍然间泪便流了一脸。
      冼清一惊,伸手探向包裹:“是什么?”
      “别碰!”伊莲紧紧抱住包裹,眼里是令冼清震惊的敌意,而后便慢慢转成熟悉的无奈。

      画廊里,几组人马围着伊莲团团转。
      她不耐烦地敲着鞋尖:“不是不是,我跟你说过:我要的灯光是冰蓝的,打出来的效果是后现代的金属感。”
      “卡纸跟画布的色调完全不配。下次在你决定之前,能不能先征求我的意见?”
      “有没有人告诉你,我对这种金属画框深恶痛绝?”
      众人齐齐向林筝求救。
      林筝端来咖啡,拍拍她的肩:“休息一下。”
      伊莲捂住脸:“抱歉,我知道我的情绪不对。”
      “别把自己逼得太紧。”
      “林筝,我是不是一无是处?”
      林筝骇笑:“怎么会?”
      “是是,我知道报纸上都是众口一词的好好好。但我心中自知:好的不是我的画,是冼家砸的银子。若离开了冼清,恐怕……”
      不待说完,林筝便笑着打断她:“你跟总经理一对金童玉女,羡煞旁人。这种话分明就是为赋新词强说愁,故意拿来酸我的。”
      伊莲立时醒觉,讪讪地转着婚戒。
      林筝握住咖啡杯,笑问伊莲:“你猜我最大的家当是什么?”
      伊莲皱鼻:“房子?”
      她摇头。
      “车?”
      林筝还是笑:“是保险。我自出来打第一天工开始便不停买保险,人保财保健康保,工资的一多半都奉献给了大大小小的保险公司。”
      “拿一份保单就会多一份心安,因为知道:就算有一天病了残了不能动了,我还不会死在路边。”
      “找不到可以依靠的人,便只能靠自己。”
      “你看,这就是风光无限的职业女性。”
      伊莲无语,默默握住她的手。林筝淡笑着转动她指间的钻戒:“真漂亮,不是吗?”
      她叹气:“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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