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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凌,醒醒。”
      凌冽呻吟着睁开眼睛:“到了吗?”
      “不是。看你的表情似乎很辛苦,噩梦?”
      “也不算。只是……反正跟你说不清楚。”
      乔笑着捶他一拳,帮他拉好外套:“确定不要我陪你上去?”
      “递份辞职信而已,五分钟就下来。”
      “刀口还未长好,医生说你应该再休息两天。”
      “中文有句话叫:归心似箭。我迫不急待要结束这团混乱,开始崭新的生活。”
      乔促狭地笑:“以一颗全新的心?”
      他也笑:“正是。”
      “有人在等你?”
      “也许,可能。如果她没有改变主意。”他的脸埋在掌心,“我一直联络不到她。上帝保佑,千万别给我意外的‘惊喜’。”
      乔欲言又止,轻弹烟盒,挑出一支夹在指间。
      凌冽瞪住他。
      他耸肩,恋恋不舍地放回去:“好吧,自己小心。”
      凌冽自嘲地笑:“我现在是经过改造的半机械人,无坚不摧。”

      冼清匆匆把行李丢给司机,拉开车门,一面拨通电话:“林筝,帮我做件事情。”
      “画展?”林筝的声音蓦然拔高,“艺术品市场目前很不景气。这不是个明智的决定。”
      “有人迎合市场,有人寻找市场,有人创造市场。如我们这种精英,当然属于后者。”
      林筝嗤笑:“干了这么多年,头一次知道自己是精英。”
      “学成归国的年轻画家,单身、美丽、身世离奇。相信我,宣传轰炸、猎奇心理,以及人们的虚荣心,这次画展一定会成功。我太了解这帮所谓的上流人士。”
      林筝叹气:“我尽力。”
      车子离开高速公路,转向分流道。
      冼清轻快敲打着车窗:“别说尽力,说一定。”
      林筝还来不及回答,突然听到电话那头怦然一声巨响。她吓得手一抖,再拾起电话时就是“嘟嘟”的忙音。

      “我想见总裁。”
      “抱歉,总裁在跟凌董事商谈。十五分钟后有个小型会议,三点半有……”
      凌冽抬手:“等等,凌董事?那正好。”于是径直推开办公室。
      “午安。真让人感动的一家团聚。”
      凌慧两手撑在桌面上,似乎正在与冼杰争执。看见他进来便收回手,似笑非笑地坐下。
      冼杰余怒未消,重重地哼一声。
      凌冽扬高嘴角:“我来得不是时候。不管了,请冼总裁将这个收下。”
      “辞职信?”
      他笑笑,揉着太阳穴:“从我进公司第一天起,你不是就一直在期待吗?现在凌冽或是凌经理都彻底从你眼前消失。恭喜你,得偿所愿。”
      凌慧嘴角的笑意渐渐扩大。冼杰的反应更叫人意外,他冷笑着把信甩回去:“功成身退?”
      “什么意思?”
      “刚果水电站标底外泄,华业全盘拓展计划被打乱,是你的杰作吧?”
      凌冽望向凌慧,后者态然自若地喝着茶。本想辩解两句,却突然累得说不出话来--这样的母亲,你能指望什么呢?
      他转向冼杰:“是或不是有什么区别?反正我已离开,开除或是辞职只是个名义。或者,你想报警?”
      “慢慢聊,我失陪了。”
      冼杰正要发作时,一通电话进来。放下话筒后他面如镔铁,突然抓起一个黄铜镇纸劈头砸向凌冽。

      凌冽伸手挡下,踉跄退两步。心脏像被猝然撕成两半,眼前一黑,立时痛了一身的冷汗。
      左耳像被蒙住了,什么都听不真切;右耳却似有电流在“滋滋”乱窜。朦胧中听到一个女人尖锐的高叫:“你疯了?”
      一个男人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说:“冼清撞车了。有人在刹车上动了手脚。”
      “你怀疑我?或者凌冽?”
      “根本不用怀疑!”
      “你居然怀疑自己的儿子谋杀?”
      “他根本不是我儿子!或者他应该姓佟才对!”
      “啪”的一声,也不知是谁扇了谁一个耳光。
      “冼杰,你别逼我!我已经忍无可忍!”
      “忍无可忍的那个是我!凌慧,你敢不敢去验DNA?”
      接下来听到慌乱的脚步声,似乎有人匆匆离开。
      凌冽忽然想哭,声音却哽在喉咙。他笨拙地爬起来,摸索着慢慢走出去。
      “砰”的一响,他好像撞上了什么东西。一把女声在耳边焦急地问:“凌先生,你没事吧?”
      景物在眼前摇晃,他甩头,继续跌跌撞撞往前走。又是“砰”的一声,他直挺挺地摔下。
      “凌先生!”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拉起他,他扒开那些手,扶住墙蹒跚着站直身体。
      “叮”的一声,像是电梯打开了。有人擦过他的身边,发出清晰的抽气声。背后似乎有人惊呼:“血!”
      他的手终于贴上电梯冰冷的墙面,手指滑到键面底端,按下数字。感觉不到电梯的震动,却知道自己在一点一点下沉。

      有脚步声“哒哒”地急奔过来:“凌,出了什么事?”
      狂乱中他推开那个人,一直向前走。
      那人死死箍住他:“你在流血,我们回医院。”
      他如重伤的野兽剧烈挣扎:“放开我……我要去找她。”
      “我听不懂。你说英文!”
      “凌,你安静一点!凌!”
      乔咬牙一记手刀劈下。他喃喃两句,终于失去知觉。
      乔终于听清楚,他说的最后一个词是:“伊莲……”

      一枚松果轻轻打在玻璃上:“有人在家吗?”
      他推开窗,探出头,看见她一身洁白的羽纱站在月光下。
      她扬起脸,笑容清新白净,他不由贪恋地多看几眼:“先生,我种的百香果长过了围墙,你可以帮我摘下来吗?”
      他叹息着笑:“伊莲,你又调皮了。怎么叫我‘先生’?”
      她吐舌头,娇笑:“可我不知道你叫什么呀?”
      “我是凌冽啊……不对,我姓冼……我好像又姓佟……”
      她疑惑,皱眉:“你连自己姓什么都弄不清楚?”
      他抱头冥思苦想:“我……我……”
      “别烦我!”他头痛欲裂,大叫一声醒来。

      凌冽侧过头轻咳两声。
      护士倒杯水,插上吸管:“你醒了?”
      “谢谢,”饮进一口甘霖,才有力气说话,“现在几点?”
      医生示意性的敲门:“两天后的下午四点。”
      “好长一觉。”他叹口气。
      “去把门关上。”医生吩咐护士。
      “外面好热闹。”
      医生摇头,动手拆开纱布:“华业的一个总经理住了进来。记者围了里外三层,整间医院都不得安宁。”
      “是吗?”他吞吞吐吐地应一声,又昏睡过去。

      “所谓的美人迟暮,应该就是这个样子。”久安娜轻啄他的脸,笑嘻嘻地摆弄花瓶。
      “你的成语跟乔一样烂,真正天作之合。”
      “承你吉言。”她给他看光溜溜的十指,“本人恢复待嫁之身,正努力追求真正的幸福。”
      “那只让你幸福的青鸟呢?”
      “暂时飞走了。”她拍拍床垫,毫不客气地挤上来,“我是奉命来逼供的。”
      “叫他自己来问。”
      “乔是优雅高贵的绅士,这种三姑六婆的角色自然要由我来当。”
      “我有隐私权。”
      “我从未否认过这点,但我也有提问权。你可以保持沉默--如果你受得了我的疲劳轰炸。”
      他干净利落地按下叫人铃,对着护士微微笑:“麻烦清场。”

      护士调高床头:“要看报纸吗?”
      “好的,谢谢。”
      头版头条赫然是冼清与久安娜大幅的订婚照,一道黑色闪电从中触目惊心地劈开,标题似足三流言情:《豪门婚变》。
      他捂住胸口笑出眼泪,总算明白了护士请久安娜出去时,眼神何以如此耐人寻味。
      乔迈开长腿走来:“难得听见你的笑声,真叫我怀念。”
      “看,你那位美丽的小特工成为新闻人物了。”
      “两个错误:第一,她从来都是焦点;第二,她不是我的。”
      “你险些让我再次成为众矢之的,如果这家医院的护士有着记者的天赋。”
      乔摸摸鼻子:“我只是关心你,基于一个朋友的立场。对不起,如果你不想说,我不会逼问。”他又补上一句:“如果想说,我随时候命。”
      凌冽笑着抬高手:“真正的朋友?”
      乔与他重重击掌:“真正的朋友。”
      “这位方小姐是何方神圣?”凌冽指住报纸。
      “如你所看到的:艺术家,年轻、美丽。仅此而已。”
      “不会如此简单。报上说,她曾是冼清群芳谱中的一名,却有能耐让冼清在失恋时第一个想到她。这里就更夸张了,说什么冼清昏迷时还念着她的名字。”
      “失恋?顶多是失意而已。拜久安娜上次的闹剧所赐,冼先生一定大觉脸上无光。后面一句就更不可信。总之别想了,好好休息。”
      “方晨?这个名字似乎听过。”
      乔忙喝道:“睡觉!”

      再醒来时是黄昏。阳光从窗台上洒进来,窗纱被渲成澄静的明黄,空气里有着消毒药水的刺鼻、玫瑰的淡香,暧昧地模糊成黄昏的慵懒。
      四周空无一人,针管也已经拔掉。他撑着床沿,慢慢站起来。
      犹豫了一下,加了件长大衣。抬起手时刀口像要撕裂般地疼,流了一身的冷汗。
      不敢坐电梯,扶着楼梯一点点走下去。一路走,一路昏昏沉沉地犹豫。该不该去?会碰到谁?
      走了几步,眼前又是一片昏黑,心脏突突地似要跳出胸腔。他头抵着栏杆就地坐下。
      楼梯口有两个白影晃过,接下来便是叽叽喳喳的对话:“1809病房的冼先生到底怎么样啊?弄得这么神神秘秘的。”
      另一个声音笑着说:“没看见这些花篮吗?从病房一直排到拐角。”
      “什么意思?”
      “要真有什么事,保证一个花篮都看不见。”
      两个小护士笑闹着跑开。凌冽把头埋在膝盖上,愁肠百结中也不禁失笑。
      正要起身回去时,一双高跟鞋停在眼前:“凌经理?!”
      他吃力地抬起头,林筝的脸映入眼帘:“好巧啊。”
      “你去了哪里?听说凌董事到处找你。”
      “你是来探病的吗?为什么不进去?”
      一连串问题又凶又急,逼得他难以招架。他深呼吸,一鼓作气地说:“我住在朋友家。因为不想撞见某些人,所以不进去了。”
      “很不高明的谎言。”林筝指着他的拖鞋,又攥攥他大衣下蓝色的裤管,而后一屁股坐下:“放心,我知道什么该说。”
      他报以感激的笑。
      林筝掏出手绢靠近他的脸,看见他下意识地偏过头,心里一酸,若无其事地递过去。
      他捏住手绢斟酌了半天,开口说道:“可不可以麻烦你一件事?”
      “需要这么客气地说话吗?”林筝讽刺地抬高嘴角,“抱歉,我失态了。”
      他递回手帕,语气平淡地笑:“是我不对。现在没事了。”
      林筝看他修长苍白的手指按在黑色的大衣上,艰难地站直身体,笑着跟她说再见。她眼眶一热,声音轻快地说:“别想就这么摆脱我。我还欠你一个人情呢。快说,到底什么事?”
      他倚在栏杆上转过身来:“我订了张机票,明天是出票时间。能麻烦你跑一趟吗?”
      林筝故作气鼓鼓状 :“别再跟我说麻烦!”
      “抱歉。”
      “也别再跟我说抱歉!”
      他摇着头轻笑:“那么,谢谢你。”

      依旧是阴沉的天。狂风把海浪整块抬起,推成一堵愤怒的墙,以雷霆万钧之势向岸边隆隆逼来。
      细雨随风飘进露台,不大,却不疾不徐地粘在身上。
      伊莲左手烟,右手酒,背抵栏杆站着。
      势不可挡的涨潮声主宰着阴冷的天地。闭上眼,那声音由远及近,渐渐压到身后,贴在耳根,仿佛一回头就能看见几十米高的浪墙“轰”地倒下,把她整个卷走。
      也许是明天,也许更久,人们便会在海上发现一具浮尸。长长的头发,黑色的纱裙,黪白的脸已经浮肿,看不清五官……
      或者更幸运的是,有鱼群游过来,好奇地张大嘴,一点一点、小口小口地把她撕碎、嚼烂、吞进肚里……
      很久很久以后,所有人都忘了自己。也许还会有一个叫凌冽的男人,在浇花时、在溜狗时、经过铁道时,会眯起眼若有所思。但那记忆也像夏日的花香,很快被阳光蒸腾。
      “上帝,带我走吧!”头发缠成麻花,裙摆被狂风“嘶啦”扯直,整个人像要随风飞去。
      “飞啊。”抬高酒瓶,红酒“哗哗”地冲进喉管。她大声地呛咳,眼泪汹涌而下。

      朱琳面朝大海,转头问她:“想好了吗?”
      伊莲用脚勾住铁栏,半个身子倒吊在露台外,悠悠地晃:“我有选择吗?”
      “他对你似乎动了真情。”
      “哈,无福消寿。”
      朱琳幽幽叹气:“听说他一醒来就吵着要见你。”
      “以讹传讹。我可以肯定,他第一个想见的人是他的父亲,第二个是母亲,第三个是秘书,第四个是董事,第五个是记者……”
      “你太不知足。”
      伊莲抬起腰:“不是不知足,只是志不在此--甲之熊掌,乙之砒霜。”
      “有烟吗?”
      伊莲递过烟盒,两人一言不发各取一支。“叮”地擦亮火机,手势熟稔。狂风卷过,烟头两点嫣红明灭,两个女人相对无言,各自苦笑。
      朱琳眯起眼,嘴唇微张,吐出一口白雾:“为什么是你?”
      伊莲深吸一口,烟气重重地喷出来:“相信我,我宁愿那个撞车的是自己,最好当场毙命。”
      “天意弄人。”
      伊莲屈起手指,轻掸烟灰:“听过一句话吗?人生是个玩笑,我们要懂得自嘲。”
      “谁是那个让你不甘的男人?”
      伊莲背过身去:“肥皂剧看多了。”
      “用这种话搪塞我,当我是白痴还是不把我当女人?”
      她尖锐地笑:“你忠心得过分了,朱律师。”
      “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朋友?那么朱小姐我可不可以问一句:阁下数年来替冼先生兢兢业业打理后宫有何感想?”
      朱琳铁青着脸掐熄烟蒂。
      伊莲拖住她的衣角:“抱歉,我并非有意。”十指插进乱发,她捧住头哀声叹气:“别人是卖艺不卖身,我的职业守则是卖身不卖心。”
      朱琳僵硬地开口:“后天早上的飞机,到了机场自有人接。记住了吗?”
      伊莲比了个切腹的手势,笑得无限凄凉:“金主有命,哪敢不从?他叫我站着生,我不敢坐着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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