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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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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有人在敲玻璃,“你的车压到黄线了,我没办法倒车。”
他吞下一把药片,按下玻璃。白雾散去,眼前的面孔渐渐清晰,他苦笑:竟然是久安娜。
久安娜脸上也全是错愕:“怎么了?你看起来苍白得像个鬼。”
他一言不发趴在方向盘上。
“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你打开车门;第二,我叫保安。”她掏出手机。
玻璃果然降下,她正得意时,他淡淡一笑:“第三……”车子向后一退,迅速转弯,拐出车道。
久安娜吓得忙不迭后退。眼见已经快冲出去,车一头撞上柱子,便一动不动。
“凌!”她反手探进车窗,打开锁:“坐过去!我送你上医院。”
“滚……开。”
“嘿,装什么尸体?!”她的尖头鞋对准他毫不怜惜地招呼过去。手脚并用,又推又踹,总算把他从驾驶座挪开。
“瞧你这模样,半死不活,”她撞一撞他的肩,“是不是挨老爷子训了?”
她摸摸鼻子,毫无愧色地看他:“其实也没什么,逢场作戏嘛,开明如我家老头就从不过问。话说回来,冼老爷子对你还真没信心啊。”
“闭嘴。”
她笑得打跌。抽出面纸印干眼泪,她对住镜子左顾右盼:“还好妆没花。哎,你该不会还是处男吧?”
见他气得嘴唇泛紫,她忙举手:“OK,我住嘴。”
“乔?”沙哑的声音里三分惊讶三分喜悦。
窗前的黑衣男人转身过来:“早上好。”
“真糟糕的见面方式。”
“你看起来像个提线木偶,”乔绕过一堆管线,摁住他的头乱揉一通,“让我很生气。”
凌冽笑笑。
“感觉怎样?”
“我们有句话叫:为善者清贫孤苦,为恶者福寿绵年。”
乔大笑:“希望如此。我帮你倒杯水。”
“谢谢。”瞥见床头怒放的玫瑰,凌冽奇道,“这不像你的风格。”
“当然不是。我的礼物在那里。”乔指向垃圾筒。
久安娜一身火红的紧身皮衣,倒提着花施施然进来:“怎么,阁下有异议?”
“凌不喜欢玫瑰。”
久安娜猫眼一瞪:“我喜欢!”
“早安,睡美人。”她俯下身去亲吻凌冽。
凌冽扭过头:“我有洁癖。”
乔微哂,湖绿的眼珠子闪着快活的金光。
久安娜笑眯眯地打开粉盒:“你是第二个拒绝我的男人。”语毕幽幽望向乔,眼中的哀怨似足弃妇。
凌冽笑:“乔是第一个?”
“伤心事,休再提。”
凌冽笑得呛出声:“原来你们一早认识。你们耍花枪,何苦扯上一个不知情的我?”
“不用这一招,他肯出来吗?”她向凌冽送上一记飞吻,“我得走了。拜,可爱的情敌。”
乔把一百九十四公分的身体缩进沙发。
凌冽歉疚:“一晚没睡?”
“有时差。”乔打个呵欠,“医生怎么说?”
“上次搁的小东西出了点问题,可能要打开再换一个。”
“换成机械的?”
他点头。
乔挤挤眼:“多酷。”
“你是不是应该有些东西要告诉我?”
“休息时间到了。”
“别告诉我你在害羞。”
“谁把你教坏了?今天的你啰嗦得像个娘们。”
凌冽摇头,笑对乔:“你知道我的毅力有多么惊人。”
乔叹气,耸肩: “久安娜是,呃,大学同学,曾经的女友。”
“就这么简单?”
“这就是全部。我不负责满足你旺盛的好奇心。”乔身子前倾,望定凌冽, “你似乎也有些东西该告诉我。”
“比如?”
“比如你在梦里念着的某个名字。”
“偷听不是一种体面的行为,”凌冽笑着轻咳一声,“我还不能确定。适当的时候,我会告诉你。”
住院楼的灯火似蛋糕一层一层夹上去。乔坐在车里,仰头看向凌冽的窗口,犹豫半晌,拿起电话。
几乎是下一秒,线路就接通了。
一个清脆的声音焦急地问:“凌冽,是你吗? ”
乔表情冷漠,声音却亲切无比:“伊莲,好久不见。”
那头马上切换成英语: “乔?真是很久不见了。你好吗? ”
“很好。”
“旅途如何?”
“棒极了。到过的城市就像爱过的女人,每个都不一样。”
伊莲笑眯眯补上一句:“但都令你无法忘记。”
“真了解我。”乔赞一声,目光落在手提电脑上,“我发过来一封邮件,麻烦你check一下。”
“好。”
那头响起“啪啪”的打字声: “五分钟前发的,带两个附件。是这封吗?”
“对。”
“会是什么呢?美女还是风景……”
沉默。
十分钟后,那头有声音苦笑着说:“世界真小,不是吗?”
乔也黯然苦笑:“所以叫地球村。”
“关于我的事情,你一直都知道?”
“我只知道你名下的数处不动产转自冼清先生。”
“你可有看不起我?”
“这只是男性向心仪女性示爱的手段,与鲜花巧克力并无区别。”
“谢谢,无论出自真心或是敷衍……那么,你想要我怎样做?”
乔燃起一支烟: “我无法‘要你’怎样做。一个头脑清醒的成年人有权独立做出任何决定。我只是提供一些信息,帮助你的决断更加理智。”
“我……会慎重考虑。”她踌躇半天,才低声问, “手术定在哪天?”
“可能是下个星期,如果他的状况允许。”
“请照顾他。”
“他从不需要人照顾,”乔笑着摁熄烟蒂,“我被他赶出来了。”
她也跟住笑两声。
乔的手指无意识挑开烟盒:“不用担心,心脏瓣膜置换只是个小手术。凌以前就做过。”
“病历上说他被摘除了脾脏,怎么回事?”
他熟练地又抽出一支烟。打火机“叮”地一响,灰白的烟雾弥漫开来,迷蒙了他的脸: “几年前的一场车祸。油箱爆炸时,他挡住了我……瓣膜撕裂也是这个原因。”
“本来,我无权干涉你们的私事。但……”
“我能明白。”伊莲深深吸一口气,“晚安。”
伊莲穿过震天响的摇滚乐走到吧台。音响开得太大,她不得不高声喊道:“给我杯酒!”
“你要什么样的?”
她咭咭笑:“最烈的。我失恋了!”
酒保摇头,倒出一杯蓝色鸡尾酒:“平常之至。”
“可是我爱他。”
“那可真不幸。他爱你吗?”
“是的,”她转动着酒杯喃喃自语,“我想是的。”
“这就够了。自八岁后,再没人说过爱我。”
“可是我想跟他结婚,为他生很多孩子。”
酒保拍她的肩:“要再来一杯吗?”
她趴在桌上点头,复又抬起头笑:“你不安慰我吗?”
“你会找到更好的。”
“不可能了。”
她踉跄着挥手:“我走了。”
“嘿,你喝了酒,不能开车。”
“管它呢,只要不出事,警察不会发现的。”她回眸一笑,“要是出了事,就更不用担心了。”
站在门外掏门匙,手一抖,有个晶晶亮的小东西掉下来。
“以后不能替你收信了。”她叹口气走到隔壁,把那个贴有“Ethel 14”的铜匙“叮”的一声丢进信箱。
站在台阶上张望漆黑的花园,想起一些有关于他的记忆:一些些的温柔,一些些的含蓄,一些些的宠溺。
“咚咚”,她曲起手指敲门,轻声问:“有人在家吗?”
风簌簌地刮过,吹来木叶的清香。
“咚咚”,她再敲门:“凌冽,你在吗?”
带着哭音的询问软软坠进夜里,悄无声息湮没。
“咚……咚”,她的脸紧紧贴在门上,泪水似断线的珠子落下,“我走了……再见!”
起身时,裙摆拂过一蓬马蹄莲。那些花瓣已经由肥厚的白萎缩成干枯的黄,只有墙角的几株熏衣草还在风里孤单地招摇。再看紫藤花架,也已经是一片油绿。
原来这段恋情,只得一季春天。
清晨,她的车驶出沉睡的花园,后座搁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
车子在道口被拦住。
火车缓缓进站了。空无一人的车厢,惨白的灯光寂寞地从眼前划过。
站台的长椅上,有流浪汉从梦中惊醒,迷蒙地张望一眼,又睡下。
戴上墨镜,遮住干涸的眼,挥手告别这个宁静的城市。
冼清是在机场餐厅碰见伊莲的。
冼清坐下时,她恍恍惚惚地搅着勺子,丝毫没有察觉。当他笑着说“嗨”时,她仓促失手,泼了一身的咖啡。
“抱歉,我去一下洗手间。”
再回来时就冷静了许多:“刚下飞机?”
冼清看得出她有心事:“放假,本想给你个惊喜。你呢?”
“一小时后登机。”
“去哪里?”
伊莲分明有些犹豫,然后说:“黄金海岸。”
“男性伴游一名,外型俊朗,知情识趣。方小姐可有意见?”
伊莲笑得颇有点自嘲:“我能有什么意见?”
“上次也是住在这里,记得吗?”
她打个嗝,抱住酒瓶迷迷糊糊地“嗯”一声,也不知到底有没有听清。
冼清皱眉:“去洗个澡,你一身酸臭。”
她捧住瓶子大灌一口,对着他傻兮兮地笑。
冼清试探着问:“你有心事?”
她大力摇头,抓过枕头蒙住脸。
“鸵鸟。”他又气又笑地拍她屁股,把她从被子里拔出来。
手指沾了一点她的泪,他讶然:“怎么了?”
她只顾摇头。
他温柔地圈住她:“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的手臂如海藻密密缠上他,眼泪沁进他的肩窝:“我想你……”
夜里,冼清一觉醒来,她已不在身边。门缝里隐隐透过一点蓝光。
他循着光亮走到隔壁,看见她盘腿坐在桌前,对住计算机狠狠地抽烟。
他悄悄转过去。她在看的是一组婚宴照,每幅照片的主角都是他与久安娜。
他哑然失笑:“你一直闷闷不乐,就是因为这个?”
她又是一惊,眼珠子惊魂未定地乱转。
他端开满满的烟灰缸,望进她漆黑的瞳仁。那点孤惶无依叫他深深感动,他叹息着吻上她微颤的眼睫,反手摘下婚戒。
他拨弄着她的耳垂:“我明天回去,你呢,要一起走吗?”
她侧过身,摇头。
他轻笑,把她拉得更近:“还在生气?”他咬上她的唇瓣,尝到烟丝的味道,清凉,微苦。
她眼睛一合,又有眼泪滴下。
“晨,我要为你办个画展。”
她僵硬地推开他:“算是交易吗?”
“你总算开了金口,”他扳过她的脸,“不是交易,是礼物--从来没有一个女人叫我如此着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