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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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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经理,总经理请你上去一趟。”
凌冽按下内线:“知道了。在那之前,请先帮我把大河企业的资料拿来进,顺便解释一下为何我十五分钟都打不进你的内线。”
林筝翻个白眼,抽出活页夹站起身。
“刚刚看见你似乎聊得很开心,私人电话?”
“不,是总经理办公室。”
“中午的餐厅订好了吗?”
“内山总裁十点的飞机,由机场到酒店大概一个小时,稍事休息后十二点到鸿锦用餐,这样安排可以吗?”
“几天下来,我发现似乎什么都难不倒你。”凌冽把玩着签字笔,“你跟总经理相处得不错?”
林筝淡淡地说:“我跟每一任上司都相处融洽。”
“希望我不会成为你的例外。”
“我也同样希望。”
推开总经理办公室,信手拉过椅子:“蒙主召见,有何神示?”
冼清哭笑不得:“爸爸说你性情孤僻寡言少语,看来真是错得离谱。”
“所以他是个失败的父亲。呵,抱歉,可能阁下不以为然。”
“你有必要跟他多沟通。”
“我想我跟冼总裁已经达成了共识:昵而亲之不如敬而远之。对他而言,”凌冽讥诮地抿嘴,“一个杰出的儿子已经足够;而我也已经过了承欢膝下的年龄。”
“你的想法过于偏激。为什么不跟爸爸谈谈呢?如果一直这样不坦诚,关系会越来越僵。”
“是吗?我还以为自己早就成厌物了。不过,”他漫不经心地勾起百叶窗: “甲之熊掌乙之砒霜,父子冰释前嫌抱头痛哭的戏码对我来说太过肉麻。十年前没有父亲我不觉得有何亏缺,十年后我也不认为是种损失。所以恐怕要辜负安神父的好意了。如果希望气氛轻松愉快,我建议你最好换个话题。”
他不耐烦地敲着桌子:“日理万机的总经理拨冗召见,就为了闲话家常?”
冼清正色抽出份活页夹:“大河企业的考察团是由你的部门负责接待吧?华业未来五年的重心将转向大型公用基础设施建设,下月开标的刚果水电站便是个契机,而大河是最理想的合作伙伴。重要性已经谈过了,现在我想让你看看这个。”
凌冽匆匆扫视一遍:“哈,这不就是传说中的色中厉鬼?”
“所以请你多担待。”
凌冽骇笑:“难道叫我以色侍人?”
冼清摇头叹气:“我希望你照顾一下林秘书。内山总裁固然不能开罪,但我同样不乐意失去一名得力助手。”
“我以为商场战术正是银弹加肉弹。”
“你应该对女性保持起码的尊重。”
凌冽双脚悠然跷上鱼缸:“对所有人一视同仁的尊重正是变相的不尊重。我只会在经过审慎观察后才会决定对方是否值得我付出尊重。”
冼清无法反驳,只得回一句:“这是最基本的礼仪。”
“所以我说:我遵循的是丛林法则,而你遵循的是钢筋森林法则。”
见他再次无语,凌冽问:“请告诉我:你是如何在客户与职员间周旋的?我自问没有本事既不开罪金主,又能从色狼爪下救出可爱的小红帽。”
冼清苦笑:“丛林法则有退让,而我的格言是忍耐。不谈这个了,你的秘书怎么样?”
“很好,如果她对我讲话时不使用敬语,我想会更好。”
冼清放声大笑:“女人都是小心眼,学历再高也一样。你一定是得罪了高傲美丽的林小姐。”
“很高兴我取悦了你。听说万事通小姐曾经是总经理的左膀右臂,如今怎么被流放了?”
冼清促狭地挤眼:“得力爱将都肯忍痛割爱,这才证明兄弟情深啊。你要怎么谢我?”
“只是爱将而已?”
冼清拍拍额头叹气:“这是史上最强的冷笑话。不可否认林小姐确实会是名很好的伴侣,体贴干练、聪慧美丽――在不触怒她的情况下。而且,”他冲凌冽不好好意地展露一口白牙,“身材也不错。可惜不是我的那杯茶。”
凌冽看着桌上的相架,照片中一对依偎的璧人:“听说你下个月订婚?”
“不是听说。”冼清把相架转向凌冽,“看起来真甜蜜,是不是?”
“你的语气实在不像一位坠入爱河的男人。”
“坠入爱河?”冼清放声大笑,“只是各取所需而已。”他交叠着双腿:“相信我,Johanna。Yi小姐私生活的精彩程度绝对不会比冼清先生逊色。”
“我对你们的婚姻不持任何乐观态度。”
“恰恰相反,这才是最稳定的婚姻关系。”冼清推过粉色的请柬,封面上烫金的“冼易联姻”四个字,“爱情看不见摸不着,多么虚无飘渺;只有利益肉眼可见,最最实际。只要有冼易两家还有共同利益,这段婚姻便能一直维系下去。”
凌冽不以为然:“你不会觉得少点什么吗?”
“偶尔。这时我会为自己放个假,散散心,谈一段无伤大雅的恋爱。瞧,完美人生。”
“恕我无法苟同。”
冼清笑着拍拍他的肩:“你像个禁欲的修道士。在对待感情的态度上,你跟父亲比较有共同语言。”
走出酒店时已近转钟,刚下过雨,空荡荡的街道看不见人影,有汽车匆匆掠过,飞驰的车轮辗碎浅洼中的萧瑟霓虹。
“内山老鬼精力真是旺盛,一顿饭能从中午吃到半夜。从酒楼转战KTV,再到夜总会,回到酒店竟然还要续摊。”王副理用力扯下领带,“我先走了。”
“凌经理,你喝了不少酒,不能开车吧?”
“这个时间应该还可以叫到出租车。”
林筝犹豫了一下,开口说道:“要不搭我的车吧。”
凌冽意外地看向从来不假辞色的秘书。
她笑着拉开车门:“怎么,我有这么可怕?”
他拉过安全带,低头找卡口:“不是可怕。你给我的感觉,呃,就像圣女贞德。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她帮他卡上安全带,望住他温柔一笑:“对一个不满三十的独身女人来说,圣女贞德并不是个很好的形容词。若不是无奈,贞德并不愿成圣女。”
凌冽说了声“抱歉”,便转头望向窗外。
看不见高楼,看不见钢筋,看不见熙熙攘攘的人群。安静的街道,独自绚烂的霓虹,清凉的夜风……
凌冽晕晕沉沉地就要坠入梦乡。
“今天的事,多谢你。”林筝一句话让他猛然清醒。
他揉搓着脸,酒醒了大半:“不过是挡了几杯酒,不用客气。”
“后来那几位‘清纯国中妹’也是凌经理找来的吧?”
“公关部居功至伟。”
林筝俏皮地眨眼:“凌经理对内山先生的嗜好了如指掌,莫非也是此道中人?”
“哪里,这要感谢‘我们’巨糜无遗的客户部数据。”
两人对视一笑。
浴室蒸气弥漫,氤氲里镜子闪着银光,大迭的白色毛巾整齐堆放在架子上,一切井然有序。
赤裸的背脊贴上浴缸,缓缓滑下去。温热的水漫过喉管,肌肉激棱棱一战,全身毛孔颤抖着张开。
再往下潜去,整张脸埋进水里。两分钟后,胸口撕裂般地疼痛。浮出水面,双手往脸上一抹,凌冽望着右手怔怔地出神。
这只手修长、干燥、稳定,掌心及指侧却薄薄地铺了一层茧子。这是只拿枪的手。
掏枪、上膛、开保险、扣扳机,日复一日地重复这动作,他曾精确如一部永不出错的机器。
乔当年问他:为何你总是气定神闲?犹记得他的回答是“因无欲无求”。
可是他现在开始乞求一些东西,比如说平定的生活,比如说三两知心好友,比如说……一个可爱的女人,甚至于一个小小的家庭。
现在去信教,去忏悔,不知还来不来得及?
红酒慵懒的醉意混在温暖的蒸汽里,四肢懒洋洋地张开,真想就此睡去。
水温渐渐冰冷,昏沉的大脑悚然清醒。
爬出浴缸时手几乎使不上力。勉强扶着墙壁挪回睡房,像根木头一样一头栽倒在床上。明明知道该拉上被子,却连根小指头都抬不起来。
闹钟响了又响,意识是清醒的,只是眼皮沉甸甸地睁不开。
朦胧中有不少人进进出出,耳边一直“乒乒乓乓”地响个不停。
“吵……死了。”他皱着眉头低吼一声。喉咙像被砂纸刮过一样嘶哑,下一秒便剧烈地咳嗽起来。
管家把杯子递到嘴边。他瞪了管家一眼,自己拿过水杯坐起身。
嫌恶地盯着床边的点滴架,他问医生:“什么时候把这个弄走?”
医生递过药丸:“凌先生,你早上高烧至三十九度五,心脏也有杂音。我希望你能入院做详细检查。”
凌冽放下水杯,一字一顿地说:“你知道我希望什么吗?我希望你现在就从我眼前消失。”
医生不死心地继续问:“在检查时,我发现你胸口正中有一条疑似心脏手术的疤痕……”
“不该问的最好别问。”凌冽冷冷地抬起眉。
在凌家做了二十年,医生自然知道这句话的含义,一言不发地收拾诊疗箱离开。
伊莲绑着碎花的小头巾,一身T恤热裤的清凉装扮,载着一篮子向日葵悠悠辗过午后的街道。
有踩滑板的高中生经过,对着她挤眉弄眼地吹口哨;她也不甘示弱地吹回去,哈哈大笑。
行到车站,警示灯“叮咚”“叮咚”地亮了。道栏慢慢放下。火车沉默地驶入站台。
她停在黄线外,一脚踩在脚蹬上,一脚支着地。脚边有朵黄色的小雏菊,在风里眯起眼摇啊摇。
中国,这个时候应该是秋天了吧。她恍恍惚惚地想。
对面一辆红色跑车停下来,车里有人大声喊:“伊莲,下周六在大洋路有泳装派对,两天来回。你去吗?”
伊莲正要答应,忽然想起凌冽每天的越洋电话,双手窝在嘴边喊过去:“不去了,我有更好的节目。”
傍晚时分下起了雨。听着滴滴答答的雨声,想起锁在花园里的玫瑰,凌冽大吃一惊醒过来。
护士趋近来:“凌先生,有什么事吗?”
他这才完全清醒,甩甩头:“请给我杯水。”
在床上困了一天,体温时高时低,折腾出一身的汗。背上粘乎乎的,又热又潮。他不习惯地转动着身子:“请问现在几点?”
“七点过三分。现在需要用晚餐吗?”
“不用,麻烦帮我把电话拿过来。”
护士善解人意地带上门:“我十五分钟后回来。”
凌冽瞪住手背上的针管,无奈按下免提。
伊莲清脆的笑声淌出,阴暗潮闷的睡房瞬时有了夏日的清凉:“凌冽,今天的电话比平时早喔。”
“因为今天不用加班。”
“这么快就进入状况了?”
“天才跟平常人的区别就在这里。”
“凌先生,谦虚是一种美德。”
凌冽笑着把电话拿得更近一些:“勇于承认事实更是美德。”
电话里传出“咔嚓”“咔嚓”声:“你猜我在干什么?”
他把手舒舒服服背在脑后,清朗的眼饮醉笑意:“揭晓谜底。”
“我找到了一种新口味的薯片,超级正点……”
“嗯。”
“今天陪乔伊斯去办狗牌,你不知道多有趣。她呀……”
“嗯。”
“……”
“凌冽,凌冽?你睡着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