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

  •   小石子“叭”地敲在窗上,凌冽起身拉开窗帘,看见一个娇小的身形站在花树下。虽然看不清脸,那笑声已经如浪花扑腾着淌出来。
      “你下来啊。”
      “什么事?”
      伊莲往围墙边又走了两步,扮个鬼脸:“下来就知道了,一个一百八十九公分的大男人还怕被卖了?”
      路灯昏黄地扑下,偶尔有风,树叶迷蒙地遮过来,映得脸上斑斑驳驳。她松松垮垮地穿了件大T恤,光脚蹬着球鞋,湿发海藻般纠结着搭在背上。只差了一对翅膀,活脱脱便是迷路的妖精。
      凌冽心里“格登”一响,连拉上窗。闭上眼深呼吸,心跳一点点平复,慢慢走下楼去。

      “这是你的,这是我的。一人一份,永不落空。”
      “什么啊?”凌冽举起传单迎着路灯,“教会小型演出?”
      “对啊。耶稣伯伯为了人类--也就是我们--可以上刀山下油锅,我们为他派发小小一迭传单不为过吧?”伊莲信口开河地胡说一气,拖着凌冽就走。
      “等等,我去加件衣服。”
      “不用了啦,你比我这个女人还麻烦。”
      凌冽忍住笑:“那是因为你雌性激素分泌过少。”

      “国防气象卫星拍摄的五大洲夜景图,沿着灯光居然能勾勒出五个大洲的轮廓。多么可怕!”
      “这里的光害似乎还不太强。”头顶的天是一片微微的红。路灯建得不高,时时被树枝遮住,一蓬一蓬的阴影。
      不过是晚间十点,四周已经一片寂静。风也渐渐息止,只有花香沉郁地压下。真是静谥的夜啊!脚步声不过稍稍重些,隔着十几步,院里的灯便亮了。那灯光也是晕黄的,小小的一团,像从梦乡被惊醒,懵懵懂懂地揉着眼。
      凌冽深深吸进一口清凉的晚风:“你听,全世界都睡了,我们是两个梦游的人。”
      “房子盖这么大干吗?臭资本家!”伊莲却在嘟嘟囔囔地抱怨,“走了半天,还没发出去几张。”
      “你的房子似乎也不小。”凌冽的笑声低低飘过来。
      伊莲神色一僵,推开挡板塞进一份传单,若无其事地说:“一人走一边吧。你双我单。”

      “有飞机呢。”凌冽停下脚步。
      夜航的飞机嗡嗡地飞过头顶,腹部及机翼的灯光都清晰可见。
      “就像吞了一肚子萤火虫的大铁鸟。”伊莲微笑,“你抓过萤火虫吗?”
      “没有。只在电视上见过。”
      “可怜的塑料儿童!”她踮起脚转个圈,“我抓过萤火虫啊。那时候很小,住在外婆家。夏天的晚上,等到天全黑了,拿把蒲扇偷偷溜出门。这种小东西喜欢巴在丝瓜藤上,看准了用蒲扇一拍便掉下来。”
      她的声音如暗夜的河流温柔地滑向远方。凌冽凝神倾听,笑道:“我真的错过了很多好东西。”
      用传单折了架飞机,她抬手一送,飞机便轻俏地弯过来:“真想做彼得潘,固执地不长大。”
      “真不像伊莲会说的话呢!”
      她大吸一口气,皱起挺俏的鼻:“是啊,伊莲是神力女超人,金钢不坏之身。外加金钟罩铁布衫及十三太保横练!”

      “上次问你和乔怎么认识的,某人还没回答呢。”
      凌冽斟酌着说:“算是拍檔吧。”
      “拍檔?就是同事喽?”
      “可以这么说。”
      这显然勾起了伊莲的兴趣:“你和乔做哪一行?模特?”
      凌冽大笑:“非常感谢你的赞美。你让我对自己充满信心。”
      他的斯文有礼给了她一点提示:“教书匠?”
      凌冽越发乐不可支。
      伊莲微恼,捡了个松果砸过去:“不说就算了。”
      凌冽抬手比了个射击的动作:“啪!”
      “警察?”
      凌冽但笑不答。
      “哗,原来警察也不全是肌肉男。”伊莲故作神秘地眯起眼:“猜猜我的职业?”
      他老老实实地摇头:“猜不到!”
      “提示:世界上最芬芳美丽的职业。”
      “□□?”
      伊莲大大叹气:“上帝在造出某些男人时,忘了教会他们用上半身思考。”
      “我以为我正在像莎士比亚一样思考。”看她面目狰狞,他举起橄榄枝:“听说我有幸认识了本城最漂亮的花店老板。”
      伊莲得意洋洋:“人比花娇啊!”

      站在交叉路口,伊莲打开小小的地图:“你还剩多少?”
      “估计三四十张。”
      “我也差不多。”她掏出荧光笔,“左边走过了,右边的横街也发过了。这条通往公园,一路上没有住家。那么,我们向上走吧--两边有几个公寓。”
      他点头刚要说话,耳膜“嗡”地一响,眼前蒙上白茫茫的一层雾。他扶住墙慢慢蹲下……
      “凌,凌?”
      “凌冽?”
      伊莲一路小跑冲到最前头,转过头便不见他的人影。她嘀咕着抬高嗓子叫道。
      灯下浓重的黑影影影绰绰,四周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伊莲开始不安。
      “我在这里。”树叶沙沙地响,凌冽从树荫里转出来。
      她在牛仔裤上轻蹭两下,悄悄擦干了满手的冷汗。对他虚晃一拳,转身便走。

      半夜里口干舌燥。摸索着旋开台灯,起身时眼一黑,差点一头栽倒。
      匆匆倒杯水吞下药片,裹住被子蒙头大睡。说不出的累,却也睡不安稳,隔半个小时便醒来一次,看看帘缝里的天色,还是阴郁。
      身体越来越重,后来便睡着了。迷迷糊糊中听到有狗叫,他睁开眼,发了半天呆终于想起这是在哪里。
      “别叫别叫,早餐来了。”他摸出罐头打开后门,玫瑰迫不及待地摇着短尾。
      摇摇晃晃躺回床上,刚闭上眼又叹口气--好像忘了加水。

      床头亮着小小的磨砂灯,伊莲搂着几个大抱枕,百般无聊地乱按遥控器。这时门铃响起来。
      她跳下床抱着枕头懒洋洋地打个呵欠,一打开门却看到几日不见的邻居:“凌?”
      凌冽的声音有点拘谨:“能帮我个忙吗?”突然转头咳了几声,又连声说“抱歉”。
      伊莲好奇:“你感冒了?”
      “嗯,刚从诊所回来。”
      她这才注意到他穿着厚厚的粗毛衣,也看见了蹲在脚下的玫瑰。
      “医生说狗毛会引起呼吸道不适。所以,可不可以帮我养几天?”
      “为什么不放到阿祖那里?”伊莲倚着门框笑笑,并没有接手的意思。
      凌冽觉得有些意外,但还是解释说:“要照顾老年猎犬并不容易,我怕阿祖应付不来。”
      “对不起,我没有养宠物的经验。”她的视线越过凌冽,落在枝叶婆娑的花园里。
      他又咳了两声,然后皱着眉笑:“该是我说对不起。抱歉打扰了你,晚安!”

      伊莲包着大浴巾走出浴室,扑上保湿液吹干头发,对着镜子看了半天,抽出一支凉烟点上。
      烟圈如女人的腰肢纤长柔软。隔着轻烟,镜子里的脸黯淡而阴冷,半露的大腿却像初春的花苞,有一种要砰然怒放的艳烈。
      手指轻敲烟灰,姿势曼妙。她拈起梳妆台上的信封,按熄烟头拿起电话:“许朱叶律师行吗?我找朱小姐吗。”

      “是朱小姐吗?这边请。”侍应生熟练地比了个手势。
      小小的圆桌布在棕榈树下。伊莲抬起一张晶光莹灿的脸:“这里。”她的耳后别着新摘的百合,卷发如藤萝潮湿而柔顺,孔雀蓝的松石项链懒懒散散垂至腰间。
      朱琳下意识里抚平了裙脚,这才坐下:“方小姐,好久不见。”
      “还是叫我伊莲吧。朱小姐找我不知有何贵干?”
      朱琳拉开公文包,推过一份文件:“有份房产转让书需要方小姐签名。”
      伊莲龙飞凤舞刷刷几笔:“呵,又有进账。”
      朱琳陪笑,然后便起身:“律师行还有事,对不起,我得先走了。”
      她抬起一对清明如水晶的眼似笑非笑:“和我在一起会让你如此不安?”
      朱琳的笑便僵住了。
      她的指尖叩打杯沿,一下一下:“不知道在你心中,对我这样的女人有什么看法?”
      朱琳欠欠身又坐下,重新叫了杯咖啡:“方小姐是画坛新秀,男友事业又正如日中天,叫我羡慕还来不及呢。”
      “不愧是名嘴,”她撑着额头笑,“这句话不知向多少人重复过?冼先生的差使也真不好当。”
      朱琳一径云淡风清地笑。

      走进中国超市,迎面便是铺天盖地的月饼广告。凌冽这才想起中秋到了。
      “嗨,你也来买月饼?”伊莲看见他不由一愣,马上便微笑着打招呼。
      凌冽也笑:“好巧。”
      “玫瑰送到哪了?”
      “暂时寄放在动物之家。”
      “噢。”
      “那我先走了。”
      “嗯。”

      “一共三十五块,谢谢。”
      “谢谢。”伊莲提起袋子走出购物中心,顿时傻了眼。中秋节的晚上居然下大雨,有没有天理?
      “早知道应该开车过来的。”她叹口气。
      两道大灯打过来,凌冽按下玻璃:“上车。”
      雨刷沉默地扫动,单调的“唰唰”声。伊莲看见后座的购物袋,笑道:“吃晚饭了吗?”
      “刚从店里回来,顺便买点火锅料。”
      伊莲眼睛一亮:“你会做火锅?”
      “据我的理解,应该是把水烧开,倒下锅底。再把食材通通放进去就OK了。”
      “嗯,下次我也试试。”
      “想不想当一回小白鼠?”凌冽手搭在方向盘上,转头问。
      “你在邀请本人共进晚餐?”
      他的笑声低低地和在雨声里:“有没有这个荣幸?”

      汤底咕嘟咕嘟地翻滚。伊莲高高举着筷子,迟疑着不敢落下:“菜叶熟了没有?”
      “应该熟了。就算生菜也能吃啊。”
      “不行,既然做的是中式火锅,就一定要原汁原味。誓要吃出五千年饮食文化的精髓。”伊莲振振有词。
      “那就涮羊肉吧。”他撕开贴有“北京羊肉涮锅,本城独此一家”的保鲜膜。
      她拈起一片羊肉:“哗,肉身削薄如纸,几近透明。有肥有瘦,无筋膜。每片大小厚度均无二致。切羊肉之人一定便是传说中的绝世刀客。”
      “吃东西也堵不住你的嘴。”
      “好……好吃,好烫好烫。”她舌头一卷吞下羊肉片,含糊不清地说,“我要啤酒。”
      “没有。”
      “小气,我自己找。”她拉开冰箱,“哗,真的假的,一个大男人居然只喝果汁牛奶,连可乐都没有。”
      “也不抽烟?”
      凌冽挑眉笑笑。
      “自己洗衣做饭清理房子?”
      见他还是笑,她怪叫一声:“你确定自己不是外星人的弃婴?某天夜里蓝光一闪,UFO降临,然后就多了一个你?”
      “你确定自己不是精神病院的00**号?”
      她摇头啧啧有声:“我去向州政府申请将你圈养起来。濒临绝种啊!”
      濒危生物又倒下一盘文贝:“再啰嗦就没得吃了。”
      “周六去不去海边?”埋头苦干的伊莲探出脸。

      一出停车场,狂风便夹着冷雨扑过来,暗灰的天,浊绿的水。
      “这种天气,不适合来海滩啊。”
      “谁说的?”伊莲跑出遮雨的屋檐,迎着半人高的浪墙走去。黄沙吸饱了水,脚印深深地陷在沙里,每一步都走得分外艰难。她索性脱了鞋子,一步一步迎向大海。
      风卷着长发像狂蛇乱舞,雨夹在风里一阵紧一阵密,像沙子一样打在脸上。
      凌冽沿着她的足印走过来:“小心被浪卷走。”
      “我才不怕呢。”她大声笑,已经站到了浪里。
      无边无际的水像一堵白墙推过来,怒吼声越来越近。
      她张开双手:“看,人类多么渺小。”
      大浪“轰”地倒下,凌冽一把将她拖回来:“你疯了?”
      她靠在他怀里笑嘻嘻:“我是不是很勇敢?”
      他为之气结,这女人,真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婆子。
      这样的坏天气,还是有人迎着风浪玩拖伞。乌云如岛屿层层堆栈,七彩的伞包却在深灰的天幕上肆意拖出一抹亮丽。
      “多好啊,自由地飞。”她咭咭笑着一路跑远。

      凌冽的手搭在门上轻轻一推,铜把手上的小铃铛“叮”地响一声。
      伊莲自柜台头抬起头来:“你来了?”
      “嗯,是不是早了一点?”
      伊莲抬起腕表:“不会啊,等我算完这笔帐就走。”
      凌冽转过去看她小小的液晶屏,惊笑道:“怎么拿这个当了墙纸?”
      那是上次在St。 Kilda海滩拍的照片,灰蒙蒙的天,暗绿的水,汹涌的泡沫,一天一地的阴沉。
      “有什么不对吗?”伊莲匆匆点上“关闭系统”。
      凌冽耸肩:“没什么。只是觉得,不太像你的个性。”
      “实质性的东西,用眼睛是看不见的。”伊莲不以为意地笑。抓起根铅笔三两下盘起头发,拍拍牛仔裤:“走吧。”
      “噢,忘了这个……”凌冽晃晃手中的长礼盒。
      “哗,正点。”伊莲吹声口哨,“多谢破费。”
      凌冽尴尬地摸摸鼻子:“不是我送的。刚要进门时碰上邮差……”
      伊莲故作失望垮下肩,剪刀一挑,轻车驾熟的解开缎带。
      是一件精致的五彩纱裙。细肩带,大块不规则的橘黄粉红浅绿雪纺纱层层交迭,在小小的盒子里拢了一季春色。
      “是位有心人呢,”凌冽笑着拿起同色发饰,“下个月就是一年一度的马赛。”
      “你喜欢吗?送给你。”伊莲格格地笑,真拿了彩色羽花往他头上别。
      “好了,再闹下去就晚了。”
      伊莲耸肩,盒盖随手一扔,拖住凌冽往外走。
      凌冽的视线若有所思地落在礼盒上。那样漫不经心的姿态,这个伊莲,也并不简单呢。

      “景红,我来了。”伊莲笑着拥抱坐在躺椅上的女人,“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凌冽把花递给应门的男人:“你好,我叫凌冽。”
      “我是陈言。以前常听伊莲在教会提起你。”看看聊得眉飞色舞的女人们,两个男人无奈耸肩。陈言说:“来吧,让你看看我们的小家伙。”
      “家里还很乱,请别介意。”
      “哪里。”凌冽刚说着就被床上小小的婴儿吸引住了。
      二十多天的小家伙,粉嘟嘟地裹在小衣服里。双眼半睁半闭,眼皮透明得能看见血管。一只手紧紧捏着着拳,另一只手轻轻搭在脸蛋旁边。
      “我能摸摸他吗?”凌冽屏住呼吸问。
      陈言大笑:“当然。”
      凌冽的大手局促不安地落下,胎儿细软的毛发让他惊异地睁大了眼。他鼓起勇气,用手指碰碰孩子的脸:“天,他好软。真像个天使。”
      陈言得意洋洋地蹲下来,贴住婴儿床:“看看,是不是像极了?”
      “又在臭屁了。”景红扶着伊莲的手走进来,“还不到一个月,哪里看得出像不像?”
      “怎么会?你看这鼻子,多挺啊;还有这眉毛,英气勃勃,简直像个将军。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
      “天啊,又来了,”景红翻白眼,“我知道当爸爸很开心,但你能不能不要乐得像个白痴?”
      伊莲强忍住笑:“我去厨房帮陈妈妈。”
      凌冽微微一笑,眼底却有些黯然。

      从陈家出来时,天已经全黑。
      住宅区的街灯是淡淡的桔红色。车子一拐上大道,眼前刹时开朗。
      这个城市的地势高低不平,道路也顺势蜿蜒起伏。迎面驶过来的车子打着白色的车头灯,而行在前面的车子只能看见红色尾光。于是只见一条白色的珠链从云端落下来,又有一团团红色的火球缓慢而笨拙地滚上去。
      伊莲按下按钮,玻璃渐渐升起,隔断了潮水样一波一波的嘈杂:“生命真是奇妙,是不是?”
      “嗯。从一颗肉眼看不见的小豆丁,变成这个三公斤的婴孩,然后长成我们这么大……想想真是不可思议。”
      “景红说,生孩子其实很可怕的。她痛了一天一夜,最后医生都不敢再用麻醉剂,差点死在产房里。她让我摸她的肚皮,肚脐周围竟然有三指宽的肌肉是凹陷的。医生说,那是因为肚皮被撑开,再回复时肌肉纤维已经失去了弹性,所以就有了这么个空洞。”说完她摸摸自己的手臂,“真可怕。”
      凌冽笑着摇头:“难以想象你做母亲的样子。”
      伊莲也笑:“我也无法想象。对了,你知道陈言今天怎么评价你吗?”
      “嗯哼?”
      “他说你是个有爱心的人,并要我极力鼓动这位爱心人士加入教会。”
      凌冽的十指无意识抓紧了方向盘:“算了。我要是加入教会,上帝都会哭泣。”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