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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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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先生,面包师已经到了,请问你什么时候过来?”
凌冽呻吟着爬起来:“请他等我十五分钟。”
昨晚睡得不好,醒来时太阳穴还在突突地跳。摔摔晕眩的头,倒了杯牛奶丢进微波炉。趁着这一分半钟匆匆忙忙洗了个脸。
刷牙时,牙膏味顶得喉咙一阵阵恶心。刚喝下一口牛奶,终于忍不住全吐了出来。
趴在水槽上又是一阵干呕,要命的关头手机响了。
关上水龙头按下“anwer”键时,擦干一头的冷汗:“对不起,请再等几分钟。”
经理劳伦斯拉开门,接过他的外套:“靠窗那位就是安德鲁先生。”
凌冽快走两步伸出手:“安德鲁先生是吗?你可以叫我凌。很抱歉,早上发生了一点小小的意外……”
领他参观了厨房,又跟经理排了周一到周五的茶点搭配。趁着安德鲁现场制作小松饼时,凌冽悄悄退了出来。
罗德戴上听诊器:“你不觉得自己最近进出医院太频繁了吗?”
凌冽解开衬衫深吸一口气:“相信我,我绝对没有看上你的护士。”
罗德做了个“上帝知道”的表情。
“见鬼,真讨厌这种任人宰割的感觉,”凌冽睁大眼睛自言自语,“还有,你为什么不跟我说中文?周德才先生?”
“别叫那个该死的名字!”罗德气急败坏地看着凌冽,后者闭着眼睛神情显然相当愉快。
“好吧,现在跟你解释一下,”周德才先生终于开始说母语了,“从血常规结果来看,你的红细胞计数严重偏低,且还在持续下降。初步怀疑是溶血性贫血,红细胞大量破裂,分解产物引起了肠胃道不适。”
凌冽插嘴道:“据我所知,溶血性贫血都会伴随黄疸。”
“也不一定。这跟肝脏处理胆红素的能力也有一定关系。所以我们需要一点骨髓,做个骨髓象检查。”
“我可不可以说不?”
罗德抽出两毫米粗十厘米长的穿刺针,用手按压着纱布:“凌,你还好吗?”
凌冽呼出一口长气:“实在不是什么愉快的经历。”
“你知道,那些针头只是看起来有些吓人而已。”罗德撕下乳胶手套。
凌冽合着双眼趴在枕头上,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什么时候可以拿到结果?”
罗德助他起身:“明天上午,十点。如果出现头痛或耳鸣,立刻通知我。”
“真讨厌后面那句话。希望永不再见!”
做过穿刺的部位并不是太疼,不过因为麻醉还未失效,腰椎僵硬得像截木头。凌冽极不习惯地换着姿势,总算把车安全开回家里。
伊莲家的花园正在剪草,割草机工作的噪音大得像坦克。她扒在花架上探出个头:“凌冽,我雇了个工人,你要不要顺道把草割了?”
他拉下车库门摇摇头,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
“嘿,你怎么啦?”伊莲跳下来招呼了工人几句,一阵风似地刮向隔壁。
凌冽靠在桑树下,看着那个像颗迎面奔来的女子。她穿着破破烂烂的背带裤,她的T恤沾满青绿的草浆断茎,她像粒跳豆一样蹦进他的生命。
她站在他面前:“不舒服?”
“只是有点累。”
“看起来很糟糕。”
凌冽半真半假地笑:“嗯,因为是这里,”他指着心脏的位置,“很累。”
伊莲愣了一下,下一秒昂头大笑起来。
凌冽揉着眉毛:“多么文艺腔的对白,是不是?”
她点点头,双瞳晶亮如星子:“我想你应该没事了。”说完摆摆手就要向后门跑去。
“等等。”凌冽心里空荡荡的,下意识拖住了她。
伊莲背影一僵,再回过头来就已经是满脸阳光明媚:“还有事吗?”
他探寻的眼神定定地扫过。她好奇地瞪大眼,孩童似的天真。他心里暗暗叹气,无力靠在树上:“对不起,我……唐突了。”
“不用介意--生病时偶尔的撒娇并不是什么丢脸的事。”伊莲俏皮地耸肩,吹着口哨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招手:“拜。”
“十月十五日,晴,清晨六时三十分。”
“要不是他送来了礼物,我都忘了自己的生日。听说是栋靠海的房子……没什么意思,但总比没有强。那个朱律师倒是个有趣的人。”
“教友产下一个很可爱的男婴。她说起分娩的过程,听得我汗毛倒立。而她居然说还想要一个……一个女人该要多么爱一个男人,才肯为他承受这样的痛苦?”
她沉默了很久,才又开口说道:“我想我还是犯了错,我不应该去招惹凌冽。只是……我只是……太寂寞了……”
“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旅行。没有人给我寄信,除了水费电费就是银行账单。这么大一栋屋子,不打开电视就听不开一点人声。电话一个月也不会响一次……”
房里只有磁带转动的沙沙声。
伊莲闭上眼想起转身时树下的那个男子。他还是微微地笑。风吹着树叶光影斑驳陆离,他苍白的脸在光影里不停变幻着神色,似乎有些漠然的哀伤又像是什么都无所谓。
“回去吧。”他抬起手。
伊莲有一刹那的失神。磁带已经放完,录音键“啪”地跳起。取出磁带装进盒子里,阳光居然已经从窗帘里透了进来。
她蹬着书桌转动高背椅:“又是一天过去了。”
仰起头,卷发像藤萝一样长长地泻下来搭在椅背上。眼眶已经蓄满泪,她笑着挡住眼睛。
凌冽将罗德看作瘟疫不是没有理由。从那场该死的车祸开始,三年来他不断从罗德的口中听到“我很遗憾地告诉你……”“恐怕……”“我会尽力避免……”之类的字眼。
当又听到那句几乎成口头禅的“我很遗憾……”时,凌冽咬牙切齿道:“皇家医学会只教了你这个吗?”
“还教会我怎样安抚不懂自律又坏脾气的病人,”罗德嘻皮笑脸地吩咐护士办入院手续:“请尽情享用本院宾至如归的服务,不需要替你的保险公司省钱。”
护士撤下输血包,对推门而入的罗德点头笑道:“午安。”
罗德嘴上抹蜜地送走她,晃到床头检查病历卡:“护士小姐的爱心与她的美貌一样功不可没啊--你的气色好多了。”
“滚开,别妨碍我看球赛。”
“真不是个合作的病人。”罗德按下遥控器,“这种激烈的竞技运动暂时不适合你观看。”他不顾凌冽杀意腾腾的眼神,拉过椅子坐下:“你知道任何病理都会有诱因,我们希望在治疗同时为你做个心脏的全面检查,确定溶血性贫血是不是因为瓣膜病变而诱发--我不希望我置换的瓣膜发生任何问题。”
“瓣膜,我在你看来就是片瓣膜!”凌冽抓起枕头砸过去,“你这个草菅人命的庸医。”
“嗨,凌,你的成语我听得懂。”罗德嘻皮笑脸地拍松枕头,“好好休息。只是三天,很快就过去了。”
吃了两天的婴儿食品,凌冽忍无可忍。于是偷偷换下衣服,溜出医院。
大快朵颐之后走出中国餐馆,临时叫不到出租,走到车站随便跳上一辆电车。
空荡荡的老电车,顶上架着粗麻绳,连着一个小小的铜铃。乘客拉一下麻绳,“叮”地响一声,司机便知道有人要下车了。
铜铃“叮”“叮”响了几次,车上便只剩下了这个黑头发的中国乘客。车子开过市区,霓虹灯透过玻璃窗一格一格打进来,慢慢地又陷入黑暗。
这是条环城的线路,从市区绕到海滩再转回来,到医院估计也是一个小时后了。凌冽靠在窗上咧着嘴笑,想象罗德跟护士找得鸡飞狗跳的样子。
手伸到衣袋里,摸出电话。一打开机,语音信箱竟有六条新留言:
“凌先生,我是劳伦斯。新订的窗帘已经到了,你什么时候有空过来?”
“凌先生,我们是**园艺公司。您投诉说新装的自动喷水系统有些问题……”
“凌先生,我是于璟。您母亲问您近期有没有回国打算?”
“凌先生,还是我,于璟。夫人问你什么时候回国?”
“凌先生,是我。夫人嘱咐你马上回国。”
“……”
凌冽挂断电话,疲惫地倒在座位上。电车正经过海滩,风吹着棕榈树沙沙地响,远处传来哗哗的涨潮声。
额头抵在玻璃上,印出一张阴郁的脸,眼神带了些厌倦。睁着那么黑的瞳仁,却像什么都看不见。
他揉揉眼睛拨通电话:“请帮我订张飞中国的机票,越快越好。”
电车慢慢驶过去,满载回忆的海滩渐渐被抛在后头。
“什么时候的飞机?”
“早上八点四十。”
伊莲伸个懒腰:“恐怕没办法爬起来送你了。”
凌冽递过一把钥匙:“我自己开车去,车子就暂存在机场。要是有空,能不能帮我收一下信?这是邮箱钥匙。”
伊莲笑着接过钥匙:“这有什么问题。我进屋了。”
凌冽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扬声问道:“你是不是应该说:‘早去早回’?”
伊莲头也不回地摆摆手:“早去早回,”又格格笑道,“不回也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